两篇日记

王丽文

2007/03/01

1993年11月20日 星期六 北风

今天，姚岗做东请我和朱笠、建伍吃饭。

入冬以来，感觉最冷的一天。呼啸的北风裹着小雪粒刮在脸上生疼。姚说，二十年没见面第一次聚会就遇上这么寒冷的天气，不知是老天爷报复我们不该这么久才见一次面那还是对我们之间的友谊一次考验那？

在九江路上一个环境优雅且生意兴隆的小饭店里，我们四人举杯畅饮了一瓶孔府家酒，除建伍外，我们仨都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话题自然是以往事为主，滔滔不绝却又是那么的记忆犹新。可见，那一段插队的历史在记忆的长河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烙印啊。我们不太留恋穷乡僻壤贫困乏味的农村生活，但我们很怀念那一段犹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般清纯无邪的岁月；一群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到了那么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地方与那么多几乎连口音都听不懂的人相处了两年多的光阴，放在今天真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感觉。

今天让我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我们几个分开了那么多年，而且在村里时男女生的往来也很有限，怎么今天见面一点陌生感拘束感都没有那；我们只不过是当年在一个村里插队了两年多的时间，分开了这么些年也没想起互相联系，怎么今天刚聚到一起却像是多年的老朋友重逢，怎么就这么彼此信任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想不到当年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竟然为今天的回味留下了那么多那么浓厚的滋味。如果要说感谢生活的话，我们一致推崇难忘的插队生活为我们以后的人生之路起到了很多举足轻重的作用。

建伍在村里整整呆了十年，体会最深刻，烙印也最深，以至于在他的身上我们似乎都看到了农民的影子。他在山西长子一呆就是二十三年今年终于举家迁回天津。我们对他说；为山西鞠躬尽瘁二十多年，也该着告老还乡享受一下都市生活了。

刚现在干销售工作，想不到如此腼腆的一个人竟然做起了这么一个需要抛头露脸的工作，看得出还是蛮胜任的。虽然他自谦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现如今做事只讲良心办不了事，不讲良心又不愿做事的人，只能混口饭吃罢了。但感觉他还是成熟老练了许多，在农村时的那副稚嫩单纯的影子已经磨练地看不出来了。我谢他做东，他说；如果按当年一个煮疙瘩(山西的一种饭，用玉米面做成月饼状，煮熟后吃。在村里每日早餐必食此物,当年算是好饭，男女生每人四个，男生不够吃女生有点富裕，姚经常找我们要吃不了的煮疙瘩)的价值换算到今天恐怕一桌席也是还不够的。听到这种换算方式，尤其是在当今言必讲利的年头真有点耳目一新的感觉。唯有在一起同甘共苦过的人才会有这种换算法才会有这种纯朴的感受。说实在的，这几年在社会上也算接触认识了几个人，但给我的感觉总不如和当年插过队的伙伴们在一起感到真诚可靠些。

朱笠一直在外贸局给"一把"开车，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司机。总之我们这几个同学能有缘走到一起来，说明总还是有那么几分相投之处，起码为人实在心地善良珍惜友谊这一点上是毋容置疑的。谈天说地之间已经快九点半了，饭店要打烊了。正可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四人意尤未尽地互道珍重，分手在依然凛冽的寒风中。

回到家，父亲和女儿已入睡。我躺下后却辗转反侧浮想联翩难入眠，干脆又起来借着台灯的亮光记下这一天。

时隔十几年后再看这页日记，还能记起那天的情景。那是我离开知青的"圈子"独自在山西工作十多年以后，而且是和这几位同村的知青分开二十年后的第二次握手。难怪夜不成眠，这说明知青情结在我心底的角落里永远都占有一席之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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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1月4日 星期五 阴天

今天，离开我自己的家整整两年时间了，感慨颇深。

对眼下这种不离不合不散不聚的日子我也是深感疲惫不堪。长此以往，精神上只会更加苦不堪言。思忖再三，最后书信一封，阐明观点，表明态度，以期能快刀斩乱麻。我把此信的中心思想和观点摘录几段，以告诫自己此言既出就要为此担得起一切后果。

我们从相识到产生鸿沟恰巧是二十年，大概老天爷就给了我们这么长的缘分，要不怎么就好好的过不下去了那？既已如此我也认命，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性子急，做事喜欢干脆利落，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散，最怕这种不死不活的局面。其实对一个女人来说能拥有一份保持二十年不变色且又是有爱情内涵的婚姻生活，已然是件很令人欣慰的事情，对此我感到知足了。鉴于目前这种状况我以为最好的解脱方式还是以离婚为上策。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变化，我还真以为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自以为是。现在才明白爱情婚姻家庭之间是有很多微妙复杂的关系在维系着。也就是说是会有许多难言的意会在其中，由此，几乎没有一种可供人们去"循序而行"的道理，也没有任何一种理由为此做出是非优略的界定。所以，聚散本无常，个中滋味只有自知。其实，聚也好散也罢都不是可以勉为其难强求一统的。我只希望能够平心静气各抒己见以求好说好散，反之闹得鸡飞狗跳反目为仇势必会使留在心底之破裂的痛苦阴影不仅不会随时日渐渐淡化相反只会逐日加深。

好说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好散，同时也是为了方方面面的"善后"事宜好做一些，尤其是孩子已经因我们的分歧心里有了阴影，就不要再节外生枝过多的伤害她了。世间的爱有很多种惟有父母之爱最无私，想在孩子的心里消除另一方的影子不仅徒劳无益而且后患无穷。夫妻可以天各一方但女儿所需要的父母之爱我们理当继续奉献给她。我和女儿谈过这个话题，她表示会正确理解我们的。我以为只要别钻进"牛角尖"里争个是非短长，一切都是好说好商量的，你遇上我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婆也该感到庆幸了。我能想的通是因为我懂得；人的感情与关系均是来去自如，要留也留不住的。

拉拉杂杂写了好几页信纸也不知他能否明白。总之这些年要说我与他的生活中有什么遗憾和不足莫过于就是交流上的"思维方式的障碍"了。

今日重读这篇日记真有点被自己感动了。那几年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心情也绝对不怎么样，但我居然可以如此平静理智又是如此大度地谈论这个话题，此时连我对自己都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当年那不死不活濒临夭折的婚姻怎么就又柳岸花明起死回生地破镜重圆，自己还一直有些不得其解，似乎这会儿才悟出点真谛；敢情像我这般识大体顾大局的女人也不是太多的，所以对有眼有珠的男人来说还是有一定的凝聚力，故而聪明点的是不言轻易放弃的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