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跑了!"

孙加祺

2007-08-15

一九七一年国庆刚过，知青胡荫兴从天津探亲返回连队，连队偏远而闭塞，除了外来家信和连里开会以外，没有什么信息来源。连队订的报纸放在连部，知青们包括老职工很少去那里，毕竟是连长、指导员等领导们工作的地方，去了不方便。所以每当有各地知青从京津沪杭哈等大城市探亲回来，都会带来许多新鲜消息，政治的、文化的、城市建设的、亲朋好友的，大家都愿意打听，有的听完就趸，好像自己知道很多，消息很灵通似的。

胡荫兴回来也是一样，大家问东问西，听南听北，胡有问必答，有知必说。现在想起来，一个十七八的大孩子能知道什么？那时不行，家乡的任何一点动静都听得津津有味。胡脾气好，人缘也好，也不嫌麻烦，他知道的那点事，没几天全抖落净了。渐渐的，连队的知青又平静下来了。

一天，休息大礼拜（十天一歇）连里没事，胡荫兴找到我说出去转转。能去哪？就去连队边上的林地里。天气凉了，瑟瑟秋风吹来，我们俩边说边聊，向林子走去。林子里静悄悄，多少有点发瘆，我看胡荫兴脸上不知怎的，露出些神秘而紧张的神情。

"加祺，有个事跟你讲，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讲了"，胡神神秘秘的，说得我也犯紧了。

"嘛事这么神秘，你还信不过我吗？"

"信得过，信得过"，胡连连说。

就在我等着听时，胡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嘛事，说吧。"我催他。

"你可千万千万别对别人讲，"胡又嘱咐我，那语气象是要我下个保证似的。

"保证不说，谁也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我斩钉截铁的宣誓般回答，以彻底打消他的顾虑。但我心想，胡荫兴呀胡荫兴，你快别装神弄鬼了，回趟家听了点新鲜玩艺儿，能有嘛了不起的事情，还至于这么神秘。再说，多神秘的事，再大的事，我也不怕，因为和咱没关系呀！

胡荫兴停下脚步，又看看四周，确信没有他人时，他近似耳语般地说："你知道吗？中央出大事了！"他话音刚落，我心里咯噔一下，尽管对他一惊一咋已经有思想准备了，但他说出"中央有事了"我还是吃了一惊。我瞪着眼睛望着他，猜不出他能说出什么大事！

"林彪跑了！"胡荫兴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四个字。

什么？林副主席跑了！？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大了，瞪着眼，张着嘴，半天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胡荫兴，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讲了，这可是现行（反革命）罪啊，这事怎么可能呢！"我心里一百个不可能。

这家伙从哪听来的反动事，我昨天从营部回来，营部大路口上那个不小于15平米的大宣传栏上，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敬爱的林副主席还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呢，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真跑了，你还不信，天津那边都知道了。"胡荫兴语气硬硬的说，一幅不可能错的样子。

"跑哪去了？"

"他往苏联跑，能让他跑吗，让咱们用导弹给打下来了！"

见我还是一幅将信将疑的样子，胡荫兴又斩钉截铁地说："别怀疑了，肯定是跑了，肯定是跑了，只是咱这太偏远，还没有层层传达到农场，过不了多久，就该有消息了。"

我已然说不出话来了，也不想问了，两个人默默地往连队宿舍走去。走着走着，我俩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说出同一句话："可千万别跟别人讲了！"说完，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回到宿舍躺在炕上，脑子里再也静不下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林彪从井岗山就跟着毛主席，是毛主席经过40多年锻炼考验亲自选拔的接班人，写进了党章，怎么会看错呢？毛主席看人那多准呀！再说，林副主席对毛主席多忠诚啊！在《毛主席语录》的再版前言里，林彪讲得多好啊！"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

"我国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有7亿人口，需要有一个统一的思想、革命的思想、正确的思想，这就是毛泽东思想，有了这个思想，我们才能保持旺盛的革命干劲，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还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读毛主席书、听毛主席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林副统帅颂扬毛主席的语录叽哩咕噜在脑瓜里转开了，还有四个伟大，四好连队五好兵，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没一句黑话黑事呀？别扭，别扭极了。唉，用咱这简单的脑瓜去思考复杂的问题，只有头痛的份儿了。

又过了几天，也没看出连队有要传达什么重要精神的意思，该天天读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一样不少。我去营部那边，那块画着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上的大宣传画纹丝没动。"这个胡荫兴，别是听到政治谣言了吧！"我心里猜想。又过了好长时间，天气已经很冷了，上级终于把林彪折戟沉沙的事件传达了，全连上下陷入一片惊讶中，大家好像在梦里一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从那时起，用现在的话说叫"反思"，我第一次动摇了对伟大领袖"洞察一切"的认识。对"政治压倒一切"等许多极左的作法，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尽管还十分粗浅，但那是我第一个思想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