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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书权
2007-12-11
（2005年9月17日天津上海五百多名曾赴新疆的支边青年聚会，纪念赴疆四十周年。当晚感慨系之写此诗以纪念。）
这是一次特殊的聚会
人生中难得的重逢
四十年说不完的话
四十年叙不完的情
熟悉的面孔
一时叫不上姓名
熟悉的姓名
面孔又有些陌生
曾经活泼的女孩
已经沉稳持重
曾经的帅小伙
沧桑爬满了面容
头发都有些花白
体态都有些臃肿
都已见老
都不年轻
可是
当唱起
当年那首歌时
我们凝视远方
眼眶颤动着泪的晶莹
青春啊
又在我们血脉里奔涌
有人遗憾自己
一生没有故事
我们却不遗憾
因为把遗憾
留给了平庸
谁曾有
如此艰难曲折的经历
谁曾有过
如此丰富多彩的人生
有谁的青春
这样灵动
有谁比我们
更有韧性的生命
面对历史
可以大声宣称
四十年的我们
曾走过斑斓人生
一、
那个呼唤英雄
制造英雄的年代
把我们
推上了特殊的历史舞台
天津站还记得吗
四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太阳和我们一样鲜红
空气和我们一样激动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伟人对我们的叮咛
这里上演着
没有战争硝烟的壮别
列车被歌声和泪水催动
西去的列车啊
碾碎了母亲的心
扯断了都市的温情
纸做的大红花
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
装点着少年的梦境
城市的孩子
第一次看到山的影子
车厢里一片欢腾
我们天真地感觉
去做一次长途旅行
华北平原
中州大地
大块的翡翠从窗外掠过
八百里秦川
山高水低
狭长的河西走廊
蜿蜒西去
银灰色的戈壁
一马平川
列车载着欢笑
列车载着歌声
啊
我们同列车一起飞奔
我们的心风驰电掣
星星峡的灯火
是维吾尔姑娘明丽的眼睛
乌鲁木齐小饭馆的膻腥
让我们触摸到异域的风情
《毛主席啊派人来》
歌声让我们
感到了责任和使命的神圣
二、
边疆应该是一幅俄罗斯油画
雾霭飘着大山
篝火支着水锅
帐篷中熟睡着美丽的姑娘
小伙子眺望着启明星
我们走进的农场
却是另一幅图景
熏黑的食堂后墙
乱柴中遗落着粪便
邋遢的农妇
斜抱着赤裸肮脏的儿童
坟丘一样的地窝子
透着冷漠与荒凉
噩梦侵入美梦
我们被卡在石缝中
理想被嘲笑和捉弄
象揉碎的废纸
飘落着我们尴尬的笑容
艰苦棗曾经是装饰性的
宣传话语
此刻露出了本色的狰狞
这把锈钝的刀子
每天在割锯着
我们脆弱的肉体和神经
繁重的体力劳动
让我们睡得象死狗
累得已经没有了梦
尖利的上班哨声
揪着我们的耳朵
扎着我们的脑神经
狂风夹着排长的呵斥
星星看着我们跑操
瞪大吃惊的眼睛
不理解
是罪犯在服刑
还是军人在执行命令
三、
老场长叼着香烟
描绘着农场的明天
拍着战斗中负过伤的大腿
兴奋的金牙一闪一闪
"艰苦奋斗五到十年
那时候咧
条田紧相连
渠道银光闪"
老军人的赤诚
让我们感动
他在我们心中
洒下了朦胧的新绿
又点燃年轻人心中的火种
我们从飘荡的云中
落在了坚实的地上
现实的严酷
逼迫我们蛇样地蜕变
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
成了胡子拉扎的黑脸汉
文静腼腆的城市女孩
成了高声大嗓的"铁姑娘"
从那时起
隆隆的拖拉机响
日夜萦绕在耳畔
铁锹的闪亮映照着
黝黑的面孔
动情的歌声伴着
萧萧的芦苇璀璨透明
我们的思想经受着考验
我们的筋骨经受着锤练
农场的骄阳
应该记得
我们赤裸的脊背
晒出一串串白泡
农场的排渠
应该记得
我掉入冰水
顷刻冻的全身僵硬
纷飞的大雪
应该记得
女知青穿着单鞋劳动
漫天洁白映衬着单薄的身影
凛冽的寒风
应该记得
知青们扎芦苇把子的手
红肿地流浓
老营长捧起他们的手
老泪纵横
四面透风的会场
应该记得
女知青沾满黄土的绿军装
裤脚被经血洇红
我们拥抱边疆
满怀希望与虔诚
我们开拓荒原
不惜鲜血和生命
无情的大火
曾吞噬了战友的生命
身体柔弱的女战友
病死在她热爱的农场
拖拉机曾从女知青的身上犁过
她的碧血让万亩良田肥沃
这些战友
他们不曾离去
他们定格在亮丽的春风里
阿拉山口应该铭记
博乐河应该铭记
艾比湖应该铭记
黑土地应该铭记
胡杨树和条条渠水应该铭记
四、
在那艰苦的
大自然的抚慰
战友间纯真的爱情
是医治创伤的
最好绷带
蜿蜒的博乐河
轻轻地在心里流淌
密不透风的野柳林
是大自然给人类的恩惠
我们在河里钓鱼
不知名的鱼儿傻头傻脑
一会儿就钓上十几条
我们在河里游泳
老职工说我们
男女一起在河里洗澡
管他叫什么
我们兴奋
一下子扑进大自然的怀抱
冰冷清澈的河水
刺激得女孩子欢叫
点点金色的光斑
照耀着灿烂的笑脸
一个冬季的艾比湖
我们曾邂逅一群天鹅
天空是豆绿色
湖水冻成灰蓝
那圣洁的天鹅啊
煽动银白的双翅
抖落___抖落
抖落我们心上的尘埃
茫茫戈壁
没有一丝杂音
我享受着幸福的寂静
只有羊群
在絮絮地与我对话
它们那孩子般的眼睛
能听懂
我口琴的心音
封冻的芦苇湖
我们边铲芦苇
边设计着自己的理想
先铲出了冰的大礼堂
再铲出冰的跳舞场
沿着冰的走廊
铲出了一间一间喜庆的新房
初恋
是人生最美的记忆
有甜蜜也有遗憾
劳顿一天
挤在昏暗的地窝子里
听队长训话
我注视着那黄头巾
在人丛中微微晃动
还有那逼视着我的
黑黑的大眼睛
那黄头巾
是我黑暗中的黎明
连队里
嗲来兮的上海语
嘎嘣脆的天津话
还有的确良花衬衫
给单调的生活
增添了多少色彩
晚饭的食堂前
女孩子们湿漉漉的黑发
粉红、水绿、葡萄紫的拖鞋
锃亮的钢精锅一闪
让我们感受到春的温暖
博乐河边
柳树畔
沙枣丛中
麦田间
隐藏着多少爱情的秘密
宿舍的蚊帐中
朦胧着多少浪漫
五、
人类有种怪病
使肉体一生疼痛
文革就是这种怪病
让我们灵魂
一生不得安宁
那个疯狂的年月
我们也一同疯
人性被扫荡
温情被扫荡
美好的一切被扫荡
至今忘不了
那武斗的原始血腥
从少女身上跨过的狂奔的黑马
老二队那堵贴满大字报的污秽的土墙
至今横亘在我们的胸中
成为离间战友
永难消除的丘陵
文革这个讨厌的魔镜
照出了群体无意识的丑陋
当那不可抵挡的
红色巨浪扑天而来
未经事的年轻人何以应对
我们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
更为自己的迷茫而彷徨
黄昏来临
站在那堵墙下请罪
望着苍老模糊的画像
我忧惧万分热泪成行
十六岁少年
告别大城市的舒适
到这里
就为了请罪
我仰望天空寻找答案
如血的云彩
幻化成巨大的问号
最难
屈死的战
那幽怨的眼睛
亲爱的战友
至今你躺在农场的荒草中
听说为你树起了石碑
不知道写得是什么
我想为你献上墓志铭___
"我们替你苟活逐渐衰老
你先我们死去永远年轻"
我愿将怀念
变成你坟茔上的野草
我愿将哀痛的泪
变成你坟茔上
点点的小花
陪伴你的
满天星星
六、
回家
回家
委屈的孩子要回家
我们离家太久了
我们应该回家
你问秋天的大雁
为何往南飞
你问非洲的角马
为何大迁徙
专家只能告诉你
本能
本能
知青返城
既是本能也有理性
城市的基因
从小在我们生命中驻扎
都市的文化
已经溶入我们的血液
不会因岁月而消融
农耕文化与都市文化
时时撞击着火花
我们由此学会了
许多
也失去了许多
时代跃动的脉搏
召唤着我们
沿海都市之光
照耀着迷茫的知青
谁也阻挡不了
我们回家的脚
我们
义无返顾地回家
回家___成了我们
新的理想
新的奋斗征程
我们义无反顾
加入到
知青大返城的浪潮中
走下火
迎着海河温煦的风
我抚摩着粗糙的面颊
不禁潸然泪下
"我曾经豪情万丈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望着憔悴的妻子
东张西望的儿女
我扪心自问
列车到达终点了吗
七、
都市的海洋
将我们淹没
在新的人生舞台
我们各自扮演着
默默无闻的角色
伴随着
都市的嘈杂
市场的纷扰
我们又经受着
人生新的磨难
此刻啊
茫茫芦苇湖
多次在梦中出现
耳畔常响起博乐河
那流水潺潺
羁旅天边的我们
曾日夜思念家乡
久住都市
又屡屡把边疆怀想
这人生的悖论
难道是
一生理不清
解不开的情结
我们的理想
曾是对生命的承诺
我们的奋斗
就是对青春的追寻
我们走过了
许多弯路
心中的目标
有过许多失误
但那执著的追求
让我们永不停步
因为这是
生命燃烧的
不熄火焰
其实人生的理想
就象那闪光的地平线
当你奋力趋近它
它又离你很远
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
追寻
追寻
追寻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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