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苏达之行

盛家林

2009.04.20

一

金秋10月赴明州。8日晨，从华盛顿向西飞，不到10点，临近明尼纳波罗斯机场，树木房屋道路湖泊河流，依稀可见。忽然，发现飞机右前方下面，一大片白云，如棉絮铺就，漂浮在湛蓝透明的低空。从没见过，这回开眼了。这不就是古人所谓的祥云麽。后来知道，明州有两个别号：万湖州和北极星州。这云，因其特殊的气候地理而形成，为别处所罕见。万湖，不是言其多或约数，而是取整数，有说一万两千多个，又说一万四千多个。北极星，言其为离北极最近之州。此地一年中，半年为冬天。现在已是秋末，风景最好。

边君来接机。他为我和稍后来的宗君，作了周到的安排。他先带我去两个著名的景点。第一站，密西西比河畔的古城堡。快到时，他指着一座方形的建筑介绍说，这是退伍军人医疗康复中心。据说，差不多每个州都有，样式都一样。旁边还有附设的运动娱乐设施。这是美国充当世界警察，总打仗的结果。全美共有不到3000万退伍军人，占总人口百分之九。每年还有20万军人退伍。退伍军人协会，是个很大的利益团体。

古城堡纪念碑，树立在河畔，附近有城堡，工事等。早期北欧移民与印第安人冲突，城堡为此而建。后来，它又成为保护河道航运的设施。现在，才150多年的历史，但它已成为历史遗迹了。晴朗的天空，蜿蜒的河道，红黄绿相间的秋景，赏心悦目。

第二站，美国贸。敢以美国命名，肯定是最大的了。果然，这是全美最大的购物休闲中心。里面光是商店就有一千多家，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名店，名牌。餐馆，娱乐设施，令人眼花缭乱。就是用上一两天，也不可能全走过来。我们在里面转悠了一会儿，用过午餐后，就回家。此行，我一直住在他家里。

二

宗君当天傍晚从加拿大飞来，边君也把他接到家。我们三个，是同学，毕业已20多年，其间只匆匆见过几次。这次能聚几天，机会难得。从晚饭开始，三人聊至后半夜，才罢。第二天上午，边君驾车，带着我和宗君，到明尼苏达大学讲课。午前赶到边君办公室。他去上研究生课。我和宗君在此喝茶，聊天，看书。书架最上层，一排全是边君的中英文著作和主编的书刊，有一米多长。后来，我跟他玩笑了一句：著作等身啦。他也一笑了之。

边君为本科生开一门“中国社会”课。他邀我俩来为此各讲一课。他从研究生课下来，就陪我俩去上课。我先讲“儒学的遗产和复活”，宗君讲“中国公民社会”。我英文不够用，几句开场白后，就说中文，由边君翻译，他还帮我制作了英文的课件，标题就是边君起的。我的时间不多，主要讲了孔子的故事及其仁的思想。为了外国学生能够理解，我提到了苏格拉底在孔子死后十年出生，他们都生活在亚斯贝尔斯德所谓的轴心时代，孔子仁的终极标准与耶稣的道德黄金率的关系，上世纪批孔就像黑格尔说的把孩子和脏水一起泼掉。还用股市触底反弹，来形容我国社会道德沦丧后将会有回升的趋势，等等。我们的课，都得到了学生的掌声。课毕，我们在外面用餐后，游校园，参观学校艺术博物馆，里面正展出许多现代和后现代作品。

该校在全美，也算数得上。仅学生就有五万人，校园有三处。在明尼纳波利斯市的东西校园，隔密西西比河比邻，有公路和步行双层大桥相连。另外一处在圣保罗市，为生物，农业，兽医学院。边君说，考兽医的研究生，比别的学科都难，录取率很低，十五取一，还得交学费。别的才八取一，或六取一，大都有奖学金。我问为什麽？他说，兽医收入高。许多美国人不要孩子，养宠物，为宠物舍得花钱。不是说，个人主义变成享乐主义嘛？我明白了。

因为冬天长，这里的建筑有特殊的保暖设计，而且，各楼之间都有地下通道相连，以免师生在天寒地冻中行走，受冷。

晚六点，一起回到边君家。从吃晚饭开始，又聊到很晚，说12点结束，最后，到1点才睡。

三

第三天上午，边君又领我们出游。先到州议会大楼自行参观。大楼建在圣保罗市的高岗上，与圣保罗大教堂遥遥相对，是形似国会大厦但比它小一号的建筑。最早的州议会大楼1853年建成，1881年毁于大火。此楼1896年开始施工，1905年竣工，其宏伟壮丽，国人瞩目。地基，台阶，外墙，均用灰花岗岩建成。大门外的六尊雕像，圆顶前金碧辉煌的马车，气势不凡。大楼的地面，圆柱，墙壁，用了20余种各色大理石和矿石材料。这与外表富丽堂皇的水泥砖瓦建筑，不可同日而语。与它比，后者简直一个绣花枕头了。如无特殊遭遇，这通体硬石材的建筑，用上几百甚至上千年，恐怕无忧。

参议院，众议院开会，州长办公，都在这里。州最高法院，也在里面。参议院有67个席位，为全美最大的参议会，每年开会60天。主席后面，有一包厢，高高在上，设几排坐椅，好似我们的主席团座位。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专门为公民旁听议会而设的。真叫在我们社会里生活惯了的人，大跌眼镜。他们舒舒服服，坐在高处，俯瞰自己选出的政治明星，在这政治舞台上表演。

最高法院厅穹顶的底部，四面各有一幅油画。正面是摩西与基督徒的画面，对面是古希腊智者论辩的场景，右手是法国自由民主博爱的表达，左手是孔子与其弟子对话的场面。这孔子很年轻，服饰类似明朝的。大约是当时传教士眼中的形象。可能用的是举一反三的典故。我很惊奇：古今中外，为美所用了。这气魄，全不似我们同胞中的一些人，那样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神经衰弱。我刚想拍照，工作人员要关门。只好在门外，照了几张。可惜照片看不清楚。据说，各州的法院都有这样的油画。搞法学的人，研究一下，应该有点意思。这大楼，任何人都可以参观。每到整点从一楼圆厅出发，有免费的导游服务。但各种文字的资料，可随时索取。

随后，我们来到圣保罗大教堂跟前，驻足留连。观看了其斜对面的希尔庄园。主人是当时的铁路大王，还办了许多其它的企业。它建成于1898年，约四千平米的五层建筑，是当时全州最贵的私宅，现已作为历史文物建筑，对外开放。即使今天，仍可见其往日的辉煌。然后，我们驾车沿高峰街，一路游览到密西西比河。这条街，十几公里长，是富人聚居区。大小各式洋楼，价格不菲。还有私立大学，坐落其中。

原州长官邸，也在这街上，虽不错，但与其左邻右舍的民居豪宅相比，并不起眼。现在已辟为纪念馆。这里有故事：1998年州长选举，民主共和两党候选人旗鼓相当，鹬蚌相争，只剩下几天时，半路里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改革党人杰西 范杜拉。他是个前摔跤好手，能说会道，很能赢得年轻人的好感，最后以33%的微弱多数当选。上台后，他就另择地，新建豪华官邸，搬了进去。他下班后，就去超市卖运动服装运动鞋，大赚其钱。他这公开的“腐败”，谁也拿他没辙。当了一届，捞了一大笔钱，他就下台了。

明尼苏达大学校长的住所，也在这街上，是受赠的校产。历史上有位校长，动用公款，搞内部装修，成为丑闻，也只好下台。

从密西西比河岸，我们又回到明尼纳波罗斯市。当地人把圣保罗市和它叫做“双子城”，实际上叫“连体城”更准确。我们参观了著名的雕塑园后，便来到明尼纳波罗斯艺术研究院。这里展出许多各个古文明的文物和艺术品，其中有我国的陶器，青铜器，玉器，字画，佛像，清室后妃宽大的棉袍，民居等。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有两处，这也是边君推荐的。一块和阗大玉石，上刻有兰亭序，乾隆御题，还刻有树木，亭榭，还有四十多个人物。据说，这是世界上两块最大的和阗玉之一，还有一块在台北。另一处为“谦益堂”，是正房的厅堂，有二三十米长。边君说，谦益堂的捐赠人是当地巨贾戴顿的夫人，很有钱，其父曾在中国传教，所以她酷爱中国文化，生前把它从苏州整体买来，复原在这里。看样子，应该是明清时的建筑，很气派。里面，就不说了，只说那连排的小格子门窗上，不是纸糊的，而是用削薄的贝壳片镶嵌的。在美国的中西部的城市，能看到这麽多国宝展出，真是感慨系之。

四

午后不久，我们回家。边太太张庆红回国探亲，因为我们来，提前返美。这两天忙活，膝盖肿痛的毛病复发了。这天晚上举办派对，我们帮忙准备。边君说，家里的事，都是庆红管，他一样也搞不定。他说庆红是家里的一把手，兼财务部长，内政部长，监察部长。他一年到头，只管三件事：铲雪割草，来了客烧烤，到年底填税表。这次，他烧烤了肉肠，肋排。边太太精心制作的素什锦，红烧肉，我和宗君合作的红烧鱼，红烧虾，香菇油菜，烧茄子。菜肴在厨房的巴台上一溜儿摆开，色香味，俱佳。

六点钟，客人到齐。宗太太刘俊荣带着女儿梅根从加拿大赶来，尹博士出差从欧洲飞回，尹太太许倩驾车接他们，一起到的。尹家在加拿大和宗家是好朋友，来美国后，又和边家成了好朋友。寒暄后，开饭。大家各取丰美的菜肴，到餐厅吃，喝，聊。许倩，声乐科班出身，被当地华文报纸誉为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边君也请她给学生讲过一次中国音乐和歌曲，又讲又唱，很受欢迎。她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歌曲，歌者。我则说了许多孔子的遗事，箴言。大家都聊得很开心，边君显然也很高兴，喝了五粮液，又喝红酒。

吃喝罢了，宗君拉二胡伴奏，边君唱了几段京剧。宗君拉二胡很投入，人与乐器与乐曲，融为一体。独唱，合唱了几首歌，听了宗君几支二胡曲后，大家移到相邻的琴房。边君弹了钢琴曲苏格兰的“风笛与晨钟”。边君的二儿子学小提琴多年，大家请他演奏，小伙子刚刚从录制棚返回，索性给大家放了一段他考级的录音，还真不错，赢得大家热烈掌声。夜已深，尹博士提议，宗君拉二胡“咱们是一家人”，把派对气氛推向高潮。最后，许倩高歌一曲“洪湖水”，余音袅袅。大家未尽兴而散。

转天中午，宗君夫妇在北海餐厅作东，招待大家，这是一家广东馆，各种佳肴，蒸饺，小笼包，小吃，面点，不下几十种，服务生穿梭般送到桌前，热情推荐，随你挑选。出席的，还有宗君夫妇的亲戚一家四人。

第五天傍晚，到尹博士家派对。夫妇俩都四十出头，两个孩子。我们到得早了，就在他家周围转了一圈观光。这里房子建在平缓的丘陵坡地上，别墅面积较大。从他家正门进去，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书房，琴房。从后面阳台出去，还有一个凉亭。楼上是几个卧室，卫生间，衣房。这座别墅有五百多平米，用具，装饰，都很考究。客人都到后，女主人领大家参观，说，房子加装修共百十万，搬进来一年多了。

女主人叫来了丰盛的外卖，自己做了清蒸大鳎蚂鱼，尹博士烧烤了牛肉，香肠。大家先在巴台边喝了些啤酒，吃日本寿司，然后，挪到餐厅就座，边吃，边喝，边聊。酒有茅台和干红，大家各取所需。我喝了两样，庆红坐我旁边，说，今天你可放开了。席间，许倩讲了许多笑话。尹博士早年是国内的少年大学生，现在一家大公司，做技术工作，经常出差飞欧洲，东亚。他是山东淄博人，每年总能顺便回老家一趟。是这家公司把他从加拿大挖来的。看样子，他应算是在美华人中比较成功的了。但无论到那里，夫人的名气都比他大。他说，跟夫人出去活动，人家经常叫他许先生。大家都笑了。

餐后，大家都下楼，唱卡拉OK。四个男客，先合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接着，刘俊荣唱了两首，她那瓷实，亮堂的女中音，很动听，赢得大家喝彩。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也学着许倩的声音，尖叫了两声。气氛越发热烈起来。边君，宗君，轮流上前，一展歌喉。主人两口子，合作一曲“纤夫的爱”，看博士的表演，大家乐开了怀。好戏压轴，女主人在大家的欢迎和掌声里，一气儿唱了好几首，中文歌外，还有英文，拉丁文歌。声情并茂，台风优雅，大家得到了艺术享受。临别之际，我借用了一句春晚歌词说：难忘今宵。这也是大家的真情实感吧。

五

10月13日上午，边君夫妇在细雨中送我到机场。途中他说，今晚气温就会将降到五度左右，再过两三周就入冬了。天公作美，在此五天，天气一直晴朗。大家的心情，比天气更好。我们讲课，游览，派对，海阔天空地神聊。一起忆旧事，叙友情，谈生活，论学问，说中西，道国事。真可谓：家事，母校事，国事，天下事，说不完，道不尽啊。除了与其他人相聚时以外，我们三人一起聊了约30小时，我与边君聊了共约40小时。真是百年难遇，难得啊！

附记：明尼苏达州，美国建的第32个州，在中西部北边，州府圣保罗。面积21万平方公里，在美排第12位。现有人口约510万。又称映着蓝天的水的地方。森林覆盖率40%，据说，冬天的雪景，树挂，别有风韵。边燕杰，明尼苏达大学社会学教授。宗力，加拿大萨斯喀彻温大学社会学教授。我们三人，南开学友，同班同组，一度同寝室。26年后，来自三国，同台讲学，五天欢聚，岂非一段佳话乎？特作此文，以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