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奧秘

熟透香橙般的橘紅色，那是夕陽的顏色，是眼皮底下微血管透光後的顏色，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波旬列島小比睿港口的顏色。

排水量一萬兩千公噸的敦盛號乘著五節的東南風靠了岸，疲倦的人們在碼頭上機械式地動作著，島上的居民以冷漠地眼光看著我們的到來，唯一表現出熱情的只有不斷鳴唱著的海鷗們。

真是奇怪，難道這群海鳥將敦盛號認作是漁船嗎？所以就期待從那些被打撈上的新鮮魚屍上分一杯羹？

我從甲板走上小島，島上的土壤像是在抗拒我一樣，輕微地搖晃著，正好搭配我虛浮的腳步。確實，倘若沒有外在給予的沉重束縛，只怕我隨時都會飄散在空氣中，我的心情就是這樣地虛無。

「……待會我會帶您去您的住處，每天早上在下會將電報和三餐拿來給您。雖然這裡的島民並沒有做過甚麼太奇怪的事情，但是平時不建議在島上隨意行走，畢竟，這段日子以來要說沒有累積不滿也是不太可能的──先生，您有在聽嗎？」

海鷗鳴唱的聲音吸引走了我的注意力，直到身後人的呼喚聲才將我的意識回到這時。

劍眉薄唇的年輕人叫著我，他盡可能地將自己的表情壓在皮膚底下，但是那只讓他的神情變得更加呆板，而他的臉龐即便被海風吹過也看得出稚嫩，身上漿洗過的制服則是又顯得過分剛強。總而言之，那是一張被內心的責任感與外加的身分給擠壓著的年輕臉孔，結構上好似某種以麵包作的洋食。

「我在聽著呢。」我試著輕聲說道，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因為海鹽而變得沙啞，「工作上的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工作？」年輕人皺起眉頭，似乎對我的用語有些不滿。我能理解對於他而言，我所從事的勞務或許是充滿光環的，但是對我而言，那確實只是一些公事公辦的事情而已。

是的，這些都不過只是工作罷了。

小島並沒有太多的開發痕跡，蓊鬱的森林保裹著島嶼，將小島的外圍揉成渾圓的造型。我與年輕人走過了小島外圍的村落，來到了新鋪成的山間小道，一陣子後才來到被原始森林包圍著的小屋。

走進小屋後，年輕人將我的行李箱放下，並且檢查了小屋中的配電狀況是否正常。小屋確實設計得很像是單身宿舍的樣貌，放著一張床的臥室、略顯狹小的廚房、大概只能讓四人坐下的客廳。不過在這個地方來說，這樣的環境已經是相當奢華了吧。

檢查過小屋後，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取下帽子後朝著我一鞠躬，說道：「先生，我明天早上會再來拜訪。」

我在小島上的工作就從此開始。

每天早上，年輕人會把電報送來，然後我會依照上面的指示開始工作。

我在吃完早餐後，會點上一支菸，看著電報，開始遙想那關於遙遠的海面的故事。

鯨落，那是一個沉靜且緩慢的過程。巨大的身軀失去了靈性，再也無法自己支撐自己沉重的身軀，朝著人們所不能見的深海緩緩墜下。

太平洋上的夕方鯨群迎來了第一波的鯨落，焰光在海面上閃耀，原本約莫三十隻的鯨群現在只剩下了二十一隻。領頭的大鯨負傷嚴重，朝著東南方逃竄。

我停下了筆，皺眉端詳著電報，然後繼續提筆寫下。

夕方鯨群逃竄的方向有著他們的獵場，失去首領的翔鳳鯨群在那裏等候。在兩三天的休養之後，翔鳳鯨群將會加入夕方鯨群，重新開始另外一批遨遊。

這樣不行。

我將稿紙扔到一旁，重新寫起了新的章節。

我知道他們要的不只是這種簡單的故事，而是更扣人心弦、意想不到卻又合情合理的發展。

在這一個月內，我過著規律的生活，但是等到的只有越來越嚴格的修改要求，到了現在，他們對我的要求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製造奇蹟。

寧靜的山居生活越來越像是監禁，小屋是我的囚籠、森林是我的看守、而整座小島就是監獄。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選擇在慶典的夜晚選擇跑向森林。

慶典開始得相當突然，煙花的爆破聲嚇得我把鋼筆摔在桌上。

斑斕的色彩照亮了本應寧靜的港口，我從窗口望出去，遠遠地感受著那份熱度。

怎麼會？

我放下紙筆，走出小屋。

碰碰、碰碰碰碰。

煙花爆散的聲音不斷在港口響起，接連不斷的鼓聲隱隱傳來。

而幽暗的森林，正對著我發出邀約。

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上之落鯨在活們我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

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

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

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

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

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

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活

在鯨落之上。我為什麼會在

這裡？我們活在鯨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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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歷經一陣尖銳的高頻噪音後，我劫後餘生般聽見了巨鯨的呼喚，本已埋葬的記憶也隨巨鯨溫柔的呢喃逐漸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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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鯨是人類的母親。

巨鯨是世界的原初，是滋潤生命的大地。

發芽的骨幹是大樹，腐朽的肌肉是泥土。

千年來，我們不知感恩地在巨鯨的骨骸上立足，在巨鯨的血肉間談笑，在巨鯨的陰道中交媾，卻從來不心存感謝，任意揮霍母親賦予我們的智慧……啊，母親是多麼寬大！明明人類是最不成器的那批子女，只懂得大動干戈，她卻依然憐愛無悔地孕育我們。

戰火不息，末日將至。

巨鯨不忍子女死絕，因此悲憫地向我們張開雙手。

巨鯨的子女們，一起蜷著身軀回歸吧。

我們要放下淺薄的畏懼，放下愚昧的牽掛，坦然而敬愛地蜷起身軀，回到母親的子宮裡，變成傳說中的海妖，變成子宮中發光的星星。

是的，人就是海妖，海妖就是人，那是人類回歸後最安定的型態。

事到如今，我終於想起來了，我不是逃避戰火的作家，是背負使命的人，是巨鯨欽定的使者……

什麼……？我沒有瘋，我的頭腦非常清楚。

我應巨鯨的召喚而來，以筆墨向世人揭開奧秘，以聲音宣達母親的意旨。而我最後的任務，是在末日之時，帶領悟道者回到母親身邊。

末日之時，巨大的火球將會從天而降，綻開蕈狀的濃煙，燃盡鯨落上的所有生靈。屆時，再怎麼權高位重，再怎麼神機妙算，都得手足無措地化為灰燼。

只有放棄規則，放棄肉軀，放棄今生；感謝母親，尊重母親，接受母親；

成為超脫於世界的悟道者才可以得救。

末日將至。相信滋潤你們的巨鯨，相信疼愛你們的母親吧。

回歸子宮後，你們的靈魂將在母親的子宮中閃耀，你們的意識將在嶄新的世界獲得永劫的生。

巨鯨的子女們，一起蜷著身軀回歸吧。

時候到了。母親已為我們開了道。相信我的悟道者們，請跟我走。

黃昏時分，燃燒的夕陽逐漸隱沒至山間。

不知為何，天空正下著刮人的血雨，四面八方都閃著火光。

被烈火包圍的巨木無力地倒下，披著火苗的小鹿似乎正發出瀕死的嘶鳴。奇妙的是，我心卻靜得出奇，只聽得見母親溫柔的低鳴——

Ǒ̴̂̏̅͗͌̇̉̈̐̓̾̈̎̈́͑̕ c̴͆̌̃̌͐̾̄̄̚̚͞h̸̒̎̀̑́̆̔̐̍̉̃͆͞i̸҇͋̀̎͊̓̓̃̓́͒͌̀͋́l҈̛̇̐̅̅̈͑̀̃̊̃d҈̊͌̅̎̑́́̓͞r̶̀̋͌̔̄̉͒̈́̽̉̌͐̆̎͝ê̸̛͗̒̓̃̎͐̋̆̽̚n҉͊̐̈̏͐̓͋̇͞ o҈̓͗̎̇̑̅̋̀͊͂̾͒͂̿̚͠f̴̾́͆̐̃̊͊͛̔͐͝ t̶̛̆̏̉̑̽̍̄̈́h̶͋͌͌͒̓̾̆̅͆͐̆́̓̕ẽ̴̍̿̈̌̽͊̓̃̍̾̿͞ l̵҇͒̆͒̀͆̎̑̾̿̍̂̉͂͛̆e̴͊̄̀̌̓͐̄̃̾́͋̆̿̕v̵̇̑̒̔̇̑̅͋̓͐̍̚͡i̷҇͊͒̽̃̓̐̋͆̈͒̀̒́̎ǎ̵̛̈͆̀͐̇̂͆͒͋́̍̇̚t̴̂̎̂̈̐̃̅͋̉̐͊̎̕̚h̴̽͆̐̍̀͑̾̀͑͋̽͌̎̅͞a̵̅̾͆̎̈͐̎̽͛͐͡n҈́͂̐̀̿͊̓͌̿̈́̀̇̊͌̈́͡

尾隨的人們一個一個流著血死去，但悟道者無所畏懼。

走到森林中心，我和僅存的十餘個悟道者手拉手在慶典的廣場圍成一個圈，張開手臂享受刺骨的血雨。

末日將至。

我們將結束此生，蜷起身體回到母親的身邊。

所以，在低下頭之前，在捨棄肉體之前——讓我們盡情舞動吧。

在巨鯨的骨骸上舞動吧。

在巨鯨的血肉間舞動吧。

在巨鯨的陰道中舞動吧。

在巨大的火球落下之前。

在巨大的火球落下之前。

在巨大的火球落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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