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教授的虚拟生活

孙书权

2009/09/18

文教授，是法学院教语文的副教授。在法学院出风头的是法学专业的教师，课时多，讲课费多，业余当兼职律师，有了案子当场就点票子，又赚钱又风光。语文是基础课，课时少，吃不开，评职称也困难。这不，老文都五十了，仍然评不上正教授。

文教授事业上失意，婚姻也出现了危机。老婆是医学院的会计，瘦高个，没胸没屁股，走路轻的象只猫。岳父是医学院的业务副校长，全市有名的脑外科专家，小舅子是医院的外科大夫，留美博士。生长在这样的家庭，老婆有些大小姐的脾气。当初看上他，是因为文教授当年是年轻的副教授，发表不少作品，小有名气，可这两年没能与时俱进，加之两人脾气犯顶，总拧巴，结婚后，就象油锅里溅上了水。老婆好面子，讲情调，感情细腻。文教授有点豪放派文人的习性，崇拜东晋的阮籍，不拘小节。有时，教授正陶醉在林黛玉的古典美时，突然会被厨房里一阵碟子碗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打断，教授摇摇头，知道公主又跟自己过不去了。

就这样，家庭烽烟燃烧了十五年。

一天，老婆突然平静地提出分手。有气无力地对教授说，咱们还年轻，应该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生活，对谁都不是坏事。文教授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表情倒没敢流露），早就受够了这无期徒刑的折磨（凭老文的性格，他绝对不会主动提出离婚）。文教授心里偷着乐，老婆的提议简直就是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宣布解放的那一声吼啊，好不痛快。

老文忙着将房子换成两套，好彻底离婚分居，老婆同时也跑着换房。两人正忙着准备离婚，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老婆确诊得了肺癌，得做大手术。文教授毕竟是有修养的人，不能乘人之危，不能在老婆濒危期间放任不管啊。为照顾老婆他跑前跑后，处处体现了君子风度。

文教授看着护士将老婆推进手术室。四个钟头后，小舅子带着手术手套就出来了，手套上还沾着老婆的血，高兴地说手术很成功。文教授穿上白大褂就进了手术室。只见老婆本来就苍白的脸上象涂了一层黄蜡，闭着双眼。文教授心里一阵酸楚，怜悯之情油然而生，毕竟和这个女人生活了十几年还是有感情的，心想干脆别离了，好好伺候她几年吧，虽然手术成功但不会有几年活头了。

他轻轻地唤着老婆的名字。老婆勉强睁开了眼，文教授深情地望着老婆。文教授实际是个心很软的男人，也算个好男人，他不爱老婆，但坚守夫道，从不沾花惹草，此刻他又想起了年轻时老婆的许多好处，老婆温柔的时候也挺可爱。此刻的文教授被一种温情笼罩着，心里被自己制造的柔软所感动，鼻子有些酸，眼圈有点热。这些日子自己忙前忙后的，老婆一定被感化了，望着老婆，他巴望着说点贴己话。

只见老婆眨眨眼，慢慢地将头扭向他。他急忙凑了过去，老婆咽了口吐沫说：“房子……房子换妥了嘛？”

文教授一下子僵住了。做梦也不会想到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临危之际最关心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离婚。是离婚啊，真行！十五年白过了！两口子成天在一个床上滚，竟这麽互不了解。他没法理解老婆为何这麽讨厌自己，他找不到答案。

文教授哭着离开了手术室。

很快办完了离婚手续，文教授的新生活开始了。他的心情很快就好起来，身上象卸去了一个大包袱，很轻松，每天嘴里哼着小调，腰板挺的也直了，走路脚下生风，每天也爱照镜子了。他在选择新的生活方式，首先要找一个温柔贤惠美丽大方的女人，未来教授夫人的样子已经在老文的脑海里有了雏型。

一年过去了，教授频频接见女友，不下数十个，可是一个也没谈成，高不成低不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经费和感情。真是苦不堪言。文教授找对象的小段子成了系里同行们的开胃果。

文教授背地骂了一句不熟练的脏话：他妈的！

系里的华教授，人称花教授，冲文教授挤挤眼，“快熬不住了吧，上网吧，把情网撒向全国，来个广种薄收，还可以和小姑娘们白相白相（1）。”

文教授一直把计算机当打字机使，经老花一提醒也就想上网看看。买了个“猫”就上了网。别说网上真是别有洞天，另一个天地。他点击了不少网站，信息铺天盖地，还有读不完的书籍和文章。

一天花教授给了他一张纸条，说是挺好的几个网站，开开眼。文教授回家打开机子，按照纸条上写的输入几个英文字母，再一回车，一看，屏幕上出现一个黑面，接着跳出兰色的英文字母ENTER。文教授英文二把刀，大概知道“从这里进入”，随即又一点击，这一点可不要紧，我的妈啊！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光溜溜的大洋娘们儿。文教授瞪大了双眼：金黄的头发蓬松着，绿色的猫眼乜斜着……文教授看呆了。他接连地点击，屏幕上生动的内容让教授看得脸红心跳。虽然结婚这麽多年，也不知道男女之间还能有这麽多名堂，面对这些，教授象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咬肌松弛着，眼球凝固了。

此后的很长时间，文教授满脑子都是粉色的肉团，连做梦都是这些，然而时间一长也有些腻了，花样再翻新，最后都是那麽一回事，这里没有了人之间的交流和感情。

文教授听说网上聊天挺有意思，想聊天了。

进入聊天室，各种房间的名称美仑美奂，“你相信一见钟情么”，“美丽集中营”，“成人俱乐部”等等。网友们的名字起的都很新潮，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丽多情。有的名字起的挺怪，有的充满了情欲。文教授笨手笨脚地不知怎麽起名字，被人家网站算作“过客”还注了英文代号。刚进聊天室，就有人主动向他打招呼。那人叫“西北狼”，好像是个男的。文教授立即在键盘上噼哩啪啦一通敲，和这条狼东拉西扯了一番。那狼问他几岁，文教授心想不能说太老，谁愿意和老头子聊天啊，就说39吧。对方似乎挺热情，话挺多，挺幽默。文教授想聊聊音乐，对方说喜欢缠绵的，睡在床上听的，还“嘿嘿”笑了两声。教授觉着有点不对劲，对方口气象对女人说话，一看屏幕的左方，自己的代号旁有个女孩标志。文教授心想真他妈的别扭，险些被这条狼给那个了。

他换了个网站起了个男性化的名字“林峰”，毕竟是文科教授取“玉树临风”的谐音。然后就点击那些挺娇艳的女孩名字。什麽水晶女孩、樱桃、宁儿、静静、欣欣、冷美人等。一通又一通的海聊，文教授想，聊天还真是不错，象搞社会调查，什麽人都有，只要巧妙，很快就能了解她们的内心，平时我这个半大老头子，怎麽能窥探到这些花季少女的内心啊。文教授觉出这里面好像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或是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她们输字都很快，文教授有些跟不上趟，让她们催的手忙脚乱，她们说话都很直率，有的说就喜欢钱、喜欢同男人上床。有个叫“谁来养我”的女孩，上来就问文教授赚多少钱，然后就说自己十分需要一笔钱，文教授问她，有什麽代价，她说什麽都可以满足你。只要给钱。多多的钱。这种直率让文教授很难接受，免不了就发表一番议论，诸如，钱能买到一切，但买不到感情之类的话，女孩立即敲了一串英文，老文看不懂。女孩好像很反感，接着说累了，无聊，没劲，忒没劲。文教授觉着这类女孩务实、没有丝毫的浪漫，冷酷、自私，追逐金钱和性欲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她们在话头上总是压他一头，就像一个小荡妇骑在自己身上蹂躏。觉着同她们聊天不但累，还有种对不上牙口的感觉（文教授年轻时爱玩蟋蟀）。

文教授找了几个象是已婚妇女聊。这类有的是上班闲得无聊，在网上乱侃，有的是养尊处优的妇人，空虚无聊上网解闷。有个湖南的女人，丈夫另有新欢心里苦闷，几句话就向老文敞开了心扉。老文挺同情，教了她几手控制老公的绝招。还有个山西的女人，老公不行，又很难离婚，一腔苦水无处倾泄，和老文一聊上，就和盘托出自己又羞又恼的难言之隐。同她们聊，文教授只是同情，但思想得不到交流，自己的感情得不到理解，不过瘾，劲儿不大，这些女人文化层次都太低。文教授苦于没有知音，在网上苦苦寻找。

“忧郁的天鹅”——这个名字引起了老文的兴趣。美丽而忧伤，能感到女人的品位。老文相信，名字能反映人的潜意识。他好像听到了大提琴演奏圣桑的名曲——天鹅，还看到了芭蕾舞天鹅湖中美丽的精灵。他和忧郁的天鹅聊起自己的感觉后，对方十分感动，说您就像站在我的身旁，您这麽了解我。文教授隔着网络好像能看到她在抹泪。文教授终于找到了知音。

后来这位天鹅向老文介绍了自己。她是北京一个舞蹈学校的教师，48岁，离异多年。当年曾风光过，是样板戏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吴琼花的B角。后来还扮演过天鹅湖中的女主角。随着岁月的流逝，也患上了失宠明星的通病，繁花似锦后的寂寞、孤独，此时丈夫又离她而去。文教授生性浪漫，他喜欢垂死天鹅的凄美，很象日本文学家追求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他好像看到了忧郁天鹅挺拔白皙的颈。他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天鹅说，很想吻您了。

文教授和忧郁天鹅在网上热恋起来。天鹅几乎离不开老文。天天上网，一聊就到深夜。她很细腻地描写自己的环境，自己每天的心情，自己的容貌和身材。

文教授和天鹅对这种网上恋爱，很上瘾，每天深夜都要很晚很晚才下网。他觉着这种网上谈情说爱，有点柏拉图的味道，又有点象写小说，形象思维，有点黄的性文学，作者是自己和天鹅女士。这种写作是互动式的，在场的灵感不断得到激发，远远胜过闭门造车的孤独写作。

然而总在形而上的理念中飘来飘去，天鹅很想见见形而下的文教授。教授也想见见她，他还考虑到将来的婚姻。两人相互交换了照片，后来又开了视频，最后还得见见活的。

见面那天，文教授有些紧张，不为别的，他只担心现实中的天鹅和他理念中的天鹅对不上号。别是歪曲的现实、不真实的现实。火车出站口人群涌动，他一眼就定格在一位身材苗条风度翩翩的女人身上。黑风衣内是一件大红的羊绒衫，领口开得很低，脖颈白皙挺拔，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她的身体透出一种风韵，穸穸疏疏的衣服好像在徐徐地诉说着情话，虽然眼角已有鱼尾纹，但并不显老，反而透出女孩子身上所没有的成熟美和演艺界的一种优越感。

在出租车里文教授就紧紧握着天鹅的小手。“你比我想象的还美”。文教授这句话发自肺腑，在文教授的大脑里正在完成一次现实和理念的结合，现实向理念的回归。天鹅一点也不拘束，柔媚地依偎在老文的怀里，好像久别的新婚妻子。

老文把房间布置得很有情调，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开着柔和的壁灯，在铺着白色台布的方桌上点着蜡烛，在肖邦的钢琴曲中他们举杯庆祝初次见面。几杯下肚，天鹅的眼睛就湿润了，水汪汪的像黑宝石，她深情的一瞥，使文教授有了感应，文教授走过去，轻轻地把天鹅揽在怀里，他觉着天鹅看着苗条其实很丰满，浑身软软的，不像前妻一把骨头。天鹅浑身的气息点燃了老文的欲火，老文狂吻天鹅的脖颈、乳房。天鹅浑身战栗，快要支撑不住，老文将她抱到床上。

高潮过后，天鹅用纤细的手指刮着老文的鼻子说，你是个口头革命派啊。老文说，知与行、理论和实践还有很大距离啊！

天鹅在老文家里度过了两个夜晚。老文感到肉体的接触并没有网上的感觉妙，现实总是不完美的，总是残缺不全的，他留恋那理念。天鹅显然也不十分满意，她总觉着老文好像心不在焉，两个人手忙脚乱，远没有在网上协调，她感觉老文不像网上那样吸引她，她觉着网上的老文更强健。

分手后两人相约网上再见，深夜，老文和天鹅在网上又恢复了青春。

（1）上海话，玩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