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圃 / 师生投稿
百花圃 / 师生投稿
文 / 林怡岑(初三爱)2023102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成功的人。我不需要特别努力,也可以有美丽的分数;我不需要刻意讨好,也会有人对我展露笑颜;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活在小康之家。我有爱我的家人、我爱的好友,以及所有人羡慕的好运。我宛如被天使吻过的孩子,生来就泡在甜滋滋的蜜糖里。
即使哭了,不过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装模作样地掉几滴眼泪。
我,被神明眷顾。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的胸腔仍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传来某种莫名的怅然。那是一种空洞洞的感觉,就好像我什么都不曾拥有。
好友称是甜蜜的烦恼,就如富人烦恼着“除了钱我一无所有”。他笑我想太多,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天真得令人讨厌。他一如往常地用懒散的姿态问候“单纯”的我,可当我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却从他无所谓的表情看见我不安的源头。他明明很介意。他如同缺水的土地一般龟裂无色的唇瓣上下碰撞着,几抹和他眸色一样的黑从中透出,带着藏不住的烦躁,和几句错觉般的咒骂。他瞥向无人的左下角,眼里透着令我心惊肉跳的厌烦。
他根本不像他表现的一样无谓。我却无法理解他在介意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为何像个小狗一样巴巴地望着我?”
注意到我的目光,我熟悉的他回来了。只见他嗤笑一声,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将我的视野拘禁在他的鞋子。我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翘许多毛边的校鞋上。我瞪大了眼,再无暇控诉他对待宠物一般的态度。
“你的鞋子开口了。”我认真地告诉他。
他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脖颈。他看向别处,又偷瞄我,心虚般错开视线,才垂下了眸。他的嘴角勾了一角,却快速垂下,仿佛失去笑的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没那闲钱给我买鞋。能够在这里安分上学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的语调故作轻松,满是不在意,可视线从未对上我。半响,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屑。
“怎么,听少爷您的意思,是打算施舍我一双新鞋?”他嘲讽地反问我。
不等我回复,他走开了。我匆忙尾随,却始终落后他半步。我唯有怔怔地看着他的鞋跟愈发用力地跺在地面上,双脚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咯咯”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不坦白跟我说他的烦恼,为什么握紧了拳头?
“你、你等等我……”顾忌到走廊上的其他学生,我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小声地叫他。他没应声,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好像气消了。
我正欣喜着,加快脚步打算跑回他身侧那个属于我的位置,就看见前面走道同桌和前桌两人正向着这里走来,跟我招了招手。我很意外自己会在休息时间遇到熟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欢喜的小确幸,便热情地也向他们挥了挥手,不顾走廊其他人的目光,大声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可我没想到,再回头的时候,刚才那个苍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我的好友脾气有些怪,但他一直对我很好。我请病假那天,他着急询问我的情况,掏空储蓄也要亲自为我买药;我跟不上课程进度时,他亲自与我们的父母协商,乔时间给我讲课,哪怕他也一知半解;我受到不公平对待时,他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不惧风雨。他包容我的一切不完美,原谅我的笨拙和迟钝,甚至会因为我还未落下的泪水,难得冲动地撸起袖子来跟人打架。
我想,如果我是被天使吻过的孩子,那他就是为了守护我而出现在这世间的天使。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解释了—— 我们是两条命运截然相反的平行线,没有外界因素的干扰,怎么会忽然产生交汇?
——
“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某天课余时间,我转过身来,抱着椅背,将手肘抵在他的桌子上,两手托腮期待地看着他。他正漫不经心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勾勒他的未来。他坐姿散漫,头歪歪的,眼睛斜斜地看着笔记本,可即便他的笔下没有一个字端正地待在线上,他握着笔的手还是用力得青筋暴起,他的目光更没有一刻脱离纸面。
我知道他每次做笔记、作业的时候都很专注,所以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用目光在他身上描绘我好友的模样。
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自甘堕落的坏孩子,但他其实很努力。他的头发不合格,鬓发垂到肩上,额发遮住眉毛,因为他一回家就要帮厨家里的生意,没有时间打理自己;他的衣服总是皱巴巴,看似洁白却隐约有一股臭味,是因为家里的经济迫使他穿来源不明的二手校服,家人更没办法给他置办熨斗熨板;他说话做事总是看起来不上心,因为当连明天都可能不会到来的当下,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为了活着,只能全神贯注地谋取生计,可在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的时候,他对学习这件事,比任何人都要上心。他必须拼尽全力,去博一个出头的机会。
所以,我不能打扰他。他值得一个肯定的,璀璨的明天。
我想得有些入神,椅背边兀自晃荡的腿一时间没有控制住力道,在我做出反应之前,踢到了他的桌子腿。
他跟同桌借来的笔笔尖在桌面骤然的倾斜中,于笔记本上划出长长的一条黑色划痕。
我小小地惊呼一声,正担心自己可能需要承受他的滔天怒火,急速思考着应该如何道歉才能够弥补他的损失时,无故遭殃的他一声不吭,表情平静地给黑笔盖上了笔盖,还给了刚好从厕所回来的同桌。他不打算继续记笔记了。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不好意思,没听到,你刚刚说了什么?”他客气又疏离地抬眸向我看来。我惶惶看向他,却看见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我的身影被扭曲成了陌生的模样。一股强大的违和感向我袭来。所以,他果然生气了吧?
我摸了摸鼻子,没敢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因为他的平静,将已经涌到嘴边的道歉吞了回去。
“没、没什么,你不继续记笔记了吗?”
他移开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漠然。
“没必要。”
——
我的好友对我最初的记忆应该发生在学校食堂。那时,他捧着只装了寥寥一碗萝卜汤的托盘,紧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大步流星地朝靠着垃圾桶的角落走去。我猜当时正为什么事烦恼的他,是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好好想事情,毕竟食堂很大,他没必要非坐在那个位置。
那个时候我只是坐在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第二排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从人群中向我的方向快速走来。在那之前,我已留意他很长一段时间了,也因此,在那个他看上去仿佛目的明确地来找我的瞬间,我就被逆流而上的他深深吸引了,心跳扑通扑通狂跳,和小时候参加演唱会的那种兴奋劲极为相似。
他的眉眼间有着一股常人所没有的坚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像是专门为他发明的。他是我曾经渴望成为的那种人。
正因如此,我激动地在他近前来的时候猛然站起。他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个变故,为了避免碰撞,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那碗对他来说应该很昂贵的萝卜汤倾倒在了他的身上,他也因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后来没再看见他穿那件衣。
当时的我很傻,呆呆地伸手要扶,连声道歉都没想起来。狼狈地跌坐在地,作为众人的关注对象的他,沉默地看着我的手好久好久,才缓缓伸出手,用力握住我的手。他手的肤色黝黑,掌心很粗糙,指节布满厚茧。我们的肤色在交握的瞬间格外鲜明。
是了,他当时应该是不想让我看见我们之间的差距。
可我明白得太迟了。我们的关系像那碗打翻的萝卜汤,令人惋惜,又无可挽回。
平行线的交汇始终只是个奇迹。
——
“你有想过以后吗?”
我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向站在楼梯口的他发问。背着明亮而辽阔的天空,让微风吹起我没有完全塞入裤子的校衣,沉默没半秒,在如此惬意的氛围里,我再次让风带走破碎的声音,“之后毕业了,你想做些什么?”
他只是保持着正面对着我的姿态,缓缓将身后楼梯口的门关上,在那浅浅的阴影里,默默地抬眼看向了我。他眉眼下沉,身子紧绷的。就算如此,身为他唯一的朋友,我仍旧在短暂的发愣对上他的眼睛,不躲不避,径直撞入那双万千思绪流转的眼睛里。
骤然间,一股压抑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成了我不曾见过的模样。他像匹野狼,在昏暗的森林里俯下身子,用绿油油的眸子打量身前的猎物,他的气息有一刹那变得极度沉郁而危险。
“我没有以后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依旧握着门把的那只手随着话音落下,青筋暴起。
——
升入高中,我们一直很忙碌。他预备辍学;我准备升学。我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却都来到了极为关键的转折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课室里,他也再没有最初时那样的贴心。我们依旧会跟对方隔着屏幕互动,频率却少了不少,偶尔才有一次简短的对话。谁都没问对方在准备什么、做什么,没有说明自己的情况,但我想他应该有办法了解到我的近况,因为我也从同学嘴里听见了他的消息。
他家正准备上市。
这是好事。那样的话,即便他不上学也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了。
我这么想着,却在一个深夜里,又一次体会到了“怅然”的感觉。那种感觉应该怎么形容呢?是拼图缺少了一块,还是打翻的那一碗萝卜汤?
我们都没有时间悲春伤秋,在生活面前,那点微小的羁绊了不足挂齿。就算我克制不住对他的思念,想再次看见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我的身影,也不过只能沉默着将所有一切舍不得藏起,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唯一有的,属于他的一张照片发愣。
照片里的他很稚嫩,脸部线条不锋利,隐隐约约的肌肉比我认识的那个他还要少上一些。他正只身倚靠在紧闭的厕所门上,垂眸看着手里红色的星火。他的身子似乎很是放松,整个人却又像是绷紧了弦的弓,脑子里的神经就差一点便要崩断。那么的孤寂,那么的明亮。我在坏了灯,黑暗的隔间里悄悄拉开门,在微小的缝隙里用手机将他酷帅的那个瞬间定格。
那才是我遇见他的,真真正正的第一次。
他在我心里有着十分鲜明的身影。
可我们现在却在人群里走散了。
思念的日子在漫长的高中生涯里,眨眼即逝。我很快就来到了高中的最后一年。自从升上高中,我便没有再关注自己的社交情况,兀自在个子不断拔高的同学间,做个微不足道的侏儒。一直到站在人群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那个时刻,我才又一次想起了消失在我生命里的他。
他走了,却没有归还我心里的那个位置。
高三的最后一天,我猜想他可能会来,于是在校门口等到了傍晚,熬过了夕阳,眼睁睁看着暖暖的光球都在地上化作了平面图,光线在我的身上溶解,他却还是没来。这条消息成了同我背上那沉甸甸的书包一样,将我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确实是远比同龄人幸福很多。我是班导师骄傲的得意门生,是父母夸耀的资本,是同龄人嫉妒的“别人家的孩子”,但我的生命永远缺了那一块。
平行线或许从未发生过交汇。
在微风拂起我的脚跟,擦过我龟裂的嘴唇,将我带离学校时,那个少男出现在我漆黑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远去的校门口。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看着我从他的视野里逐渐消失。我也一样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不过是低下了头,轻轻用目光临摹手机上他的倒影。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我想。
阿尧,听说因为员工品行不端,你们声名狼藉,经济状况比当年还要艰难了。你现在依旧在打工还债,没有分毫余力去改变生活。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但是,我还是想问上一句——
你,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