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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沒有看錯嗎？」青鬼托著臉問。
「嗯，我非常確定。」我仔細回想方才場景，接著說：「當時絕對有兩隻人類的手從鍋裡面伸出來。」
「如果這是開玩笑，那是有點超過。」
「這果然──是替身能力吧。」
「哈！小赤，那只是漫畫內容。」藍鬼邊說邊從鍋裡抓了一片肉，視線由肉片移至我的眼睛。
「記得那叫做JUJU吧！如果你要玩角色扮演，我可不奉陪！」
我盯向青鬼手上那片肉不由自主地皺了眉、用力噘起嘴。傻眼，他怎麼敢繼續吃。
「你不繼續吃嗎，小赤？湯都快乾了。」他伸長右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肉片還在滴汁。
我撇過頭說道：「不要，我不敢吃⋯⋯。」
「欸！這是你昨天吵著要吃的！」青鬼瞪大眼睛吼道，左手拍了好幾下桌子。
「但、但是，萬一我剛剛沒看錯怎麼辦？」
「呵！怕什麼！就算跑出人類，他們也不能對我們怎麼樣！」青鬼冷笑道，接著把肉一口放進嘴裡嚼。
青鬼啊，你知道嗎？你講這句話就是立旗了！照著劇情發展，他們一定會把我們抓去解剖。我搖搖頭，小聲地說：「阿青！不要再說了，說不定他們正在聽⋯⋯。」
「你、你是真的在怕嗎？哈哈哈哈哈！」青鬼笑瘋了，在空中大力拍掌，還噴了好幾滴口水，噁心。
「還是把那個鍋子砸爛吧！說不定漫畫是真的，畢竟《JUJU的奇妙冒險》可是爺爺留給我的遺物，說不定他想要告訴我什麼⋯⋯。」
「嗤！你的意思是，真的有替身使者？」
我堅定地注視著他，接著點頭。爺爺是在人類世界死的，我在猜，他一定是被人類幹掉了⋯⋯。但如果真的遇到替身使者，我又要怎麼對付他們⋯⋯，大概只有去尋找弓與箭一途了！
「蛤？你還真的在思考這件事？」青鬼翻了個白眼，接著便低頭望向火鍋打算繼續吃，下一秒，他突然大吼：「火鍋、火鍋怎麼空了？」
什麼？火鍋空了？他剛剛說了什麼？我緩緩靠近火鍋，微微站起查看內部，火鍋果真空了！發生了什麼？
「還是鍋子破了？小赤！煮火鍋前你到底有沒有檢查？說不定它破洞了！」青鬼咬牙瞪向我，畢竟他的午餐沒了，但我也不知道怎麼反應。
這，果、果然是，替身攻擊嗎？
「阿青，我、我看，你還是離那個鍋子遠一點，說不定那個鍋子⋯⋯，中了替身能力！」我小心地後退兩步，抓起一旁的狼牙棒，身體重心放低。
「喂！不要那麼激動！你拿狼牙棒幹什麼！」青鬼向我大吼，自己卻早已驚慌地後退了好幾步。
「你自己還不是很怕！你看你後退了好幾步！」
「我哪有怕！我哪有怕！我現在就去檢查那個鍋子！」
「那你、你、你去啊！」
「好啊！我去！我去就是了！」青鬼也拿起他的狼牙棒，緩緩靠近鍋子，他偷偷地瞧裡面看，看了許久，接著搖頭說：「沒、沒有，我這邊看起來好像沒有破洞⋯⋯。但不可能沒有的，絕對是我沒看清楚！你看那個鍋子的邊邊有點破損，這一定是老鍋！一定有破洞！」
「但湯沒有流出來，而且剛剛的手，我發誓我真的看到了！」
「不管了！我要把這個鍋子砸爛！」青鬼說完，便拿著狼牙棒衝了上去。
「喂！冷靜⋯⋯」我跑上前想要阻止青鬼，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不要！」
那聲音像是一個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好吃？青鬼聽到的瞬間便停下動作，下一秒揮舞著狼牙棒，左顧右盼地尋找聲音來源。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你在看哪裡！下面！」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和青鬼照著聲音緩緩地低頭一看，什麼也沒有，只有鍋子、木桌和幾本漫畫。
「你們很蠢誒！就在你們眼前啦！」
「你到底在哪裡？快出來！」青鬼這次拿狼牙棒大力敲桌，桌子都要被他敲壞了，我搖頭示意，要他冷靜。
「不要再敲了，蠢貨！我就是鍋子本身啦！笨誒！」
「喂，阿青，我們果然中了替身攻擊，這絕對是替身！鍋子怎麼會說話？」我皺著眉看向青鬼，嗯，鍋子應該不會講話吧？不會吧？
青鬼扁嘴看向我，翻了個白眼，便拿狼牙棒朝鍋子砸了過去。我實在來不及阻止青鬼。還不知道對方的替身能力是什麼，怎麼可以冒然攻擊。
啊！鍋子裂開了！裂開了！
「哈哈哈！鍋子怎麼可能會講話？當我蠢蛋嗎？快出來！偷吃賊！」青鬼高喊著，下秒探頭到桌子底下，把漫畫書一本本拿起檢查。
我也警慎地看著青鬼的視覺死角，但還是一個人影都沒看到。那人也沒有再次出聲。看來，發出聲音的真的是那個鍋子。
青鬼檢查完後坐了下來，說道：「嗯，一隻小鬼都沒看到。那、現在呢？」
我跟著坐下，沈默地看著他。嗯，我也想問，現在呢？
然而在下一刻，地板開始震動，才剛堆疊好的書堆隨之傾倒。我仔細感覺，這是那鍋子引起的，我握緊狼牙棒近瞧，裂縫中看似湧出了什麼紫色的東西。
「喂喂喂！阿青，就叫你、就叫你不要亂來！你看那是什麼？」
青鬼快速地移動到我旁邊，眼睛直盯著那詭異的鍋子說：「我、我怎麼知道會這樣啦！我真的不相信鍋子會說話！」
「我們是不是要完蛋了啊？完蛋了啦！」我抓住青鬼的肩膀前後搖動。糟糕！眼淚、眼淚要流出來了！
室內物品碰撞作響，伴隨著我和青鬼的尖叫聲，雜在混亂之中的又是那個熟悉聲音，她語帶憤恨地說：「你、你們會付出代價的⋯⋯。」
「這是當我——妖怪鍋被打造出時，便帶有的詛咒⋯⋯。」妖怪鍋的聲音現在像極了幽魂，但「妖怪鍋」、「詛咒」這等字眼聽起來好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
啊！這是爺爺以前通往人類世界使用的妖怪鍋！
「什麼、什麼詛咒！」青鬼向鍋子吼。
「等等，阿青！」
「怎樣啦！」
我簡直太蠢！怎麼會忘記小時候爺爺告訴我的赤鬼家秘寶！不過真的沒辦法，爺爺留下來的財產實在太多了，我根本用不到這個秘寶。現在仔細回想那些打電動、看漫畫所花的時間，我可是一點也不覺得後悔！再說我還有青鬼好朋友每天膩在我家玩！啊，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這是我爺爺的妖怪鍋啦！」我皺著眉用手敲自己的頭，對著青鬼説。
「啥啊？什麼妖怪鍋？」青鬼死盯著鍋子看，不大理我，八成是打算把它砸得更碎，下一秒又舉著狼牙棒打算槌下去。
在他將要槌下的一瞬間，屋內充滿紫色的光，閃得我們的眼睛完全睜不開。
「啊啊啊——」我和他兩個抱在一起，嚇得叫出聲。
當光散去後，我揉揉雙眼，試圖看清楚四周，我、青鬼和看似為妖怪鍋靈體的東西，三個處於一個紅紫色的空間。
這裡是哪裡？房屋家具整個都不見了，而且、而且，地板在哪？我這是在飛嗎？雖然一點速度感都沒有就是了⋯⋯。還是說這就是所謂的「無重力」？
「現在開始細數你們犯下的罪名！」
妖怪鍋清脆響亮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們接下來就要被詛咒了！到底是怎樣的詛咒？我努力回想幼時爺爺的話，卻絲毫想不起來，可惡啊——！
「第一個罪，你們為了自己的私利吵醒已經決定陷入長眠的我，而且還是用加熱的！你們知道那很燙嗎！」
「我們又不知道你是活的東西，一般鍋子可不會說話吧！」青鬼對著妖怪鍋怒吼。
「哈，你說什麼？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妖怪鍋，你們竟然不知道？這就是你們第二個罪！再說，我可是被赤鬼先生好好放置在叫做『模型櫃』的專屬櫃子裡！到底是哪個智障亂開亂拿我來用！」
「對不起，是我，我是智障。」我搔搔頭道了歉，接著回想自己拿出鍋子的原因，直接向它坦白：「因為我看你只是一個破舊的鍋子，所以就想說，要把你從模型櫃拿出來，⋯⋯那些模型和你不太搭。」
「操！閉嘴！我聽了更氣！第三個罪，沒有好好搞清楚狀況就破壞我的本體！」
「喂！是你把我們的火鍋料弄消失的，而且還無緣無故弄出一些奇怪景象！這是你自找的！」我清楚看見青鬼的青筋爆出，他握緊雙拳，無力地對著靈體揮。
「我原本只是想嚇嚇你們這些小鬼，讓你們好好尊敬我的！誰知道你出手這麼急，現在詛咒發動了，我也沒辦法，這也算是給你一個教訓啦！哈哈哈！」
「幹！」
「現在開始！你們必須永遠待在『表世界』，也就是所謂的人類世界。而且你們知道嗎？妖怪貨幣在那邊可是不通用的喔！我就想看看，你們在人類世界要怎麼生存。哈哈，笨死了！哈哈哈！」妖怪鍋誇張地笑著。
這種欠扁的東西，爺爺竟然視為秘寶，我也是醉了。但現在也沒辦法，還是奉承一下，看看有沒有機會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我可不想在人類世界當社畜，我快樂的耍廢生活可不能在這裡完結！
「那個，大名鼎鼎的妖怪鍋先生，還是小姐？」
「叫我妖怪鍋就好，我不像你們這些低等動物有性別之分！」
「是的！妖怪鍋大人，之前是我們失禮了！」
「喂喂喂！小赤，你在做啥？我們為什麼要對這傢伙低頭哈腰啊？」青鬼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張大眼睛瞪了回去，另外再附加一份禮貌的微笑。
「現在我們知道你是妖怪鍋大人了，我們有沒有任何方式可以補救我們的過錯？請您告訴我們吧！」
「哼！你這小伙子⋯⋯，解除詛咒的方式也不是沒有啦！只是，你該不會只是拍拍馬屁說說而已吧？我可是帶領你們赤鬼家稱霸『裏世界』的至高存在！沒有我，你現在那些漫畫和電子產品，可是一輩子都拿不到！」
沒錯，我就是在拍馬屁。但這傢伙意外地好處理，至少現在，已經開始自我膨脹了果然是在暗爽吧？這傢伙！
「是啊，妖怪鍋大人說的是！我們現在的生活都是因為有您，我們應該要好好感謝您才是！《JUJU的奇妙冒險》這系列，如果沒有這漫畫，我就像是還卡在母親子宮裡面的嬰兒！也就是說，妖怪鍋大人就像是母親，不對，說是神才比較合理！」
「哼！哼！哼！就是這樣沒錯！好吧！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告訴你怎麼解除詛咒吧！」
「拜託您了！」總算問到解除詛咒的方法，我心裡興奮極了，但是在此時，我還是得裝出一副崇拜它的樣子。快點告訴我！快點！
然而，青鬼對於我剛剛一連串的操作感到頗不齒，他對我搖頭、嘆氣一聲後，就沒做出別的反應。
妖怪鍋注意到他的反應，便立刻反悔：「但是，在那之前，我還要聽到這個藍色醜東西的道歉！」
「快跟妖怪鍋大人道歉！」我用氣音對青鬼吼，稍稍地瞪眼挑眉。如果你不道歉，我們真的完蛋了！
他對我翻了白眼，轉向鍋子碎片緩緩地說：「好啦！對不起！我不應該犯下那些錯！」
「哼！太好了，我現在很滿意！說到做到，我現在就教你們如何解除詛咒！」
「麻煩您了！」
「等等你們會被我僅存的力量傳送到人類世界。首先要找到一個完好的鍋子，接著蒐集十根人類的頭髮以及一毫升的人類口水，再加上你們兩隻鬼的頭皮屑，加點水、鹽巴攪拌均勻！最後念『召喚妖怪鍋，嘟隆隆噗噗妖怪妖怪』，我就會復活，你們就能回到『裏世界』了！」
「噢⋯⋯，那您為什麼要花費您最後的力量把我們傳到『表世界』呢？您不傳，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啊？」我帶著笑臉問道。
「笨！這就是詛咒，我克制不了，不要問那麼多！那麼，再見了！」
這根本不是詛咒，純粹是你需要別人幫助你找到新的肉體吧！可惡的臭雞掰妖怪鍋啊——！
一陣扭曲的強光後，我倆睜開眼睛。
來往的步履，喧嚷的人聲，醉人的混濁騷氣。
映入我和青鬼眼簾的，是散發著迷幻紅光的巨大霓虹燈招牌。
「可惡的混蛋！把我們傳送到哪去了？」青鬼一起身便怒氣沖沖扛起狼牙棒。似乎注意到招牌的異樣，他旁若無人將狼牙棒轉了半圈，指向招牌的頂端：「小赤，你識不識字呀？」
「我沒那麼不學無術好嗎。」我低頭避開掠過臉頰的尖刺，沒好氣地抬頭一看：「什麼嘛，是漢字嘛！我瞧瞧：神、室、町、天、下、一、通……」
——這不是天下一番大街嗎！
「幹嘛？小赤，這麼緊張！」
「拜託！這裡可是神室町啊！」我驚慌地抓住青鬼地肩膀，死命搖晃著：「我死去的爺爺曾經說過，神室町充滿可怕的牛鬼蛇神，赤手空拳反擊火箭筒的啦，把對手的頭塞進微波爐的啦……而且這地方的人類動不動就刺龍刺鳳的！這個不夜城啊，可比咱們的裏世界可怕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怕成這樣！」青鬼捧腹大笑：「這世道哪有妖怪怕人的道理！小赤，你被漫畫影響太深了吧！」
「妖怪鍋的時候你不也這副態度！害我們吃盡苦頭的又是誰！」我不服氣道。
「你啊！明明都是你忘記那東西是妖怪鍋的錯！我的狼牙棒本來就不問是非的！」青鬼氣鼓了臉頰：「反、反正啦！這次絕對是你又在大驚小……」
怪字未落，他的妖怪身軀已被震飛至數尺之外。下一刻，灰色的人影閃過，見人影俐落地一個翻滾，躍龍門似地越過霓虹招牌，飛身衝向大街盡頭。
冷不防地，七八個黑衣人自三個方向湧出，堵住灰衣男子的去路。
不知不覺路人盡散，秋風鑽過男人的腳間，在寂靜的大街空轉著落葉。
「為什麼要逃？」為首的墨鏡黑衣人垂下頭，看似致意，語氣卻十分強硬：「我們只是希望第四代會長能給個交代。」
灰衣男子冰冷地環視男人們，他銳利的眼神似乎足以令時間凝結。良久，男人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道：「看來跟你們這些傢伙，用講是講不通的了。」
「是嗎。」黑衣人依然語調平淡，他慢條斯理地卸下墨鏡：「您這樣做，我很遺憾。」
「廢話少說——」
說時遲那時快，灰衣男人伏身擺出架式，瞪圓雙眼，以搏虎的氣勢沉聲大吼：
「不怕死的傢伙通通來吧！」
灰衣男子一蹬地，已閃身至一個黑衣人跟前，一記上勾將男人擊翻；沒等對手緩神，他又翻身兩掌，撂倒近身的兩人；正當第四個黑衣人手足無措，見男子一個墊步，撈起對手毫無戒備的手腕，手刀力切對方前臂！當對手失神跪倒，他扭腰甩臂，手背直擊對手鼻樑，將對手狠狠擊飛！
這就是——
天啟．驚愕的精髓！
眼看黑衣人杯盤狼藉（請原諒我想不到更好的成語），灰衣男人揚長而去，路人復陸陸續續聚集，我目瞪口呆。見青鬼拍下額頭的塑膠袋灰頭土臉回到我身邊，難以置信道：
「……妖怪嗎？」
「你忘啦？我們才是妖怪。」我大翻白眼。
「豈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青鬼悵然若失：「這裡的人類打架怎麼這麼可怕！」
「我就說了嘛。」
「而且小赤，你有沒有注意到呀？這邊的人根本不怕我們嘛。明明咱們都還是赤鬼青鬼的樣子。」
「表世界的時代也在進步啊。」我嘴上這麼說，心中也忍不住想：這神室町的居民通通精銳部隊不成？看到身強體壯的妖怪都不會怕的啊？
「誒阿青，你還記得妖怪鍋需要什麼嗎？鍋子頭髮口水頭皮屑水鹽巴？」
「對啦！本來有狼牙棒可以用搶的，可是我們面對的是那種對手！」青鬼暴躁道：「怎麼辦啊！小赤！那種生物我們是打不贏的啦！」
「用偷的呢？」
「傻瓜蛋！我們都這麼大隻！要怎麼偷！」
「表世界的正當管道？」
「超級傻瓜蛋！咱們半毛錢都沒有呀！難道你想賣我們的兜襠布？」
「不然，賣……賣我們仙桃形狀的妖怪屁股？」
「大笨蛋！超級傻瓜蛋！宇宙超級無敵傻瓜蛋！」
邊走邊吵，我們不知不覺走到一棟大樓前。
「啊——罵著罵著肚子好餓呀！小赤！好想吃鍋呀——」
「別說吃鍋啦，我們連該找的鍋子都還沒找到。」我沮喪道。
「哼！要不是小赤大搞失憶，我們現在還在家裡吃鍋呢！」
「還不是阿青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早就說了！鍋子有替身使者！」
「不管啦！不管啦！都是小赤的錯！」青鬼惱羞地朝我揮動狼牙棒。
正當我們打鬧得酒酣耳熱（請原諒我想不到更好的成語），身後突地一聲低沉的冷語灌下：
「——你們幹什麼？別擋在下水道口。」
霎那間，巨大的身影掩住頭頂的燈光，將我們緊實地籠罩住。
對方迫人的氣勢似乎連空氣也嚇得聞聲而逃，呼吸困難的我們一邊大口吸氣一邊不由自主地冒冷汗。
來者凶狠的眼神幾乎捻熄了我們的希望。以往吵鬧的青鬼此時竟也噤口不語。
啊，難道我們要在這嘈雜的表世界消失無蹤了嗎？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我還沒看到《JUJU的奇妙冒險》第九部啊！
「——拜託您了！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
死到臨頭，我情不自禁放聲道：
「不管您是獅子還老虎！神明還厲鬼！不論如何！請幫幫我們吧——」
「……」
足以讓凡人求過萬千神明的沉默。
「……真麻煩。」
聽男人低聲咕噥，蹲下身撬開水溝蓋。正當我倆以為無望之時，男人再次開口：
「我們下去談吧。」
男人看都不看我們，逕自爬下鐵梯：「對了，叫我冴島就好。」
＃
「簡單來說，你們是被鍋子詛咒的妖怪。為了回去裏世界，需要鍋子、人類的頭髮和口水、你們的頭皮屑，還有水和鹽巴？」
現在我和青鬼坐在下水道的鐵架橋上，名為冴島的男人一面確認我們的處境，一面盛了兩碗湯：「這個給你們吃。」
熱湯的溫暖滲入掌心，使我感激地語尾發顫：「您願意相信我們嗎……」
冴島先生眼角微彎：「別小看我。我見過的怪事可多了。」
「不過坦白說，我現在身份敏感，能幫的有限。就我的了解，除了鍋子和頭髮以外，應該都滿容易取得的。口水嘛，可以找個遊民幫忙；水嘛，可以用這地方的水溝水；至於鹽巴……蒐集人類的汗曬乾就有。」
填飽肚子的青鬼邊舔碗底邊含糊道：「冴島先生懂的好多喔。」
「人間的基本常識而已。」
我放下熱湯，正想開口感謝，卻看冴島先生看似放心地起身：「你們現在連鍋子都沒有吧。」
「咦，是啊？」
「那我先幫你們找個鍋子吧，畢竟要有鍋子才能裝東西嘛。」
「等等！」就算是妖怪還是有面子的。「請讓我們跟去吧！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別啦，你們跟來會嚇到人的。」冴島先生回頭笑道。
我倒覺得您比較容易嚇到人……我忍著沒說出口。
「你們要跟的話我也管不著就是了。就在後面看著吧。」
冴島先生瀟灑說畢便獨自遠去。
＃
這地方的下水道儼然遊民的社區。下水道的居民，冴島先生已幫我們問過一輪，然而他們不是沒有鍋子，就是把鍋子當成等同命根子的家當。雖說冴島先生似乎不適合在外頭拋頭露面，但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摸摸鼻子，同冴島先生爬上地面。
不知是神明還是死去的爺爺保佑，一到地面，我們就瞧見了鍋子——
「你這傢伙怎麼還敢上街頭混啊？啊？」
一群拿著傢伙的少年嘻笑著圍在一個緊抱鍋子的男人身邊，一腳一腳地把他踹向角落——
「——你們這群傢伙對無力抵抗的人幹什麼！」
冴島先生一聲大喝，少年們便自討沒趣地散去。徒留抱著鍋子的男人於地上呻吟。
「人類太可惡！」青鬼在我旁邊低聲喃喃。
「沒事吧？」冴島先生扶起男人，聽男人虛弱應道：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舉手之勞。是那群傢伙太過分了。」
冴島先生似乎此時才注意到男人手上的鍋子，「啊」了一聲，難為情地搔搔頭。
「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才好……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正好需要一個鍋子。」
沒想到男人臉色丕變，母雞護小雞般地將鍋子護到身後——
「什麼！連你也想搶走我的小鍋鍋嗎？」
「……小鍋鍋？」冴島先生困惑地抬起眉毛：「這時代我只聽過小被被。」
「少囉嗦！小鍋鍋跟那些散發臭氣的毛巾才不一樣！」
「真麻煩。」冴島先生重嘆一口氣：「你抱著鍋子……」
「——是小鍋鍋。」
「行。你抱著小鍋鍋在街上混總是有理由的吧？」
＃
於是，他們兩人坐在公園的鞦韆上，聽無名的男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我倆很識相地躲在鞦韆上方的樹枝上。
原來小鍋鍋是男人母親用了數十年的遺物。男人出生自單親家庭，由母親獨力扶養長大，他與母親同桌的每一餐，都是他母親親手用小鍋鍋煮的。他感謝母親的養育之恩，也發誓要讓母親餘生幸福。然而，母親三個月突然生了急病，即便他花盡存款，也沒能挽救母親的生命。失去目標的他渾沌度日，甚至丟了工作，被趕出租屋，淪為西裝筆挺的街友，不為遊民所容，還被遊民獵人找麻煩。此時的他，身邊只剩母親留下的小鍋鍋……
「媽媽死了，現在我只剩下小鍋鍋。你明白嗎？冴島先生……」男人泣不成聲。
「太可憐了！嗚嗚嗚！」青鬼斗大的淚珠沿枝枒滴到冴島先生的頭上。
「我明白你的心情。」冴島先生盯著遊樂區的泥土地，嘶啞道：「幾年前，我唯一的家人因我而死……我也有段時間跟你一樣渾渾噩噩的。」
「但我後來發現，沉浸在悲傷裡是沒用的。明天，還有很多人在等我。而我唯一的家人在未來的盡頭等我。你的媽媽……也不希望你的時間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一天吧。」
「可是我好害怕，」男人將臉埋進掌中：「害怕失去小鍋鍋後，關於媽媽的回憶會逐漸淡去……總有一天，我會忘記媽媽的溫柔，對媽媽的感激之心！我不想要這樣！」
「——那就用身體把你媽媽記住吧。」
「咦？」
「只要你未來的每分每秒都為你媽媽而活，你回憶中的媽媽就永遠不會淡去。」
「未、未來嗎……」
男人正遲疑著，公園周圍的樹叢突然一陣窸窣——
「——喔，背鍋的弱雞原來逃來這裡啦？」
一瞬間，十幾個少年抄著棍棒圍住兩人——
「本來只是跟你玩玩，沒想到現在找幫手來對付我們啦？那就讓你嘗嘗我們的厲害吧！」
冴島先生一聲不吭，向前走了一步。
帶頭的少年冷笑：「大叔幹嘛？我們這次可是全副武裝喔？」
少年們的哄笑聲此起彼落。
冴島先生毫不動搖地瞪視少年們扭曲的臉孔。
「——你們這些小鬼，看起來似乎沒有死過啊。」
「啊？說什麼蠢話？」
冴島先生抬起雙手，蹲低身體——
「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死很簡單，想死卻很困難……」
「而我，會讓你們生不如死！」
少年一聲吆喝，集體向冴島先生撲去——
只見冴島先生凝神彎腰，彷彿正蓄集世間剛勇的靈氣，靈氣如虎又如龍，在冴島先生的臂膀旋成靈球，冴島先生的下盤也如張弓之弦越發緊繃。直至靈球臻至渾圓，此刻，正是鬆弦之時！見冴島先生如箭騰起上身，高舉右臂，隨後膝蓋頓地，上身順勢落下，那霎那，和著靈氣的拳頭如隕石般砸向地面！電光石火間，掌力所擊之處地面龜裂，靈氣沿如雷電劈落的裂痕鑽入少年足底！下一秒，少年們被看不見的力量震向天空，如翻倒棋罐的棋子悉數落地。
這就是——
龍玉．猛虎地裂之極！
「人類太可怕！」青鬼在我身邊低聲道。
「好強……太強了……！」男人軟弱地發出讚嘆。
冴島先生若無其事地拱了拱肩膀：「這樣一來，這群傢伙就不敢騷擾你了吧。」
「謝謝！太謝謝你了！」
正當男人欣喜地道謝，他的懷中響起尖銳的電話鈴聲。
「電、電話？怎麼會……」
男人臉色一沉，惴惴不安地接起電話。
「橫山！終於聯絡上你啦！王八蛋！」通話鍵一按，男人的怒罵旋即衝進眾人耳中：「不僅工作丟了，連房子也沒了，現在你背著那鍋子想到哪去啊！啊？」
「阿、阿馳……」
「我知道我們全部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你媽啦！但你竟敢隨隨便便拋下我們！你好大的膽子！」
「對不起……」
「今天有認識的人發現你被拖到暗巷打，我才知道你成了街友，也才探聽到你的新手機號碼！我已經請警察注意那群混蛋的動向了，之後再幫你跟他們算帳！橫山！給我背著鍋子回來吧，老地方喝酒！」
「啊，那群孩子現在……」
橫山還沒說完，對面就掛了電話。
冴島先生寬慰地點頭：「你有一群帥氣的夥伴啊。」
「是啊。」橫山靜靜地流下眼淚：「我怎麼忘了他們呢……」
「現在還來得及，去喝酒吧。」冴島先生拍了拍橫山的肩膀：「至於這些混蛋傢伙，隨你怎麼處置。」
語畢，冴島先生轉身，卻被橫山叫住：
「——冴島先生，請收下這個！」
橫山伸直的雙臂捧著的，是他的小鍋鍋。
「這不是……你的小鍋鍋嗎？」冴島先生有些錯愕。
「小鍋鍋就交給你了。」橫山毅然道：「我要懷念著媽媽向未來邁進，小鍋鍋也是！能把小鍋鍋託付給冴島先生是我的榮幸！」
「這樣啊。」
冴島先生露出難得溫和的神情：
「太好了。」
＃
「來，說好的鍋子。」回到下水道後，冴島先生將盛滿的鍋子交給我：「水溝水裝好了，口水也幫你們找人要了。」
我懷著感激之意接過。滿懷母愛的小鍋鍋如今裝滿混雜口水的水溝水，即便我是妖怪，總覺得不勝唏噓。或許這正是母愛的無私吧。
「哇！這樣就只差鹽巴和頭髮了！讚耶！」青鬼高興道。
「說到頭髮，冴島先生能分幾根頭髮給我們嗎？」我滿懷希望問道。
怎料冴島先生滿臉不以為然。
「小傢伙呀，我的頭毛也很吃緊啊。」
「抱歉。」
「不用道歉啦，牢坐太多就會這樣。」
冴島先生邊說邊把我們送到地面，回到當初與冴島先生相遇的大樓前。
「這地方是千禧塔，是神室町的地標。接下來我還有事，就送你們到這邊。」
「謝謝冴島先生的照顧！我們會跟同伴宣揚你的勇武事蹟！」青鬼興奮地揮舞狼牙棒。
「接下來你們打算去哪？」
「神室町哪裡比較有機會蒐集到頭髮和鹽？」我問道。
「嗯……你們之前說你們是被妖怪鍋傳送過來的嘛……」
冴島先生沉吟許久，突然靈光一現般地指向遠方的大螢幕：
「不然你們也可以去新世界碰碰運氣？」
神室町的冒險結束後，我和青鬼依依不捨告別了冴島先生，在前往「新世界」的路上，也許是因為過於疲憊，我們不幸追撞了黑色的高級車。
雖然，我和青鬼都因為鬼族身強體壯的體質沒有怎樣，但看著倒在路旁，車輪已經扭曲變形的自行車，我的內心如今是一百萬個後悔。那可是冴島先生好意借我們的交通工具啊，而且我曾在網路上看過，在這種追撞事故中，為了保護青鬼而擔下所有責任的我，很有可能必須接受車主，暴力團員谷岡所提出的和解條件……一想到這，我還瘀青著的屁股就不自禁縮了兩下。
「Cosplay？」出乎意料，從車上下來的並非是穿著西裝的飛機頭男，而是作御宅族打扮，穿著紅色襯衫、頭帶頭巾，背著厚重背包的男子，男子對於我和青鬼奇異的外型只是多看了兩眼，一臉冷靜的確認過我們沒有大礙後，便轉頭開始檢查車子的損傷狀況。或許是因為我和青鬼的體重本來就比人類重讓力道格外強大，黑色高級車的板金出現了明顯凹陷，聽到男子面無表情報出的賠償金額後，我心裡想的只剩下一句話──啊啊，這下完蛋了。
果然，在得知我們並沒有人類世界的金錢可供賠償後，自稱收債人的男子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聽好了，我才不管你們有什麼頭髮要蒐集還是怎樣的，造成了別人的損失，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我們人類的規矩。既然沒有錢的話，就努力靠自己償還吧，出賣身體怎麼樣，我有門路。」
「請放過我們吧！我的第一次還想留給貝阿朵利切那樣金髮巨乳的美麗大姊姊啊！」在貞操危機面前，我毫無尊嚴的化身哭泣的紅鬼（真）。
「在想什麼呢？就你們這副鬼樣子，賣屁股也沒人要的。我說的是器官、器官啊，雖然沒看過，但鬼的內臟應該滿健康的吧。」
「這個、這可能也沒辦法……」
「都不願意是吧，我也不是什麼壞人，那就只好讓你們幫忙工作賺錢了，本來是想把你們送去我們集團手下的店裡，但就你們這副蠢樣，大概連盡豬盡美那種垃圾店都不會想收吧？這樣的話，不就只能送去帝愛那邊嗎？傷腦筋，那邊抽成很重的啊。」收債人持續口吐著聽不懂的話語。
我和青鬼對視了一眼，要不要趁現在逃跑？他眼裡的意思這麼說著。
不要啦，被抓到不就死定了，我用眼神示意他注意收債人明顯鼓起的褲子口袋，怎麼想都不覺得那露出一截的黑色金屬物體會是玩具模型，爺爺，江湖真的好可怕啊。
「你們兩個鬼頭鬼腦的在那邊眉來眼去什麼意思？想跑？」就在我倆眼神激烈溝通時，收債人已經走了過來到我背後，用細長的手掌搭上了我和青鬼的肩膀。
「怎、怎麼會呢，我和這傢伙只是在集思廣益怎樣能發揮我們微薄的價值，幫上大哥的忙而已。」
「你小子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啊。別瞎想了，我想起來了，剛好前陣子有個很適合你們的工作。」
「那請問是什麼工作呢？」。
「具體內容人家也沒跟我說，不過你們條件很符合雇主要求，到時候自己問吧。」收債人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意思，怎、怎麼這樣。
「好了，你們好好幹啊，以我對那位的認識，好好聽話應該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應該啦。」
最終，我與青鬼人在兩名可愛女僕（為什麼是女僕？）的護送下，坐上了收債人叫來的第二台黑色高級車，雖然車上青鬼又一直偷偷問我要不要逃跑，雖然身為高貴的鬼族怎能如此任人類宰割，雖然從那破鍋子開始我就一路委屈到現在實在令鬼幹在心底有口難開——但想到收債人大哥好心替我「保管」了冴島先生借我的腳踏車（還有他口袋裡那個酷東西），我還是兩腿一軟，留下了兩行不爭氣的男兒淚。
＃
「野獸聯合過來的？搞錯了吧，我們沒有叫派對小丑外送服務。」按下門鈴後，左耳上方紋著龍紋刺青的年輕金髮男子一臉不爽地瞪著我們，說真的，我今天已經受夠這些江湖人士了，我是來修鍋子，不是來統一東京暴走族的欸。
帶我們來的女僕湊到男子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有這種事？喂，Micky，你有找人要什麼愛哭鬼打手來幫忙嗎？」男子向屋內大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讓人很不爽。
「那是啥啊？東卍的愛哭鬼有武小道就夠了吧？Draken，還要多久？我想打馬O歐賽車了！」屋內傳來另一聲不耐煩的聲音。
「看吧是誤會，總之就醬啦，我老大在催了。」男子瀟灑地甩門離去，留下在民宅門口面面相覷的我們與女僕。
剛才跟男子溝通的女僕看了我們一眼厚，拿起了手機，用手摀住了嘴型開始通話。
「請兩位先跟我們回去吧。」過了會後，她放下了手機，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原來無口女僕是真的存在的，漫畫沒有騙人啊。
＃
回去以後，我們並沒有見到收債人，女僕將我們丟在一處破舊的公寓裡，她叫要我們好好休息，說明天會再聯絡我們，並在桌上丟下兩個特價便當後就離開了。
瞎忙了一整天的我跟青鬼三兩下就解決了便當，直到這時我才想起我們其實從中午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我的火鍋啊，都是妖怪鍋害的。
「喂，你不四處探索一下這裡嗎？」吃飽飯導致血糖上升的我倒在小沙發上準備小睡一會，真的好累喔，青鬼看見我這模樣後，不爽的一拳捶在我肚子上。
「你又想逃跑了吧，你有沒有看過這裡的浴室？」
「怎麼了，我看看，嗯，地上怎麼這麼多開過的包裝袋？裡面本來裝什麼的？」
「你拿起來看看就知道了。」
「冰塊？為什麼要拿這麼多冰塊到浴室？……啊。」青鬼陷入了沉默，我前幾天才跟他講過類似情節的恐怖故事呢。
「反正，我是不敢跑的。」我嘆了口氣，拿起遙控打算來看一下表世界的電視節目，要是有JUJU就太好了。
「小赤，你變了。」從浴室回來的青鬼走到我一旁坐下，然後關掉了電視。
「什麼？」
「你以前不是這麼懦弱的鬼。」彷彿一整天的經歷用光了氣力，青鬼的語氣不帶著憤怒，只有著一絲無奈，這讓我對自己這位摯友有點陌生。
「形勢比鬼強，鬼要懂得變通啊。」
「但我覺得，你這樣有點太只知變通了，連爭都不爭，最後只會白白把到手的鴨子讓出去。」
「但這件事本就是我們有錯在先，撞了人家的車，或許收債人的要求是過份了，但我不得不答應啊。」我嘆了口氣，我能理解他的不滿，換作是以前的我也會看不起現在的自己，但這不是我拖著他莽一波的理由，我看著欲言又止的青鬼，繼續說下去。
「阿青，小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可以成為JUJU，但這次出來你有沒有沒有發現，我們其實只是山大王而已，連冴島大哥這樣打架自帶招式名稱的狠角色都得照表世界的規則做事，我們又有什麼資格浪？鬼死了就是死了，天上可不會有機會掉下來讓我回到十年前重來一次。」而且JUJU才不會為了逞凶鬥狠害死朋友，那是東京暴走族才會幹的蠢事。
青鬼沉默了許久後，才又開口。
「或許我們是在裡世界做山大王做久了，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只能當山大王吧。」
「我其實知道，以前對練時，你都會放水故意讓我贏。」
「我其實也知道，你一直都有在改良紅鬼家的鬼鬥術。」
「我其實都知道，你有時候不是懦弱，只是因為善良而不爭。」
「小赤，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包括——」
「什麼？」
「算了，今天一天我們都累壞了，明天再說吧。」
聽從青鬼的建議，這天我們早早就熄燈了，但躺在陌生舊床墊上的我，久久難以睡去。
「欸，阿青。」我說。
「幹嘛。」青鬼果然也還醒著。
「我們回去之後，煮妖怪鍋來吃好不好。」
「你說拿那個可怕的妖怪鍋子煮火鍋嗎？」
「笨啊，當然是用普通的鍋子！是用妖怪肉煮成的妖怪鍋，我聽說西行山有些傢伙不安分很久了，是時候提醒他們誰才是裡世界真正的老大了。」
「小赤……」
「幹、幹嘛。」或許是太久沒有說這種熱血的蠢蛋台詞了，我的臉頰一時間有點發熱。
「你真是笨蛋欸，既然這樣當然是要連地靈殿跟花映塚那些傢伙一起收拾了啊，我們就給他大鬧一場，然後連吃三天三夜的妖怪鍋！」
就這樣，我和青鬼不著邊際的討論著回去之後大鬧裡世界一場的計畫，一直聊到了深夜。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深知青鬼這傢伙肯定會賴床到中午，為了不吵醒他，我和收債人約在了舊公寓樓下見面。
七點十五分，昨天見過的女僕開著黑色高級車載著收債人準時出現。
「說實話，我其實不在乎你們要怎樣還上這筆錢，不過我還是挺訝異你的決定的，小子。」
今天早上，我臨時聯絡他提議更改工作的形式，他雖然不爽，但聽到我提出的條件後就爽快的答應了。
「我心意已決，麻煩大哥了。」
「早知道這麼好說話，就派你們去踹了萌萌星人的店了……算了，東西給他吧。」
女僕面無表情的將紙箱給我，裡頭是一撮用塑膠袋裝著的頭髮、一袋食鹽和另一個比較小的紙箱。
「謝謝，這些是？」當初與收債人的交易裡，並沒有提到這兩樣儀式材料。
「就當送你了，也不是什麼麻煩東西，至於你朋友的車，事情完成之後我就幫你送回去，無論你是死是活。」
「我會盡力，我還不想死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這樣。嘖，當初真是看走眼了……」
我在原地目送收債人的黑色高級車遠去，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這樣的決定有點莽撞，但是昨晚青鬼的話點醒了我。
JUJU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厲害的替身使者或是波紋，而是因為有了想要守護的事物。
回到公寓，我三兩下把妖怪鍋的儀式準備完成，在一旁用紙條寫下了進行的步驟後，打開了另一個小紙箱。
一個充滿科技感的黑色裝置躺在緩衝材裡頭，我小心的將其拿在手上端詳後，又將其放下。
看了一眼還在呼呼大睡的青鬼，我拿起筆在紙條上又寫了幾句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也有的啊，變強的理由。
手指輕輕撫過裝置上的「NervGear」字樣，我將裝置戴到了頭上，想起收債人對我說的話。
這是有去無回的死亡遊戲，一個真正危險的任務，挑戰茅場晶彥的惡意結晶。
「MyKirito Online」
好了，來吧。
「Link start!」等我回來吧，阿青，口中唸出啟動的指令，裝置發出一聲清脆的逼聲，我的意識隨即沉入了一片深海。
玩家請登入。
「由於本遊戲仍屬封測期間，僅開放贊助者進行登入，請輸入贊助時填寫的email帳號。」
登入？收債人大哥可沒跟我說還要登入。話說email帳號到底是什麼，是一種新的替身？可惡我好想打我桐啊。
我急忙想著要拔下「NervGear」，確認自己是否太過急著想變強而漏看了某張紙條或說明，卻發現我只是雙手在頭旁空抓，根本無法進行卸除裝置的動作。
不對，這麼急躁是在幹嘛。我趕緊按記憶中說明書上的指示叫出操作介面，尋找登出的選項。
沒有沒有，沒有。怎麼會沒有？明明應該是登出介面的地方怎麼是一片空白？
為了確認是否是自己記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瀏覽著操作介面，卻始終沒看到說明書上的那個登出選項。我絕望地癱在地上，這一定是替身攻擊。
怎麼會這樣……爺爺留下來的遊戲都是讓妖開心的，即便有不講理的致命選項，按ＪＵＪＵ的說法那是人類的惡意，也都能讓我和青鬼哈哈大笑。但現在這個狀況根本讓妖笑不出來，人類進步這麼快，技術改良這麼多，遊戲中的惡意卻是越發讓鬼顫抖。
連登入登出都沒辦法，連人類這樣小小的惡意都無法克服的我，又有什麼臉說要守護阿青？
當然現在看來也都不過是大話罷了，注定被困在這裏的我，又怎能陪伴在青鬼身旁？現在的阿青應該早已唸著嘟隆隆噗噗妖怪妖怪，召喚妖怪鍋回家等我凱旋，但我只能繼續給他失望，終身被困在表世界的「裏世界」當中。當年爺爺在表世界喪失妖命時，也是這麼地孤獨嗎？
「你傢伙可別亂汙辱赤鬼先生。不過說來赤鬼先生的後代就是遜吶，你以為憑著一張紙你朋友就會悖你而去嗎？」原來妖在絕望之時就會聽到討妖厭的妖怪鍋聲嗎？
原本這樣想的我，馬上被不知哪來的狼牙棒當頭棒喝。
「你傢伙心底的話很是失禮啊，我還是放你在這孤獨終老吧。」
「別別別，妖怪鍋大人請鍋下留情，小的只是糊塗，不清楚大人怎麼進到這遊戲的裏世界中罷了。」
「就說你遜，赤鬼先生有你這種龜孫真是可悲。準備好儀式，在心中默唸口訣把我召喚過來這裡的，不正是你嗎？」
「若是如此，那阿青他……」
「他還在睡覺啦，你不過進來沒多久而已，別自作多情。」
「也是也是，大人所言即是。既然大人您來到此，儀式既然成功，那代表……」
「質疑我，是不想活了？」
「大人饒命，小鬼不敢。」
「也罷。本大鍋可從不食言，念在你幫我找到這麼棒的容器的份上，我就既往不咎，放你們回裏世界去了。」
「什麼容器，我可不記得幫你幹過這種勾當？」
「你真是傻到家。NervGear──能夠乘載意念、展現幻象，同時又能吞食人類心智的最先進人類科技──作為本大妖怪鍋的載體不正再適合不過嗎？」
「妖怪鍋大人所言甚是、甚是。」完蛋，自己該不會無意間把災厄帶回人間？
「赤鬼先生啊，你的後代真是太過善良了。不過也正是如此才讓他不至於像你一樣在表世界被解剖吧？哈，有緣就別再會了。」
「什──」原來妖怪鍋清楚爺爺的事嗎。雖然還想繼續問些什麼，但我的意識早已被彈離此處，或許妖怪鍋大人也認為有些事情別知道會比較好吧。
登出。
「小赤，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在鍋對邊的青鬼突然板起臉，鄭重地說，「你其實是喜歡我的對吧？」
「噗──」我把剛入嘴的肉全都吐了出來，「阿青你在鬼扯什麼，哪有人在吃火鍋的時候講這種事情的。」
「不是普通的火鍋，是妖怪鍋鍋。」青鬼用筷子指向桌旁散落一地的空鍋殼。
我們也是一回到裏世界，報復性地把妖怪鍋砸了才發現原來他跟螃蟹沒啥兩樣。既然有緣逢妖肉那就吃了唄，反正他本體現在過得快活。
「所以……選擇在主角冒險完，終於回到原點的現在，讓我，跟你告白嗎？」我低頭看著散落滿地的妖怪鍋殼，忐忑地確認對方的意圖，生怕我們的關係也跟妖怪鍋一樣，一去不復返。
「小赤……我們雖然有本質上的不同，但也都一直在互補著彼此的不足，朝著相同的目標邁進。所以，你應該要懂的，我其實沒那麼喜歡《世界第一出軌》，我們不都是《JUJU的奇妙冒險》的粉絲嗎？」
「所以你打算拒絕我嗎？」聽著類似《世界第一出軌》裏的婉拒，我眼角泛淚抬頭看向阿青，卻看見他開心地吃著我剛剛噴出來的肉。
「俗以宙素為了霸佔珍稀肉品的替身攻擊啊，你還要再更快啊！ＪＵＪＵ！」阿青滿嘴是肉的宣揚他的勝利。
看著阿青天真且滿嘴油膩的笑容，也並非生氣取代我的忐忑，我不禁破涕為笑。雖然我為了守護現在的一切，持續在追求著變強。但若為了變強而去亂來、亂登入遊戲，離開了阿青又有何用處？讓我差點有去無回的《MyKirito Online》點醒了《JUJU的奇妙冒險》第一部所告訴我的道理──
要夜襲壞蛋。晚上的時候阿青絕對完蛋了，我一定會用鬼鬥術讓他在床上不要不要的。
就讓我們繼續隨興前行吧，放任搞事放任喧鬧，今天也當個笨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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