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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實況偶像，是目前最為蓬勃發展的演藝產業，藉由我們獨家的演算法後製處理，只要你相信自己的舞台魅力，抓住潮流，輕輕鬆鬆就可以利用VR裝置與世界上的所有粉絲互動。我們公司提供了最優良的場地與設備，定期舉辦粉絲交流活動，也可以經常與同行交流，學習目前最新的產業知識，請務必加入我們114514直播偶像會社。島田信長社長 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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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大家早安，這裡是Kinzuna愛desu，今天也是元氣滿滿！」
——她眼中看到的風景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馬上就是今天的節目表——等、等一下，為什麼你們都要我玩雙狼！」
VR投影台下，數十萬計的觀眾們頭上紛紛出現了【雙狼！】、【想看愛醬被青鬼砍殺www】、【一關boss才打四十次不要放棄啊】的留言。
——她眼中看到的觀眾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嗯、偷偷的前進……Fak……！可惡！人家已經很安靜的說！」
一次伏擊失敗後，觀眾們的頭上紛紛閃出【發Q！】的字幕。
——她眼中看到的遊戲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累了啦。搞什麼啊這鬼畜遊戲，老娘打遊戲打了二十幾年都沒玩過這麼難的。」
【出現了www超越人設的暴言wwww】、【太清楚了wwww】、【說好的女高中生呢wwww】就連表現出真實的她，也被粉絲視為嶄新的特質，一開始以為的公關危機，卻成為人氣暴漲的轉捩點。
——她眼中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我從未見過。
關閉VR投影設備，眼前觀眾的虛擬人像消失，只剩下一片綠色的攝影棚。就算穿著睡衣直播也無所謂——大部分的虛擬實況偶像也總是一身輕便來上班，只有莉塔堅持要穿著她特別訂製、與虛擬偶像人設相同的服裝上台。
「偶像也是演員，既然是演員，那不進入角色怎麼可以。」她總是這麼說。
梳妝間十分簡陋，只有老舊空調的噪音與幾面大鏡子，和我，和她。
因為公司的行政方針十分鬆散的緣故——莉塔是這麼跟我說的，「基本上只要填好需要的東西跟預算，公司覺得可以就會發下來了」她一邊拿下耳環，一邊拿出VR裝置丟進一旁的豚骨湯頭電源碗裡充電。
從莉塔在另一家公司出道開始當虛擬偶像時，我就是她的粉絲。在那時，她的名氣不高，又不喜歡跟風，每次開直播只玩自己想玩的遊戲，那時的公司雖然是實力主義，卻無意提拔有潛力的新人，實體投影演唱會的場地常常又小又隱密，她常說要不是認識了我，還以為自己根本沒有粉絲。
「第一次虛擬演唱會台下不到三個人，一個是妳，一個是阿德，另一個是喝醉酒睡在椅子上趕不走的的第三性公關，實在是非常多元平等。」
阿德是莉塔的第一個男粉絲，因為漸凍症上個月離開三次元了，因為虛擬偶像的設定，莉塔帶著口罩與墨鏡出席告別式，並把兩人第一次演唱會的合照上傳到他的意識盒中。偶爾，我們還是會一起去探望那個在「死後的二次元」活著的阿德，並把新專輯燒錄進他的意識盒裡面，不曉得他收到了沒。
至於我，則在連續幾次的演唱會出現之後，被莉塔注意上，成為了她的助理兼化妝師，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像是抽到樂透一樣，在那之前，我是個家裡蹲，只會上網，但也沒力氣做什麼筆戰或是黑特的事情，點開偶像台一台一台的看，戴著耳機從起床聽到入睡，直到我被KinzunaAI的頻道擄獲。
莉塔就是我的神，我的繆斯。
「最近的直播密度有點太高了，好想趕快放假……要不要找個地方去玩？」
「好，我來排行程吧。」
「那就拜託你囉。」莉塔抬手歡呼，下了台，莉塔是個生活大白癡，除了電玩以外的電子產品一竅不通，還好直播結束只要按一個鍵就可以切斷。我從未聽她談起前一任助理怎麼會離開，但容我大膽僭越的猜測，可能是無法忍受莉塔趨近於零的生活自理能力吧。
但女神哪需要什麼生活能力。
只要能看著她在台上閃閃發光，一切就已經足夠。
回到兩個人的套房，莉塔的生活很簡單，下班洗澡吃飯睡覺，第二天七點準時起床準備當天的直播，如果當天沒班，就會開新遊戲來玩，好決定下一款直播的遊戲。
說要出去玩，也不過是去電玩街探聽新的潮流，或是跟老闆聊天得知即將上市的新遊戲，因為對遊戲的熱愛，很多老闆都會偷偷流出小道消息給莉塔。
看著躺在床上的莉塔，我在書桌前拿出了行事曆。
——這個月的行程幾乎滿載了啊……而且兩天後還有新歌發表會。
看著她每天在台上努力表現的光芒，我知道她正走在偶像的康莊大道上，就算想要她休息，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我自己呢？
「妳當我的助理，不覺得很累嗎，我也知道自己生活能力有點、那個……」某天結束直播，在化妝間她問了我。
一邊捲著頭髮的她，難為情的樣子，這是演出？還是真的？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記憶回到了某個時間點——我確認自己的生命完全沒有價值的時刻。
※
中央能源場中，被磁場包裹住的米白色液體不斷沸騰著，整個工廠裡散發出濃濃的香氣，那是不斷熬煮的排骨與最頂級的大蔥，加上每個城市特有的辛香料所散發出的「能源」。
那是不知道哪一年，不知道何人所為，不知從何而始，也不知將來何以所終的事件——無人掩蓋，卻無人能知的歷史。
以究極的豚骨湯頭為原點，在各地出現的大型能源場，使人類的物質文明往前跳了數百年。雖然電能仍舊主宰了生活，但電力的來源再也不是火力、核能、水力、太陽能，而是一個又一個濃度極高的漂浮豚骨湯頭。
圍繞著在豚骨湯球附近出現的石碑「原典食譜」，眾多「湯學家」們破譯了歷史文字之後，得知了再製造豚骨湯頭的秘訣，原以為可以透過高度自動化的機械大量產生可用湯頭，卻在第一次灌注的過程中，被各地的豚骨湯球給「吐」了出來。而後，第一代「工程廚師」們，其中的領導者——名為「羊羽」的男人出現，確立了豚骨湯頭全手工、差異化的原則，堅持按照各地原典製作，才讓豚骨湯球不至耗損，產生源源不絕的能量供給全人類使用。
本來，我也該是「台北第一高湯學院」的學生，那時的我有個夢想，想要到偏遠的地方，為他們當地從台北分流的豚骨湯球注入新動力。
「我□□□有一個夢想，就是成為湯學界的最閃耀的SuperTonkotsu。」
本來應該是這麼回事。
「現在，進行第一次豚骨原汁注入儀式，由畢業生代表□□□灌注第一股高湯。」
學業成績優秀的我，在典禮的前一個晚上熬出的高湯，即將在超過兩萬人的眼前直播，注入神聖的台北豚骨高湯之中，我把我的精神、我的努力、我的學問都灌注在裡面，而我也以為這將是我一輩子都會持續下去的事。
湯汁緩緩進入豚骨湯球之中，所有人屏氣凝神的看著這神聖的時刻，只有已經在工廠工作許久的前輩們，才會漫不經心的滑著手機覺得這一切稀鬆平常。
豚骨湯球稍微膨脹了起來，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它，稍微長大了些，接著，一股微妙的漣漪在表面漾開。
——以前看影片好像沒有發生這種事……？
「小心！」
我的指導教授發現狀況不對，衝上台直接將我撲倒在地，然而終究是慢了一步。
他咬著牙，背後有著豚骨湯頭的香氣以及……肉的燒焦味。
直播中斷，所有人離開了儀式台，豚骨湯球仍不斷的吐出「我的」湯頭。
在那之後過了半年，不管再微量，只要我的湯頭摻入了灌入的湯汁裡，豚骨湯球完全不屑一顧。
於是，我從研究所休學了。
接著又過了四年。
我……什麼都沒有做。沒有想到任何辦法。
沒有想要去想辦法。
沒有試圖去找些辦法。
每天的生活，除了網友之外，只有叫外送的時候，才會見到陌生人，怕家裡的人擔心，我總是發給他們在外面聚餐或是開會的圖片，但那不過是把其中一張人臉換成我的罷了。
不能成為湯學家的我，又有什麼資格活在這世界上？
※
「……人家有這麼糟糕嗎，你也想太久了吧哼！」莉塔的手刀敲在我額頭上，假裝生氣的嘟著嘴巴。我連忙賠不是，說自己只是最近太忙了，想到出神。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跟莉塔一樣精力滿滿嘛。」
「也是，人家可是KinzunaAI最強直播主號稱女子高生喔！」她彎起手臂哼了一聲。
現在，我的生存價值是零，但莉塔就是我的目標。
「但小助理還是要懲罰。」她眨了一下眼睛。
「欸欸……？」
「後天有新曲發表會吧，那明天晚上，妳要當人家第一隻白老鼠聽眾喔。啊，很難聽的話不可以說出來。」她把食指放在我的唇上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請一輩子處罰我吧。
深夜，莉塔早已在房間熟睡，我看著行事曆，安排明天的節目表，突然，電腦的全像投影螢幕閃出紅色警告。
「中毒嗎……」我用手翻攪著檔案庫，總是有些瘋狂粉絲想要侵入偶像的私領域，害我們每年都要加保六千元的防毒措施。
不，不是中毒。
「這……！」
比中毒更嚴重的狀況發生了。
直播平台Metube，因為使用者眾，自然也是虛擬實況偶像的集中地。
Metube電台自動播放的音樂中斷了。
整個投影畫面一片空白。
最重要的是——
KinzunaAI的頻道……消失了。
「不、不會吧……」我敲打著Metube的虛擬後台客服，忙線中。這都什麼狀況。接著，在公司內部群組中，訊息也炸開了，看來不止我們，也有多個頻道受害。
公司開了一個官方網頁頻道，並決定找所有的受害偶像出來錄一段影片共同聲明，至少讓粉絲們不會馬上失去追蹤地。
「愛醬也趕快上線吧，等等就要錄影了。」一個和莉塔比較熟的偶像【剎那千歲】私訊了莉塔，雖然莉塔根本沒開過訊息。
「打擾偶像的睡眠是不可饒恕的，但現在是緊急事態。」我一邊催眠自己，一邊敲了敲莉塔的房門。
「莉塔……有點事情……」我說。
房門裡沒有反應，看來是睡得很沈。
「那我打擾了……」這時候就很感謝莉塔總是懶得鎖門的個性，雖然也不是沒進過她的房間，這卻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熟睡的模樣。
——本來以為是這樣子的。
房間裡，窗戶半掩著，一個人都沒有。
空氣中，有股熟悉的味道。
四年前的回憶重新拍打我的腦海。
莉塔消失了。
豚骨湯頭與焦蔥纏繞的味道，卻無法從那扇小窗裡逃出。
隔天早上，莉塔像是沒事般地跟我打招呼，共享早點，以及早浴。讓我不禁懷疑昨晚是否太累看走了眼。
但是──我不可能錯認湯頭的香味。
可我怎麼樣也不敢詢問莉塔那天晚上的事。我隱約有種預感，一旦得知真相，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會劃下句點。
從那天開始，每到深夜，我便會想莉塔晚上是否在房裡。
萬般掙扎後，我找上許久不見的遠房表弟，對他傾訴煩惱，沒想到──
「煩惱到每天晚上都睡不好，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理由嗎？大姊你都幾歲還在演這種青春戀愛喜劇？妳是想要當Metuber喔？」
年紀輕輕卻因遺傳而一頭白髮的他，語帶不屑地轉著手上鋼筆。且不知是否為了刺激我，明明是假日還穿著台北第一高湯學院的制服。
「我是很認真的，而且我說的話絕對絕對要保密。」
「妳就去跟她講明啊。」
「我、我怕......」
我怕這中間只要有一點差錯，我便會失去好不容易抓牢的救命繩索。
「夠了！」他比了個叉叉的姿勢後用力拍桌，任由他桌上那疊破案感謝狀如雪花般紛飛也不理會。
「去妳姊姊的，我參加校內小說接龍，拿手上百合龍換來另一篇百合龍已經夠悶妳還來找我談三次元甜到會蛀牙的百合煩惱？妳只是被妳那可悲的自虐自毀情結弄到精神無法自理產生幻覺。以上解釋完畢。」
「也、也不用說這麼絕啊......」
「噢天啊，妳現在表情就跟我一個被COS弄到暈船的朋友一、模、一、樣！需要我現在幫妳來點麥克波頓嗎？」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被他這樣連珠砲地暴言我也有些不耐煩。
「如果不想幫忙就、就算了......」
「......又沒說不幫。」
你傲嬌嗎！？
※
揭開薛丁革貓箱之日，比想像中來得早。
新曲發表會後一周，深夜的Metube再次發生大當機與頻道消失現象。我看著社交軟體上跳出來的私訊，默默鼓起勇氣再次推開那扇門。
──跟上回一模一樣的場景。
深呼吸後，我回到自己的房裡撥起電話。半小時不到，遠房表弟隨即趕來。這回他穿著小眾冷門虛擬偶像太空火雞頭的T恤，配上破破爛爛地不合腰牛仔褲，老實說品味挺糟的。
「現場窗戶半開，空氣中確實有豚骨湯頭的味道在，臭死了。」
「什麼意思，你不喜歡豚骨？」
戴上手套與口罩的他，一邊檢證現場一邊捏著鼻子。對於這不符湯學院學生的發言，我有點好奇的問他緣由。
「自從我一個學長吃拉麵吃到三高後我就不喜歡。而且妳的問題充滿刻板印象與歧視，誰說湯學院的學生會喜歡豚骨。去妳姊姊的，還不是分發成績時我的志願卡被家人拿去由高往低改。」
「那你本來喜歡什麼？」
「喜歡妳。」
「欸？」
我猶如被雷打到般地愣在原地。他卻像什麼事也發生過地繼續在莉塔的房間內走動搜索。
「你剛剛說──」
「房間內沒有異狀，窗邊也沒有任何物體摩擦過的痕跡。這裡是五樓，常理而言是無法從這個高度藉由窗戶離開。」
「所以莉塔是怎麼──」
「你是Bot嗎？可以不要一直問問題嗎？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例如妳根本沒有離開自己房間，所以她可以從自己房間走出公寓，門也沒有上鎖，而這一點都稱不上推理。因為只要妳有勇氣現在按下手機號碼找她就真相大白。」
「......」
我嘟起嘴來決定沉默。
「不過這並無法解釋她房間內的豚骨湯頭臭味。方才我查了一下廚房也沒有調理痕跡或是泡麵。那麼她到底是怎麼從房間離開，現場為什麼會留下味道，又跟Metube當機有什麼關聯呢？」
「......」
「妳難道就沒有半點想法嗎？」
「明明是你叫我不要一直說話吧！？」
「我是叫妳不要問那些愚蠢的問題。聽好了，撇開Metube不論，她從房間離開的方式已經顯而易舉，而我也不打算繼續賣關子。」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白濁色的圓珠。
「豚骨......湯球......」
「只要這樣的大小，就足以產生中和落地衝擊的能量。至於她去哪裡，做了什麼，就不是我能得知的的事。反倒要問妳有沒有想到什麼。有關莉塔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興趣，想做什麼樣的事？」
我──
與莉塔相處的各種片段在腦海中不斷閃爍，然而我──
──我不知道。
思考的盡頭處一片空白。
「莉塔是......我很重要的......可是、其他我......」
「妳跳針喔。」
他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我停下。
「我來到這裡，看似幫妳解決了什麼，實質一點進展幫助也沒有。關鍵的一步，妳如果自己不踏出去誰能幫助妳？」
「......讓我思考一下。」
只要拿起手機，撥下電話，也許我就能得知我想知道的。可是──
我的猶豫不決似乎影響讓他更加不耐，他皺起眉來說：
「成為廚師對妳來說真的如此重要？以前的妳不是這樣的。豚骨湯頭改變世界很多、很多。但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豚骨湯頭。」
這句話直直刺入心頭。
「我──」
四年半前的失敗，歷歷在目。
「──那曾是，我的夢想啊！」
「......這只是一個假設，一個猜想。從我得知妳失敗的事件後，便著手調查一些事。試圖在這瘋狂的世界中，拼湊出什麼來。豚骨湯頭紀錄上只有兩次失敗，一次是機械湯頭事件。羊羽認為，機械無法取代人類的料理，因為冷冰冰的機械沒有情感。另一次是妳。那麼，妳沒有情感嗎？或者──」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眼裡帶有些許感傷。
「或者──是因為妳沒有□□□呢？」
──窗外下起了大雨。
稀哩嘩啦地，雨的氣息卻始終沖不散房間內黏膩刺鼻的豚骨氣味。
キズナ。
絆。
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那是我早已捨棄的名字。
在那段家裡蹲的低潮期，我與過去親友斷絕了一切往來，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千反田翔子，這是我現在的名字，卻不是我真正的名字。而真正的我，早在被豚骨原汁拒絕的那時死去了。
直到那一天，在與過去決裂、徹底脫離人類世界好久以後，我在網路上看到了那個頻道。
KinzunaAI。
一開始，我只是因為那與我本名相近的頻道名稱而感到好奇。但當我點進去，看了第一則自我介紹用的影片，就被她深深吸引，再也沒辦法移開目光了。
『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在我失意時巧遇的陌生人，以及她為我煮的拉麵。雖然她一定早就不記得了，但就是她塑造了現在的我。我想要成為像她一樣，能帶給人們力量，能與人們有所牽絆的虛擬偶像。』
那時的技術還不夠成熟，她的虛擬人物動作僵硬死板，但她的光茫無可掩蓋。
『不只是普通的絆，而是金光閃閃、像是豚骨拉麵那般濃厚、溫暖、能帶來滿滿能量與幸福的絆！我是Virtual MeTuber Kinzuna AI，以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開朗的嗓音、真誠而溫柔的眼神，她帶給我連豚骨拉麵都沒辦法帶來的力量，讓我能夠繼續走下去。
在那一刻，我重生了。而她，就是我的全部。
「怎麼樣？」我的遠房表弟──阿翔的聲音把我帶回現實。「過了這麼久，妳依舊沒辦法面對嗎？」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著她的號碼，卻遲遲沒辦法撥下去。
如果她討厭我了，如果她拋棄我了，那我該怎麼辦？
就像我不負責任的雙親那樣。
親情、才能、朋友，我將再次一無所有。
過了不知道多久，阿翔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就是豚骨原湯拒絕妳的原因。」
我感到口乾舌燥。「什麼意思？」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調查。」阿翔說。「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永動的能源，質能守恆、等價交換，要得到什麼，必得失去什麼。那麼豚骨高湯又是以工程廚師的什麼為原料呢？」
「感情。」我說出了課本上的標準答案。「在料理中投注的感情，那會讓你做出來的豚骨高湯獨一無二。在原湯中產生差異，進而轉換成能量。」
「錯了。」阿翔說。「雖然外觀很像，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證據就是，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被原湯所接受。例如純粹的快感、不牽涉旁人的感情……不，感情只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但這是課本說的，整個學界都這麼相信。」
「我駭入了台北第一湯學院的機密檔案庫，在那裡面找到了一份被封存的論文。論文的作者，就是妳的教授。」
「教授？」我嚥下一口口水。「那是什麼樣的論文？」
「在那份論文中，透過最新的統計學因果相關性理論，以及一些控制實驗，教授嚴謹地證明了豚骨高湯轉換的不是感情，而是伴隨感情同時出現的東西。」
「……那是什麼？」
「絆。」
「絆……？」我原以為他在叫我的名字，後來才發現那就是他說的原料。這是多麼諷刺的巧合。
「人與人的牽絆，這才是讓感情獨一無二的原因。也是讓妳做出來的豚骨高湯絕無僅有的原因，機器永遠無法取代工程廚師的原因。」
「……那原湯是怎麼轉化所謂的『絆』？」
「豚骨原湯，其實就是一個文化圈集體潛意識的投影。而工程廚師用意念與專注力熬出的湯頭，代表了一個唯一的人格，在灌住原湯時取代原有的分子鏈結，加固了湯頭的結構，釋放出自由的絆能量。妳可以想像成，我們用熬湯的動作給予湯頭許可，讓它將我們與他人的牽絆轉換成可利用能源。」
我張大嘴巴，啞口無言。「這就是為什麼台北第一高湯工學院裡的學生不是魯蛇就是家裡蹲嗎？因為他們的愛都拿去發電了？」
「沒錯。」阿翔說想了想，又補充道。「另一個原因是工程廚師都滿身豚骨味很臭，而且吃太多拉麵都有三高。」
「我們應該公布這件事──」
「誰會相信呢？況且，我們已經太依賴豚骨原湯了。若在此刻公布真相，人類文明會在瞬間崩潰吧。這也是為什麼那篇論文會被封存了。」
突然之間聽到了這麼大的秘密，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是其他人說這些話，我一定會嗤之以鼻。但阿翔可是在偵探俱樂部中獲得Gifted稱號的男人，破獲過諸如《深淵的魔術師》、《惡魔的雕像》等大大小小案件。他說的話，可信度十分高。
不過如此一來，另一個問題又讓我佔據了我的心頭。
為什麼，豚骨原湯會拒絕我的湯頭呢？
「難道我……沒辦法與人建立關係嗎？」
「不是沒辦法，而是妳害怕與人建立關係。」阿翔抽走我的手機，湊到我眼前，畫面上顯示的是帶著莉塔頭像的聯絡人資料。
「妳最好的朋友，妳最重要的人，以這樣的方式離奇失蹤。她可能遇上麻煩，可能被欺騙、被威脅利誘，她可能捲入糟糕透頂的事件。而妳卻在這裡，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給她。到頭來，妳關心的只有自己。」
「不是的！我……我──」
「妳會將虛擬角色Kinzuna AI當成妳的救命稻草，正因為她是假的，因為她不會背叛妳，與她建立關係毫無風險。但當妳認識了她的真身，那又怎麼樣呢？Kinzuna AI不是一個虛構的人，她是莉塔。當妳發現了這點，妳就又害怕了。所以妳又開始遠離她，就像現在一樣。」
阿翔的話，就像一根銳利的針，直直刺入我的心口。「……你懂我什麼。」我咬著牙，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你又懂她什麼？」
「是，我不懂她，但妳也不懂。妳知道她眼中的風景是什麼樣子嗎？妳知道她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嗎？妳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是她。但妳又憑什麼幫她決定要怎麼看待妳呢？」
「我……我、我害怕啊！我害怕她如果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曾經是個工程廚師，一個失敗的工程廚師，一個家裡蹲！我害怕她知道了我的名字，她會怎麼想？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待我嗎？」
「呃……」阿翔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實話我沒想到妳在意的是這個，這其實有點蠢。」
「你閉嘴啦。」
「妳知道在她眼中的妳，是什麼樣子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所以我們才需要語言。」
阿翔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中，莉塔笑得燦爛。
我楞楞地看著她，心中明白，這是我能做到的事，是我必須去做的事。但是……
「我該問她什麼？」
「乾妳姐姐的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就問她妳這麼晚去哪裡了怎麼不在房間啊，妳們不是室友嗎？這問題有這麼難問出口嗎，關心室友是有這麼奇怪嗎？」
「她不只是我的室友。」
我按下通話鍵。
「她是我的女神。」
電話響了很久，讓我一度想要放棄。
但她終於還是接起來了。
「喂？……那、那個……翔子……」
莉塔的聲音有些畏畏縮縮的，似乎有所隱瞞，似乎有所愧疚。
「莉塔妳……還好嗎？」我說。
「嗯。」
一陣沉默。
「妳在哪裡？」
「對不起。」她忽然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妳的。但教授說這樣比較好，我真的……我只是想──」
「教授？」
『莉塔，妳在跟誰說話？現在是關鍵時期，不要分心了。』
在背景中，傳來一個男性的聲音。一個我曾經相當熟悉的人的聲音。
「那、那個，我……是キズナ打來的……」
我心頭一緊。但還沒等我想通這一切，聽筒中傳來了手機傳遞的聲音，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キズナ，好久不見。」
「……教授？」
「終究還是被妳發現了。」他嘆了一口氣。
「電話裡說不清楚，妳過來一趟吧。」
※
我跟阿翔正在前往台北高湯學院的路上。
以公主抱的姿勢。
會這樣是有原因的。教授指示我們要盡快到達，而深夜的路上根本沒有計程車。於是，我們只好使用豚骨湯球的力量，增強體能與速度。但我在那次灌注失敗以後，就沒辦法使用豚骨高湯了，只好以這種方式移動。
阿翔真不愧是第一高湯學院的學生，就算抱著我，也能以近百的時速在人行道上奔馳。我覺得政府應該要立法限制行人的最高時速，或者血液中的豚骨高湯濃度。
沒多久，我們來到了台北第一高湯學院。這裡是圍繞著台北豚骨原湯建立的廣大建築群。在這樣的夜晚，只有一棟建築還亮著燈。
高湯工程學系。
也是我曾經就讀過的學系。
阿翔把我放了下來，我拉襯裙襬，維護了做為姐姐的最大尊嚴，然後領著他往系管大廳走去。
系管與四年前一樣，幾乎沒什麼改變。挑高的寬廣大廳，偶爾也被用做交誼活動，但如今這裡空無一人，空無一物。蜂蜜色的水晶吊燈為整個室內染上一片虛幻浮華的顏色。角落有一台喇叭，唱盤上有一張瑪格莉特披薩正快速轉動。特殊的指針會讀取披薩上的味覺資訊，轉化成音樂。麥克波頓深情的歌聲輕緩流洩。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產生空洞但富有存在感的迴響。從大廳右側的走道，兩個身影進入大廳的光源中。其中一個是莉塔，畏畏縮縮地躲在後面。而另一個人就是教授。
教授與記憶中差不多。年近六十的臉上飽經風霜，身材高瘦，總是一絲不苟地穿著三件式西裝。帶著手套、塗髮油，彷彿故事裡的英倫紳士。
只除了他半邊側臉觸目驚心的燒燙傷。
那是我的失敗留下的痕跡。
是我不願正視的過去。
「キズナ。」教授微微點頭，聲音蒼老卻有力。
「翔子。」莉塔戰戰兢兢地說。「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話說那個男的是誰？」
「是我讓她不要說的。」教授解釋。「因為妳的過去，我建議她不要提到跟豚骨原湯有關的任何事，以免刺激妳不穩定的精神狀態。」
「我的精神好得很。」教授說話依舊那麼客觀、冷靜、學術，我也早已習慣了。「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又是從何時開始認識的？」
「說來話長。」教授沉沉嘆了一口氣。「我接下來要說的，都是不能外傳的機密。」
他低下頭，擦了擦眼鏡，彷彿閒話家常。
「妳們知道，豚骨原湯到底是把什麼給轉換成能源的嗎？」
「是絆吧。」阿翔說。
「啊。你們偷看過那篇論文了？」
「我們還知道，當初翔子的湯頭不被接受，就是因為她害怕與人產生聯繫。」
教授楞了一下，戴回眼鏡。「是嗎……你們是這麼理解的嗎？」他喃喃自語著。「……這樣也好……就這樣吧……」
阿翔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教授才繼續說。
「既然你們看過論文了，那就好說了。自從完成那篇論文以後，我一直很苦惱。我沒辦法公布這件事，但又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有理想有抱負的工程廚師越來越魯。不過，我能怎麼辦呢？最多就是勸誡身邊的人不要投入這個行業，但當我回過神來，我身邊卻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我與他人的牽絆，早都拿去當柴燒了。」
「每個工程廚師最後都會變成那樣嗎？」我問。
教授苦笑了下。「緣分。那可是個奇妙的東西，有人比較多，有人比較少。但沒有人會願意把它放進鍋裡熬。當我意識到時，這一切已經不可挽回了。不過，我還能繼續研究，我可以阻止其他人跟我一樣。我可以改變這一切。」
「你打算作什麼？」阿翔說。
「我們從這裡開始吧。」教授換上了冰冷專業的教學語氣。「豚骨湯頭是在第一次VR革命後不久出現的，這也是那篇論文的一個佐證。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人與人的連結越來越緊密？」
「是的。」教授點點頭。「當人類生活越來越依賴虛擬空間，網路也前所未有的強大，將我們緊緊聯繫在一起。我調查了豚骨湯頭的拓樸性質，發現那與社群網路有著相當程度的同構。豚骨湯頭，其實就是人類的集體潛意識。」
「但為什麼是豚骨湯？」
「這就沒有人知道了，或許只是那不知名的第一發明者的個人愛好。」
「那個第一發明者……有什麼目的？」
「沒有人知道。但人類這些年的努力，也確實在原湯中做出了一個幾可亂真的小世界。你們知道嗎？從基因的層面來說，其實人類的生物資訊量只有75MB，我個人認為可能與意識盒的──」
「你到底要莉塔做什麼？」我忍不住插嘴打斷他。
教授轉向莉塔。「這部分，就由妳來向朋友解釋吧？」
莉塔楞楞地看著我。「那個男的……」
「他是我表弟。」
「喔！是這樣啊。」她忽然恢復了些許精神，但接著又垂下肩膀，滿臉愧疚。「其實是我先找上教授的。我跟妳，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妳偶爾會……我、我想更瞭解妳，我想幫上妳的忙。所以我偷偷調查了一下……」
「妳調查我的過去？」我不敢置信地說。
「因為妳什麼都不跟我說。」她抬起眼，眼光泛淚。「我找到了教授，他跟我說了妳的過去。同時告訴我一個計畫，一個可以讓所有工程廚師不必再消耗自己的感情，也能讓妳再度被豚骨湯頭接受的計畫。」
「……那是什麼？」
「改換湯底。」教授接過話頭。「我剛才說過，豚骨原湯跟社群網路有著同構的拓樸結構，但那只限定在實名制的老害書等社群，最多只能是現實人際關係的翻版。不過，在虛擬空間中，我們有著更多的可能性。」
「你是說……虛擬MeTuber？」阿翔低聲說。
教授看了他一眼，露出滿意的微笑。「你真是個優秀的學生，你是哪個學系的？」
「毒湯系。」
「啊，我們的興趣是正相反的東西。我研究讓人們獲得幸福的方法，而你則尋找真相。你能幫我把剩下的話說完嗎？」
「就算是虛擬角色，也可以擁有『絆』。」阿翔點點頭。「人們喜歡這些角色，每天晚上九點整準時收看直播，在討論區談論影片中每個細節，以及同人場上那數以萬計的小小本子。沒錯，如果豚骨原湯的原料只是人與人的牽絆，那確實並不需要限定在現實。這就是MeTube大當機的原因嗎？」
「豚骨湯頭透過工程廚師的意念凝聚『絆』，再將絆轉化成能量。我研究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轉換湯底的方程式，讓湯頭映射的不再只是現實，而更擴及虛構。不過這會需要一個引子，一個願意成為底料的虛擬角色，一個能夠吸引所有人意念、光輝燦爛的人。」教授將手放在莉塔肩上。沒有真的碰到，他是個有紳士風度的人，不會偷吃女學生豆腐。
但當我明白他的意思，我還是忍不住驚叫出聲。
「莉塔！」
但莉塔不願直視我。「要讓妳重新成為工程廚師，就只有這個方法了。」她垂下眼。「我是 Virtual Metuber Kinzuna AI，我包容所有人，接納所有人。跟我成為朋友將不會有任何風險，因為我不是真的人。」
「就是這麼回事。」教授說。「前幾天晚上出了場小意外，但今天晚上，我們就會把Kinzuna AI投入台北豚骨原湯，從此以後，整個湯學界會徹底改觀，再也不用擔心能源不足的問題，也不需要消耗工程廚師的愛。這是解救妳，解救所有工程廚師，解救整個人類文明的唯一出路。」
「那麼莉塔呢？那麼愛醬呢？」
「她是自願的，我們感謝她的奉獻。」
「我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做！」我轉向莉塔。「妳怎麼可以這麼做？那是妳的夢想啊！」
「成為工程廚師，那也是妳的夢想。如果用我的夢來換妳的，那我──」
「我沒有要求妳這麼做！」
「那麼妳想要我怎麼做？」
「咦……？」
「我從來不知道妳要什麼！因為妳什麼都不說。但我想為妳做這些事，這是我自己想做的。我想讓妳重拾笑容，那個時候的笑容。我不要再看到妳一臉悲傷的樣子了。」
我一時語塞。
我曾經在她面前，露出過那樣的表情嗎？
「總是這個樣子，翔子妳啊，總是什麼都藏在心裡，我根本碰不到妳。在妳眼中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妳眼中真的……有我的存在嗎？」
「我不能讓妳這麼做，妳不能這麼做。」我只能跳針似地重複。「我不能讓妳犧牲掉Kinzuna AI。就算她是虛構的，那些羈絆也一定是真實的，她一定是真的。她是拯救了我的、她是我的女神啊！」
莉塔沉默地看著我，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她的聲音沒了感情。
「妳喜歡的是我，還是Kinzuna AI？」
我啞口無言。
教授搖搖頭。「我沒想過會是這個樣子。我以為妳能理解的。妳曾是我最優秀的學生，難道妳看不出來這是人類多麼偉大的創舉嗎？夠了，時間到了。如果妳不想幫助我，就不要檔在門口。」
他推開我，領著莉塔，往門外走去。
而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甚至沒辦法回頭。
※
「現在妳打算怎麼辦？」阿翔來到我身邊，我感到搖搖欲墜，於是扶著他的肩膀支撐自己。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這是妳自己要決定的。」
「你這麼聰明，不能給點提示嗎？」
阿翔沉默了一下。「小時候，總是我在尋求妳的意見。」
「你長大了。所有人都長大了。只有我沒有。」
「那我這麼問吧。」阿翔抬起頭，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對妳來說，成為工程廚師，還是繼續作為莉塔的助手，在背後一起完成Kinzuna AI。哪個才是『現在的妳』最想完成的夢想？」
「我──」
那一瞬間，彷彿陽光穿透迷霧。
是啊，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我沒發現呢？
用莉塔的夢想來換我的夢想。
用Kinzuna AI做湯底，讓我成為工程廚師。
這是不對的。
這不是我的夢想。
因為──
「Kinzuna AI，那不只是妳的，那是我們的夢啊！」我喊道。
阿翔微微一笑，推了推黑框眼鏡。「他們應該會前往台北原湯。教授已經三高了，沒辦法太常使用豚骨湯球。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快，抱我。」我想都沒想就伸出手，但接著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連忙改口。「呃、我是說，帶我走。」
阿翔微微欠身。
「是的，我的公主。」
他將我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把抱起。
下一個瞬間，景物在我們身邊飛逝而過。
※
台北原湯就在台北第一湯學院的北方高地，彷彿一個隆起的火山口，或者一個隕石坑。巨大的米黃色球體在坑底緩緩轉動。因為它魔幻的形狀，也有學生戲稱它為──
大聖杯。
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萬能永動機。
只要你懂得怎麼品嚐而不要沉醉其中。
阿翔抱著我，在空無一人的學院中奔跑著。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北方山頂金黃色的光芒閃動。沿途的豚骨味越來越濃厚，幾乎就要到達人體每日攝取標準的極限。但在山腳下，阿翔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黑暗中，彷彿有什麼在蠢動。
然後──
喀鏹。
喀鏹、喀鏹、喀鏹、喀鏹、喀鏹。
十二道金黃色聚光燈打下。
十二道身影，以十二種JOJO立的姿態，忽然閃現在我們前方。
透過那標誌性的壯碩剪影，我們辨認出了來者。
台北原湯管制區的十二位看守者。
以戰鬥特化的工程廚師。
黃金十二猛漢。
阿翔將我放了下來，護在我身前，等待即將到來的強敵。
十二個穿著丁字褲的肌肉壯漢，解開了JOJO立的姿勢。踢著正步走入視線。十二人的步伐整齊畫一，連雙手擺動的位置都恰到好處，健美的身體因為長年活動於原湯管制區而被豚骨蒸氣染成金黃色。他們表情嚴肅、專業、沒有絲毫漏洞。
這不是光靠小聰明能打敗的對手。
阿翔的額頭流下一滴汗水，聲音失去了平時的從容鎮定。「平常這條路不是他們的巡邏範圍，這一定是教授佈下的局。」
「我們該怎麼辦？」
「其實啊。」阿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說道。「我一直覺得，如果妳是妹妹的話，一定會是個帥氣可愛的妹妹，隨手就能解決這種事態。」
「你在說什麼啊？」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兩顆豚骨湯球放到我的手上。
「幹嘛給我？我沒辦法用它們──」
「妳會用到的。」
十二位壯漢在我們前方十公尺處停下腳步，正步的收腳在地上踩出震耳欲聾的雷霆。他們一齊抽出腰間的香蕉，在瞬間將香蕉皮完美地撥成六片，露出底下米白色的香蕉果肉。停頓片刻，他們齊聲喊道：
「『《〈〔｛【｛〔〈《『 我們黃金十二猛漢想跟你蕉流蕉流。 』》〉〕｝】｝〕〉》』」
這是最後通牒。
別想再往前一步。
他們的聲音中透露著這樣的訊息。
阿翔摘下黑框眼鏡。
「這裡我先擋著，妳去找莉塔吧。」
「我怎麼可能丟下──」
「快走吧，姐。」他脫下了台北第一高湯學院的黑色學生外套，隨手拋到空中，露出底下太空火雞頭的T恤，緩緩往前走去。他的掌中捏著兩顆豚骨湯球，每走一步，腳下就彷彿漣漪一般，擴散出一圈金黃色的豚骨能量。
「阿翔，我──」
「不要浪費我為妳爭取的時間。」
「……謝謝你，阿翔。」我點點頭，現在也不是浪費唇舌的時候了。
外套落在地上。
阿翔揮下了手。
我往十二猛漢中間的一道空隙跑去。
十二猛漢一齊動了起來。五雙手朝我抓來，四根香蕉往我劈斬挑刺，三片香蕉皮分別丟到我左右兩腳的前方以及臉上。
但下一個瞬間，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伴隨著豚骨香，堅韌Ｑ彈的拉麵，纏住了十二猛漢的頭、手、胸、腳。而阿翔抓著麵體的另一端，僅一個人，就制住了十二人的動作。
「你們的對手，是我。」
趁著這個空檔，我鑽過看守者，往山上飛奔而去。
遠遠地，傳來筍乾與香蕉的交擊聲，以及阿翔冷靜但溫暖的嗓音。
「等這件事結束以後──」
豚骨高湯色的光線淹沒了一切，我沒有回頭。
「為我做一碗拉麵吧，姐。」
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了，但有些記憶還是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從來不會隨著時光褪去。
我和翔子——不，應該說キズナ——的相遇就是如此。雖然這大概是我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吧。
她什麼也不記得。她所看見的，一直是舞台上熱力四射、閃閃發光的明星Kinzuna愛，或是回到化妝室後，仍舊殘留著愛醬的影子、好好地在偶像的檯面上與私底下製造出了完美平衡點的莉塔。
不管是哪個身分，都不是我。不是作為台北茶葉大家「茶山」現任董事長之女、名為西澤玲奈的我。
名門千金、大小姐、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這些常是人們對我的稱呼。我的家境富裕，在物質方面也是極致奢華，可以說沒有什麼是我開口要不到的東西。我生活在父親為我打造的城堡裡，穿著華美的衣服，啖著精緻的食物、欣賞人們像舞台劇中的丑角一樣，一個一個跑到我父親面前大獻殷勤。
人與人的交往，大概就是建立在利益上的吧。從前的我總是這麼想。但偶爾，聽著花園裡女僕的談笑、路過廚房時聽著廚娘們放鬆地聊著趣聞，我又會覺得她們之間有著某種連結，是我從來不曾體會過的事物。我從高高的城堡裡俯瞰著城堡外頭，明明四周燈火通明，但我總是伸長了脖子，渴望在外頭的一片漆黑中，找到那點微弱的、卻無疑真實存在的一盞燈光。
離家的念頭一直都在，而我無比慶幸自己在那天終於鼓起了勇氣。我在一場宴會中以身體不適為由早早離席，甩開了貼身的女僕，等我意識過來，自己已經獨自一人走在了深夜的街道上。
這個新奇的體驗讓我心跳加速，卻又隱隱覺得恐懼。雖說是深夜，但街道上也只暗了一半招牌，另一半多是點著昏黃的光。我猶豫著要不要踏進一間名為「買。醉」的店裡時，身後一個開朗的聲音叫住了我。
「那裡是酒吧啦！妳一個未成年的不能進去那種地方吧？」
我回過頭，看見了我的女神。我所信仰的她。
她打工的拉麵店正準備要關店了。今天輪到她值班，得把所有東西清理完才能回去。
「每次一個人弄都要弄好久。」她嘟嚷著抱怨。鬼使神差地，我突兀地開了口：
「我來幫忙吧？」
她瞪大眼睛，然後露出了我這輩子看過最可愛的笑容。
這些善後工作我從來沒做過，說是幫忙，但我覺得沒有扯後腿已經不錯了。我有點沮喪，但她卻毫不介意地用剛洗過濕漉漉的手拍我的肩。
「不會啦，有這麼漂亮的女生陪我加班，我覺得很滿足啦！」
幸好關了一半的店裡燈光昏暗，否則我臉上不自然的紅肯定很明顯。
結束後她煮了兩碗拉麵，我們一人一碗，坐在狹窄的櫃台吃。父親很忙，我一年和他一同用餐的次數寥寥無幾，就算一起吃的話，兩人中間也是隔著張大長桌，像這樣與別人一起肩併著肩吃飯，對我而言是個新奇的體驗。我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
我睜大了眼。
是前所未有的滋味。濃厚的豚骨湯頭裹著粗麵，在我嘴裡交纏出了難以形容的美味。好像世界上最溫暖的詞彙也不足以描繪的、能直直暖到心底的感覺。
「……很好吃。」我由衷地說。
「真的嗎？」她看起來很高興：「妳一看就是吃過很多厲害東西的大小姐。被妳稱讚還真是光榮呢！這樣就算我考不上台北第一湯學院，去當個拉麵師傅或許也不錯？」
「你想成為湯學家嗎？」我問。這個工作需要長時間在悶熱的環境上熬湯，聽說相當辛苦。
「成為湯學家是我的夢想。」她說這句話時眼睛發亮：「我想要想要到偏遠的地方，為他們當地從台北分流的豚骨湯球注入新動力。這樣的話，即使是資源最不足的人也能享受到豚骨湯球的便利。可以拯救那些需要的人、又不會造成他們的負擔，妳不覺得是件很棒的事嗎？」
她果然，是個閃閃發光的人啊。她的愛一定可以拯救很多人的。更多像我這樣，從來沒體會過人與人間的連結、始終不懂愛的人。
「絆。」我無意識地說。
「嗯？」她以為我在叫她，又露出了那個可愛的笑容。
「沒有。」我搖了搖頭，然後盡量讓自己也露出微笑：「謝謝妳的拉麵。我不會忘記的。」不會忘記在這個深夜裡、在這家小小的拉麵店，在這個時刻、這個空間下，我獨享了屬於我們之間的絆。
那天我回到家時很晚了，整個宅邸的人都紅著眼找我。我從來沒見過父親發那麼大的脾氣。那之後好幾年，我都沒辦法再踏出家門。
「吶，我說，妳就不會想妳那個一夜情的對象嗎？」愛莉有天來找我時百無聊賴地問。她的真名其實不叫愛莉，甚至她的生理性別都不是個女的，不過在只有我們兩個時她會堅持要我這麼對她。我們兩家是世交，她也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同伴，作為大財團的公子，她這個祕密自然是只有親密的人，譬如我，才會曉得。
「什麼一夜情，不要講得那麼色情好不好。」我瞪她。
她一臉無辜：「好吧好吧，我知道她是你心目中的白月光。不說這個了，我今天是帶了有趣的東西要來給妳喔！」
她一臉神祕地打開電腦，登入app，然後跳出了虛擬偶像的頁面。
「這個啊，可以讓你成為虛擬人物，面對一大群誤認是的觀眾。誰也不會知道你的真實身分，在上面妳可以盡情做自己。如何？很適合妳這種豪門千金吧？」
「說得好像妳不是一樣。」我隨意瞥了眼虛擬偶像的介紹。然後，在頁面底端，我看到了這麼一行字。
在這個時刻、這個空間下，你可以盡情愛上她。
我想我就是因為這句話而開始成為虛擬偶像的。我和キズナ的生活絕對不會有交集，但如果我成了虛擬偶像的話，是不是在茫茫人海中，還有一次能遇到她？是不是我也在做著和她一樣的事，可以拯救那些需要的人、又因為只存於虛擬，而不會造成他們的負擔？
光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共通點，都讓我感到雀躍。在虛擬人物的名字上，我毫不猶豫地輸入了KinzunaAI。
絆。愛。
能夠再次遇上她是我想都沒想過的事。但那時的她已從意氣風發的キズナ成了失意的千反田翔子，更是噩夢裡才會有的場景。能以愛醬的身分陪伴她是一件快樂的事（當然，中間少不了愛莉的幫助），但卻也因為愛醬，我始終不能以真實的自己面對她。
也許，這個虛擬的身分，我早就想卸下了吧？
我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豚骨湯頭。深深吸了口氣。
「開始吧。」老教授說。
從此以後，我以Kinzuna愛的身分與她共有的回憶都不會再存在。而莉塔，在愛醬徹底消失後，也維持不了多久了吧。
對於西澤玲奈，她會記得多少呢？她的目光還會停留在我身上嗎？
畢竟，她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我從來不知道。
我登入虛擬偶像界面。這是最後一次以愛醬的身分活動了吧。我慢慢走向豚骨湯頭。
「等一下！」背後的一個聲音大喊。
※
我趕到時，莉塔已經換上Kinzuna愛的模樣。熱力四射、閃閃發光的明星。這是我從以前到現在都無比熟悉的她。
我的女神。我的謬思。
而現在她要從我眼中消失了。
聽了我的呼喚她回頭，眼中有我讀不懂的情緒。
「妳為什麼要阻止我呢？」她問。
「我說過了，我不能讓妳為了我犧牲妳的夢想！」
她突然笑了起來。這不是我熟悉的笑。它不屬於Kinzuna愛，也不屬於莉塔。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她很陌生。
「我的本名是西澤玲奈，是茶山集團董事長的女兒，也是唯一的繼承人。」她的嘴裡吐出了讓我不敢置信的話。
「這樣的我，夢想會只是成為一名虛擬偶像嗎？妳天天和我在一起，還是連這個都不明白嗎？」
我愣住了。
『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在我失意時巧遇的陌生人，以及她為我煮的拉麵。雖然她一定早就不記得了，但就是她塑造了現在的我。我想要成為像她一樣，能帶給人們力量，能與人們有所牽絆的虛擬偶像。』
『不只是普通的絆，而是金光閃閃、像是豚骨拉麵那般濃厚、溫暖、能帶來滿滿能量與幸福的絆！』
她的自我介紹是這麼說的。希望帶給人們力量，與人們有所牽絆。
「如果為了保持Kinzuna愛的身分，讓工程廚師們需要不斷消耗自己的絆，讓妳再也不能成為工程廚師，那麼我做虛擬偶像還有什麼意義？妳說過的，想要到偏遠的地方，為他們當地從台北分流的豚骨湯球注入新動力的夢想，妳難道忘了嗎？」
「我……」
「建立絆不該只有一種形式。湯學家替不認識的人熬湯，不也正是與不認識的人建立絆？虛擬偶像為不認識的人表演，也是同樣的道理啊！妳為什麼那麼執著地想要保留Kinzuna愛？」她的雙眼攫住我的視線。 那不是Kinzuna愛的眼神，也不是莉塔的眼神。
但我該感到陌生嗎？
「是因為妳眼中的我、和我眼中的自己，是不同的兩個人嗎？妳從來不肯離開虛擬的空間、虛擬的時段，去看到真正的我嗎？」
「妳不肯和真正的我建立起絆嗎？！」她對著我吼出了這句話。她沒有哭，但我覺得她的眼神裡，滿滿承載著淚。
然後，在我來不及阻止前，Kinzuna愛縱身一躍，跳進了翻滾著的豚骨湯頭。
※
台北第一湯學院被稱為工程廚師的搖籃。透過嚴謹而專業的學術訓練，他們培養出了一代又一代優秀的工程廚師。
然而，在那個可以被記入歷史的那一天起，台北第一湯學院的必修課多了一項。
「虛擬偶像鑑賞」，一堂教你如何學會欣賞虛擬偶像，並透過她們頻繁地直播更新、與觀眾互動，不斷建立起絆的課。
如果學期結束後還湊不齊最喜歡的五個虛擬偶像名單、用與她們之間的絆熬成合格的豚骨湯頭，這堂課就會被當掉。
「好，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請寫兩千字心得報告，內容是我們今天觀賞的虛擬偶像新人『翔子LOVE』的優點、你能與她建立多深多久的絆，以及如何加長這個長度。下課！」
講台上的キズナ老師說完，下頭一陣歡呼。她是個年輕的女老師，總是能很好地引導學生找出虛擬偶像的優點，進而產生出源源不絕的絆。
而她本人也是位很有名的湯學家，只有很偶爾的時候才會有空回學校上課。
キズナ離開教室，回到辦公室收好了東西，然後下到了停車場。
裡頭已經有一輛豪華的轎車在等待她了。
「您好，キズナ小姐。我們家大小姐已經等您很久了。」司機恭敬地說。
「……我說過不用這麼急的啊。我原本還要去找表弟拿個東西呢。」
「我想我可以代為轉交。另外，要與您表弟見面這種話，還是不要對我家小姐說比較好。」
「我知道。」キズナ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她在在意什麼……我明明最重視她啊。之前還跟我課堂上介紹的虛擬偶像吃醋呢。明明我建立起交往關係的絆，只有她一個而已。」
「這個嘛，艾利少爺說，被愛情沖昏頭的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好吧。」キズナ咳了一聲，勉強算是同意了。
於是車子開始奔馳起來。望著窗外一閃即逝的風景，她的心情也開始雀躍起來。
今天那位大小姐又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在自己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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