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馬鞭草咖啡館

早上七點四十，輕快的爵士樂，注入些許經典的咖啡香氣，流淌於室內的每一吋。

那是個一如既往的早晨。

即使十餘年來，各國遭受來源不明的傳染病影響，人口銳減、百業蕭條，臺北的街頭依舊是熙來攘往。混濁的空氣雖讓人感到不快，但也不到難以呼吸的窘境，真要說的話，今年那潮濕又扎人的寒風，才更讓這座城市的居民感到棘手，不僅僅是北臺灣的多雨，由於暖化趨緩所造成的影響，也確實反映在冬日的低溫上。

生活在城裡的人們──無論是通勤路上滿臉倦容的上班族，亦或是傳統市場中吆喝吶喊的攤販，所謂的日常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就這點來說，今芸和日聰所經營的咖啡館應該也能歸於此類。

就如同絕大多數的店面那樣，這間繼承自前代店長的咖啡館也有著相似的格局，除了最深處的樓梯以及盥洗室外，通透的一樓幾無隔間；L型吧檯的短邊正對著玄關，好讓店員能夠立即招呼上門的顧客。

除此之外，餘下的空間則是和傳統的咖啡館背道而馳，訪客於玄關脫下鞋後，可以在赭紅色的木地板上隨意坐下，靠著吧檯處放置了幾張高腳椅，寬敞的室內也適當擺了些貴妃椅、單人沙發、茶几。至於相對玄關的另一側則是被今芸堆滿了懶骨頭，畢竟玄關那面牆上可是吊著諾大的24K曲面電視，前方的位置說是她專屬的特等席也不為過。

「嘿！」

隨著音樂的節奏漸弱，日聰也做好兩人份的早餐。就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在收拾完料理工具後，他離開了吧檯，在形似小山的懶骨頭與毛毯堆中，挖出了有如貓一般蜷縮沉睡的今芸。

「起來啦！早餐都要涼囉！」

「唔......不是說還沒十點前不要叫我嗎？」

今芸看也不看，把被撥開的毛毯又拉了回去。

「妳平常要怎麼睡是無所謂啦，不過昨天就說過啦，今天『應該』不太行喔。」

「『應該』......？對喔，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是啊，這幾天都『見到』有人會來拜訪，日期記得是今天沒錯。」

日聰勉強在電視前的矮桌上清出了空間，放上剛出爐的早餐。

「我知道了，啊──」

「真拿你沒辦法，節省能量對吧？畢竟有客人的話，多半又是久違的工作了，來，先從蔬菜開始喔。」

「......我不要番茄。」

今芸那倚著懶骨頭的挑食發言毫無抗拒之力可言，實際上她也只是嘟噥個兩句，將日聰所餵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

「吃完後記得上樓整理，妳總不能這樣見客──喂！話才剛說到一半呢！」

只是端著空盤回到吧檯的短暫時間，今芸便將日聰的叮囑當作耳邊風，趴在柔軟的懶骨頭上沉沉睡去。

「藍、今、芸！如果客人等等就到了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算我求妳了，可千萬別出亂子啊。」

「嘶呼......阿聰，午餐我想吃......鮭魚茶泡飯......」

時間在今芸的夢話聲中悄悄流逝，這便是馬鞭草咖啡館一如既往、卻又有點與眾不同的日常。

◩

「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劉湘手裡捏著紙條，來回比對了好幾次，雖然和門牌上所寫的一字不差，但從外觀來看，也難怪她會如此懷疑。

"真的遇到困難的時候，就去這裡試試看吧！

馬鞭草咖啡館

地址：臺北市XXXXXXXXXXX"

再度抬起頭來，眼前的建築物怎麼看都只是間無人經營的老舊店面。大門入口開於左側，但正面卻沒有任何窗戶，且騎樓上停滿了機車，實在不像有在經營的樣子，畢竟連塊招牌或看板都沒有，更別提擺在門口的菜單了。

這棟建築物的剩餘價值，大概就是它左側的角地小庭院，連店帶院賣的話，這個地段應該可以開出不錯的價錢。也正因為是這塊還算有人在打理的庭院，才讓劉湘感到遲疑，一則是確定此處還有人在活動，一則是沒辦法排除易主的可能，或許早就不是紙條上寫的「馬鞭草咖啡館」了。

『都來到這裡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大老遠跑了一趟，就這麼空手而回也實在令她難以接受，於是劉湘伸出手來，打算去拉那掛在門上的老舊門環。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在這個電鈴將近絕跡的年代，自己居然還有機會接觸到這種可說是骨董級的玩意。

喀嚓。

劉湘倒抽了一口氣。

她也沒料到，在自己還沒碰到門環之前，大門就倏地敞開，彷彿是預料到自己的來訪一般，一名穿著合身西服、圍著圍裙、戴著白貓面具的男子笑著向她打了聲招呼。

「午安，這位小姐，妳是來找『馬鞭草咖啡館』的嗎？」

男子的面具露出了半張臉，有點像是化裝舞會的面具構造，可以清楚看見他那略顯黝黑的褐色肌膚，以及營業用的親切笑容。

「呃、對，噢，我是說、呃......我可能是找錯地方了，不好意思。」

「妳來這裡，想必是遇上了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是吧？」

劉湘停下了離去的腳步，她回過頭來，有些困惑地問道：「你知道......知道我的煩惱嗎？」

「說不上知道，不過會來這間咖啡館的，多半是像妳一樣的客人呢。」

「難以訴諸公權力的、難以公開的、或者──科學無法解釋的。」

「如果不嫌棄的話，不妨進來和我們聊聊，本店的花草茶可是相當推薦的喔！」

「......那就打擾了。」

『這下真的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少女暗自忖道，順著男子的引導，欠身進入了門內。

◩

「早安呀！沒想到妳還真的一大早就來了呢！」

「說什麼一大早，現在都已經快十一點了......。」

店內的環境和外頭比起來可說是兩個世界，先不提那些堆放在一角的大量懶骨頭和毛毯，進門後舉目所及，便是L型吧檯前方的巨大書架，那書架幾乎取代了咖啡館的右側牆壁，上面放滿了書籍和香草，看上去頗為壯觀。而店內的採光也和預想的不同，透過特別設計的天井構造，讓一樓即使沒有窗戶，也能在白天擁有充足的陽光。

劉湘在吧檯挑了個位置坐下，引她進門的男子回到了吧檯後，熟練地沖泡著茶飲。

至於方才被白貓店員吐槽的女子，則是戴著黑貓面具、穿著睡衣，懶洋洋地趴在吧檯底端的座位，向劉湘揮手問候。

「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朱日聰，是這裡的員工，那邊看起來沒睡醒的則是──」

「──藍今芸，姑且算是店長啦。」

今芸維持那一貫還沒睡醒的風格，把話接了下去，然而她似乎不想多做任何解釋或說明，只顧著啜飲日聰端給她的柚子茶。

「來，這是妳的，本店特製的茉莉桂花茶，推薦先喝一半後，再將這些薄荷泥抹在杯子內側續杯。」

「咦？不是馬鞭草嗎？」

「哈哈，很多人會搞混呢，不過花草茶用的檸檬馬鞭草，其實是另一種植物喔。」

「欸欸──是這樣嗎？」劉湘喝了一小口，茉莉的芬芳和桂花的清香沁入心脾，讓她緊張的情緒紓緩了不少。

「是啊，泡茶用的是木本植物，而開著紫花的馬鞭草則是草本，常見於中藥材，一般是不會拿來泡茶的。」

「至於在古代歐洲，則常將馬鞭草用於驅魔儀式。」

日聰停下手邊沖泡的拿鐵，看向了劉湘。

「對了，還沒請教小姐如何稱呼？另外怎麼會想來拜訪本店呢？」

「啊、不好意思，我叫劉湘，今天來這裡是因為......」突然就進入正題，讓劉湘有些亂了方寸，只見她從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張陳舊的紙條，遞給了日聰。

「......這是父親留下的紙條，在收拾遺物時發現的，本來上面的店名和地址都是空白一片，直到最近才突然出現，但母親依然什麼都沒看到。」

「原來如此。」日聰接過了紙條，攤到了今芸面前。「妳怎麼看？」

「不用看也知道，1000%是師父寫的啦，只有他老人家會這麼熱心。」

「我想也是。」白貓店員露出了苦笑。「劉小姐，這大概是我們的師父──也就是前店長──留給妳父親的吧。」

「簡單來說，這些經由妖力所加工的文字，在普通狀況下看起來是什麼都沒有。」

「但一般來說，只要遭逢某些事件或衝擊，例如妳所遇到的困難，這些都有可能會改變人類的磁場與能量，此時便有機會看清上面的字跡。」

「等等，說什麼妖力、能量？......你們不會是認真的吧？」

「這樣不行喔！」今芸依舊趴在吧檯上，轉過頭來看向劉湘繼續說道：「都下定決心來找我們了，怎麼還糾結這些呢？」

「嗯......也是呢。」儘管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但劉湘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該如何反駁，只好在質問的環節上打住。「你們知道，這陣子最熱門的暢銷書是什麼嗎？」

「嗯......我網拍都不買書的耶，PASS。交給你了阿聰。」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尷尬，但我並不會特別關注熱門書籍的喔。」

「況且今年的冬天又特別冷，我出門採買的次數也減少了很多，上次出門購書好像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吧。」

碰的一聲，劉湘將一本厚如辭典的書籍放到了吧檯上。

「這陣子的暢銷書就是這本。」

「這是？」

「阿聰你看不出來嗎？聖經啦聖經。」

「不、我當然知道這是聖經，只是買聖經的人一直都有的吧？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這陣子，全臺所有通路的聖經都已經賣到缺貨了。」

「噢，這就真的奇怪了。」

「事情大概發生在半個月前，有個在Glitch直播平台上的熱門頻道發佈了一支影片。」

「那個頻道本來就很熱門，累積了快四百萬的訂閱數，死忠粉絲的數量相當龐大。」

「半個月前那支分析聖經的影片發佈後，大家就像著了魔似的，瘋狂搶購聖經。」

「那支影片有推薦大家購買嗎？」

「不確定......應該是沒有。不好意思，我並沒有全部看完，我有好幾個沒用過Glitch的朋友，在看過那支影片後，整個人就變了，不僅回頭看完所有的直播存檔，還逢人就推薦，聖經也是一本接一本買......。」

「雖然應該也是白問，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一下，沒有任何團體或單位介入這件事嗎？」

「當然是有，畢竟他們連聖經的內容都亂扯一通，說什麼《出埃及記》實際上參考了絲路與新疆一帶的風土、YHWH其實是中國神名的可能性，教會那群人都快氣瘋了呢。」

只見劉湘無奈地聳了聳肩，接著說道：「起初不滿的聲音是還不少的，但無奈死忠粉絲已經失去理智，說什麼『造成聖經熱賣不好嗎？』、『主播只是說故事給老婆聽，自己要當真怪誰？』，而多數KOL也是站在頻道那邊，抗議的力道就這樣被沖淡了，到現在原頻道連一個道歉或認錯都沒有。」

「有點奇怪，正常鬧這麼大是不會這麼快就平息的，不過......如果剛才提到的那影片，能夠反轉原本無感或反感的印象，或許就有機會做到這種程度。」

「婆娑鳥。」本來安靜聽著的今芸冷不防冒了這麼一句。「一種會洗腦相似物種的妖怪，牠們的鳴啼可以吸引百鳥聚集、對牠們獻出抓來的食物，就算婆娑鳥飛走也會在身旁跟隨。」

「......摘自維基百科，對吧？」

日聰看向一旁滑著手機的今芸，毫不留情地直接吐槽。

「哼，我只是想看看人類是怎麼紀錄的嘛。」今芸沒好氣的嘟起了嘴，將手機放下、撇過頭去。「不過這樣的話，犯人應該就沒什麼懸念了吧？」

「是啊，就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妖怪；還有那個最近才出現的洗腦效果也很令人在意，畢竟頻道應該是成立一段時間了。」

「拜託你們，請救救我的朋友吧！」

劉湘突然站起身來，向著兩人深深一鞠躬。

「她是和我同一所高中的好朋友，最近看了那部影片後一直向家人和朋友借錢、買聖經，借不到錢就鬧自殺或失蹤，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呼嗯，既然你都這樣拜託了......我看看喔，嘿！」

只見今芸從睡衣口袋中翻找出一個小巧的雞血石印章，向著空氣輕輕一戳，一堵巨大的光牆便憑空出現，上頭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啊、這是正式的文件啦，簽個約總是比較保險嘛。」

「雖然這上面寫得很複雜，不過大概也就在講三件事。」

今芸向日聰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繼續說下去。

「咳咳，首先呢，委託人必須對我方的資訊完全保密，簽約後即刻生效，違反的瞬間會自動刪除委託人有關我方的記憶。順帶一提，如果不簽約就這樣離開，也會有一樣的效果。」

「其次，我方會盡可能執行委託人提出的要求，以當前立約內容為限，但日後雙方都有提案重約的權利。」

「最後，委託人若無法支付委託金，我方得以從執行契約的過程中，視狀況回收財物，以抵償委託金，委託人不得對此有異議。」

「回收......難道說，你們打算偷......」

「劉小姐，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們也是得過生活的。」

「是啊是啊，而且我們才不會隨便亂拿錢呢！只會從那些來源不明的財產中帶走一點而已！」

「不然的話，我們也支援分期付款服務，不過我想這個金額對妳來說可能負擔太大了。」

日聰輕揮右手，光牆上的文字快速跳動，最後出現了一個讓劉湘臉色鐵青的數字。

「好吧......我知道了，雖然可能得花上好幾年，但錢我會盡可能還的，還請你們偷的時候手下留情啊......。」

「吼，就說我們不會隨便亂拿了啦，嘿！」

今芸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撥動光之合約，找到了用印的地方，將雞血石印章蓋了上去。

「契約成立。」

話語方落，合約便迸發出一陣強光、飄散為金黃色的光之粒子，籠罩著馬鞭草咖啡館中的三人。

「吾等為光，亦為闇，平衡一切非均衡者，歸還一切被掠奪者。」

「謹以此約為誓，奪回汝所失去的一切，成就汝於絕望中之宿願。」

順著誓詞，兩人卸下了面具。

然而，劉湘卻露出極度驚訝與恐懼的表情，向後昏厥了過去。

「欸欸、阿聰，怎麼辦怎麼辦啦，為什麼念個誓詞也會昏過去，難道真的不該念嗎？可是師父又說這很重要，嗚呃呃呃呃呃。」

「我想師父他是鬧著你玩的。」日聰低聲說道，同時快速操作自己的手機，將找到的影片投影到店內的電視螢幕上。

「這是？」

「剛剛妳在簽約的時候，我想說先確認一下劉小姐所說的到底是什麼狀況。」

「如果妳不介意老套展開的話，我想這次的排場應該算大了。」

一邊說著，日聰一邊按下了撥放鍵。只見今芸的表情猶如夏日午後的雷陣雨般快速變化，從慌張、震驚、接著再轉為嫌惡。

「嗚哇......差勁透了。」

「夠老套吧？」

馬鞭草咖啡館的電視上，正放送著劉湘所提及的洗腦影片。

而畫面中，對著聖經侃侃而談的男女，正是咖啡館的兩名妖怪員工，朱日聰和藍今芸。

「為什麼你的故事會變成這樣？先不論把我性轉變成兇手，你不是要走嚴謹風？」

視窗底部的「翔子ちゃん～★★正在輸入」斷斷續續顯示了大約五分鐘，最後傳出了兩個問句。

「但作為轉折，應該可以把人嚇的措手不及？現代的娛樂實在是太多了，大眾小說如果要搶贏那些遊戲或影視甚至是靠過來自稱中間文學但實際上是握有文化資本強權的純文學，除了將品味當作商品販賣以外，就必須要無所不用其極，透過故事結構的崩壞、故事風格的崩壞，甚至是故意呈現那些大眾認為是污穢的事物來喚起人類最根本的厭惡與不適，不只因此得到大眾的注意，同時也是一種讓觀者達到Catharsis的絕佳途徑。」

「最好＠＠」這次「翔子ちゃん～★★」很快就做出回覆。「先不論早就被大家當成屎尿笑話對待的政治人物梗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果效，那一堆翔來翔去的是要怎麼幫人達到宣洩與自淨？」

「這算是我自己創傷的一種呈現？還不都是你害的，上次你帶我參加的那個小說接龍為什麼那麼多人都這麼喜歡拿你當素材啦？」

「因為我是大家的配菜，♥萬能的翔子醬♥」

「幹」

「我才想說幹，你這故事開頭的設定雖然沒考慮到基甸基金會的存在，但是展開後還算穩健，轉的部分還是考慮全部重寫一下吧？」

「你說像是上次小說接龍那樣，突然來個，『好，重寫！』嗎？」

「才不是＠＠不聊不聊，我們全家出門吃早餐。」

「你哥哥不是早上起不來？」

「？」「翔子ちゃん～★★正在輸入」閃了一下才又跳出新的回覆，「我獨生女？你把我跟阿哲搞混了吧？出門，再聊」

翔子下線。

「搞定。」今芸關掉螢幕在電腦前伸懶腰，接著身體就像是受到什麼呼喚似的，以迅即的速度歸回到一樓懶骨頭的環抱之中。

◩

臺北近日不再多雨，乍寒還暖，寒流早已褪去，即便這只是下一波在遠方準備蓄勢待發，至少破曉前我們都很安全。

馬鞭草咖啡館也早已打開緊閉的門窗，任憑暖陽交合混入室內每一吋的咖啡香氣之中，配上節奏輕巧但清楚的巴薩諾瓦，一切都如初春一般的暖洋洋、懶洋洋。

而這懶洋洋的最佳體現就是還穿著睡衣蜷縮在大廳懶骨頭之中發出鼾聲的藍今芸，但她最終是要被做好午餐的日聰發掘出來。

「茶泡飯你不喜歡吃冷掉的吧？」

「唔……餵我……」

「我知道你熬夜很累，但一個禮拜的賠罪早就結束了，別再耍性子。」

「殘念……如果我再被綁架一次，是不是就可以繼續叫你賠罪啊，呼呼。」今芸睡眼惺忪，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懵懂的傻笑著。

「別傻了。」日聰把今芸拉出懶骨頭，「師父說這次作為代理店長的你被綁架根本就像把他畢生建立的聲望丟到岩漿裡邊，要是你再這樣丟臉被綁架一次，他可要把咖啡店拿回來開麥塊概念咖啡廳。」

「還是日聰你對我最好。」今芸順著日聰的力道依近日聰，但是被日聰閃開撲了個空。

「待會有人要來，不是拿我充當暖爐睡覺的好時機。」日聰伸手攬起撲空而差點跌到的今芸，引導她坐入吧檯的座位，吧檯上瀰漫著的現煮鮭魚香氣讓今芸原先渙散的雙眼整個煥然瞪大，拿起筷子開始扒飯。日聰只是搖搖頭，回到吧檯後一邊等待磨豆，一邊看著吃的真香的今芸。

一切是這麼的緩慢、平和、悠揚，就如同每一個咖啡店營業前的正午。

「善後都搞定了？」日聰順手接過今芸吃完的碗，邊洗邊問。

「搞定。翔子她們家記憶確定修改完畢，關於她哥的事已經消抹乾淨。」今芸邊說邊軟爛的趴在吧檯上，「可寫小說真的好累，尤其還要把真實發生過的噁心事情重新換個視角寫下來……而且這整件事一點美感都沒有，根本是一種折磨。」

「沒辦法，師父有言，將害怕暴露的真實隱藏起來的最佳解，就是讓觀者自以為知道那些真實是虛構的產物。」洗完碗，日聰從上方櫥櫃中掏出杯具，跟剛洗好的碗一起用熱騰的蒸汽滅菌。

「看似危險但其實是最安全可行的伎倆。不過還是要找時間提醒一下翔子ちゃん最基本的隱私安全維護，像這樣輕易被身邊的人盜用帳號，以後一定吃虧。」

「你也給我小心一點，還不想想我們這次是因為誰的關係中咒？」日聰拿出烘好的杯子擦拭，「丸山？谷中？」

「丸山、莓果、馬鞭。」今芸繼續趴在吧檯上。「欸，但因為這個咒的關係，我們不也賺到了好用的新工具嗎？」

「要不是你拿薪水逼我，我才不想在網路上用那種語調拋頭露面。」日聰手沖起剛磨完的豆，散逸著香氣的咖啡不出一分鐘就端到今芸面前。

「還是Classic 1991跟香甜的口味搭。」今芸爬起來啜了口咖啡，滿意地繼續說，「你要想，這可是當今最強的咒術。要不是我們繼續維持這個因禍得福得到的強大頻道聲量，要不是委員會生怕被我們用頻道抖出來，我們家門早就因為聖經那檔破事被拆了。」

「那請問聖經那檔破事是怎麼來的？」

「……因為頻道。但師父也說過，真金不怕火煉、玩火不怕自焚，只怕你不玩。」

「師父才沒這樣說過。」日聰這麼說的通時按下奶泡鍵，咖啡機響起像是吐槽今芸一樣的噴氣聲。「但有了這個頻道，我們的確也幫助很多被《妖怪台灣》所構陷的妖怪吧？短短兩個禮拜幾支影片，就完全改變大眾對那些妖怪的認知。雖然跟作者著書和維基百科有所出入引來不少批評論戰，但這形同洗腦般的力量如果用在正確的事上，你也得承認不錯吧？」

「不錯歸不錯，但我要求加薪。」一邊拉花，日聰在應和之餘趁機提出這兩個禮拜一直想提的要求。

「等這個月底工商費進帳，自然有你的份……」

「就等你這句話。」日聰端起剛做好的flat white，滿足地享受著綿密的口感。溫熱的甘甜滑過舌尖，彷彿一切的時間就止息在口腔之中，他莊重的將這份藝術吞入喉頭，才又開口說，「時間也不早了，準備接客吧店長。」

「嘶呼......阿聰，今晚我想來點......鮭魚玫瑰花......」

「你就只會夢到吃的。怎麼才不過眨眼幾秒鐘又睡著了？」日聰從吧檯內拿出一個典雅的木盒，裡邊靜靜躺著一黑一白的貓面具，他小心翼翼將黑貓覆上今芸傻呼呼但安詳的容顏。

今芸她百年來還是第一次這樣遭到噁男玩弄，但她卻仍故作故我的笑著、鬧著，都不過是想讓在她身旁的自己放心罷了。都在她身旁跟了千百年，她依然扮演著姊姊的角色，用她的方式守護著弟弟。

多依賴你身旁的人一點啊，笨蛋。師父的請求也是，妖怪的請求也是，不是什麼事情都非得要已經受傷的你來扛下，你這個熱心笨蛋。

姑且就讓她的撒嬌多飛一會兒吧。

讓我來守護馬鞭草咖啡館這一如既往、卻又有點與眾不同的日常。

我與她所享受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