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冒險

2017年7月，《人間福報》。

作者：吳展良（台大歷史系教授）

眾人皆知現代西方人富有獨立自主、冒險創新的精神，也知道西方傳統重視靈魂，然而若未能將兩者結合，就不容認識其生命的本質。我前次去美國與回台灣的飛機上，看了好幾部影片，才深感現代西方人所憧憬的生命之本質，深的來說是一場靈魂的冒險，淺的來說是追求自我完成，以及夢想與現實的激盪。掌握這一點，幾乎就可以從最根本的層次掌握其生命與文化的嚮往。

得了各種大獎，而且大家都說好看的La La Land, 便是這種精神的歌舞化與美化的通俗代表作。片子描寫一位自幼嚮往表演的女生，張著一對緊張而清靈的眼睛，跑去好萊塢片場的餐飲店當服務生，好隨時參加試鏡。堅持自己風格的他，不意外地，在六年間被拒絕了無數次。在頗為倒楣的情況下，他認識了一個堅持頻死的古典爵士樂風，一樣不斷失敗的男子。兩個追求理想的人，因認識到對方靈魂的火焰而相愛。然而太多的現實挫折，卻讓兩個人都痛苦到幾乎放棄。藉著對方的愛、鼓勵與批判，才能繼續勉力嘗試。藉著一部幾乎無人欣賞的獨腳戲，女主角終於獲得了一個實現夢想的演藝機會。然而當此之際，女、男主角也只能放下愛情，奔向各自的理想。影片以歌舞的方式鋪陳他們心中所有的美麗想像。在追求夢想的過程中，每一個靈魂注定了孤獨，但也因堅持而擁有絕美的回憶。劇情雖有些俗套，拍法卻美麗動人，很可以反映大多數西方人內心的憧憬。

Manchester by the Sea是文青的最愛。男主角因自己的疏失而讓兩個幼女活活被燒死，只好離婚並遠走他鄉，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哥哥的猝死與其遺囑召喚他回故鄉，好幫助十六歲的侄子度過難關。然而他實在無比痛苦，無法待下去。侄子的母親早因酗酒與心理問題離去，面對父親的死亡，十六歲的青少年既恐懼又強做鎮定。在父親死亡後，他無一刻間斷地繼續把妹與找朋友聚會，奮力維繫原有的生活。他嘗試與母親重建關係，並慘招失敗。唯一可靠的，只能是那痛苦到無法繼續待下去的叔叔。然而照顧侄子，也成為男主角在世上唯一有意義的事。影片中叔姪之間的多種衝突，眾人面對親友死亡的方式、以及矛盾對立時粗魯到可怕的言語，都呈現了西方人特有的高度自我與強悍。對於這群高度衝突又孤獨的自我，親情與倫理卻又是唯一可以支持自己走下去的憑藉。西方的生命注定是靈魂孤獨而強悍的旅程，拒絕依賴，卻又渴望與他人的穩定聯繫。

Jackie一片描繪甘迺迪被刺後的第一夫人，不僅必須面對丈夫被子彈擊碎腦殼、死在胸前的可怕經歷，還必須立刻決定喪禮一切事宜，好讓丈夫，而或許更是她自己，可以在全國觀眾之前，擁有一個光榮而無畏的告別式。甘迺迪被刺讓她遭逢信仰與心靈的危機，必須迅速搬離白宮又無家可安居的處境，又倍增她靈魂的孤獨。在各種強大勢力的干擾與操縱中，我們看到賈姬如何堅強地處理一切，不畏可能的暗殺，決定從白宮步行至阿靈頓國家公墓送葬。甘迺迪長期外遇，他們夫婦也早已分房，支撐Jackie的，既非鶼鰈情深也非愛情，而是他們所曾經共同擁有的夢想───如亞瑟王宮傳說（Camelot）般，由美麗的國王與王后、貴族風範、勇氣、閃耀的宮廷藝術所交織而成的完美政治與生活。甘迺迪夫婦的風姿，確實是美國人心中最後的一個貴族化傳奇。而影片所凸顯的則是Jackie個人的靈魂如何勇敢面對喪夫後的各種危機，並處理他與上帝之間的關係。

華人與西方人最大的差異，可能是華人一般缺乏靈魂的觀念。我們讀西洋史，深知從兩河、埃及、希臘、羅馬，更不必說中世紀以降，西方的傳統都植基於具有信仰與靈魂個人。而其史詩、神話、宗教乃至哲學，也充斥著英雄冒險與靈魂征程（saga）的思想。即使到了物質氾濫的現代，這個傳統依然有強大的影響力。華人傳統則一切以家族主義為樞紐，不重視英雄冒險更缺乏靈魂征程的思想，將個體融入家族化的更大整體，致力於追求修齊乃至於治平的完成。中西之間的根本差異，由此亦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