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敬舒
當人類生活脫離部落時期的自給自足進入聚落社會，生活需求開始擺脫不了對市場提供更頻繁的交換，以及經濟組織對多元資源整合的功能依賴。隨著現代企業的出現，這種以股東利益為最高原則的商業模式逐步占據了市場，此時我們才發現跟著經濟運行的步調，社會並未隨著物質的進化更加融洽，甚至大多數還淪為現代版的經濟奴隸。
學術研究一直燃燒大腦細胞，想找出一套控制經濟並把它導向良善公益的發展途徑，各種解方像是社會主義、社會民主、平等資本主義或UBI等路線。這些思考多數是沿著政策軸線，從政治層次出發再介入經濟領域。相反的，經濟民主的方式，則是直接進入經濟市場推動民主工程，再導向政治結構的改變，形成不同的運動策略。
■ 資本主義的競爭對手：經濟民主
社會對於政治的美好想像，最耳熟能詳的哲理是「選賢與能」，所以才導入民主制度，企圖除去政治壟斷，如此一來才能藉由多元權利進行比較抉擇。同理，我們當然會認同市場不應被單一供給或需求者所壟斷，應維持多元的交換選項，那麼為何我們只能接受資本主導的企業，作為支配市場的唯一經濟組織？
從市場或組織直接對資本主義進行競爭，是經濟民主的運動特色。資本主義領導政治權力長達十年百年之久，從壟斷經濟市場開始，接著以資本力量控制政治，再以集體意識形態催眠社會完成全面主導。
再想從政治源頭量身訂做「好的經濟」並不容易，因為政治可能從容地運用資源配置，以牽制經濟與市場，除非能夠完全奪下政治權力。但歷史的反覆循環也證明，只要是人治，就很難避免擁權後的質變，資本主義還是能夠透過（不）合法管道拉攏到政治同盟，直接或間接影響國家資源的配置方向。
所以，預設作為資本主義在政治場域的競爭對手，必須具備強大的社會能量；做為經濟舞台的競爭對手，則是需要具有市場影響力量；做為社會領域的競爭對手，也得是比資本主義更符合社會需求的運作系統，而經濟民主恰恰符合這三項邏輯。
■ 經濟民主企業是什麼？
經濟民主概念並非創新用語，只不過是在經濟與政治的雙重盤剝之下，社會知道政治民主更崇拜社會民主，卻對經濟民主一無所悉。經濟民主是一種自需求出發的價值系統，促使經濟活動的民主化。
經濟民主的最小運用範圍是在一個企業內部進行組織權力的重新配置，當民主進入企業，組織就不再是由控制資本的外部股東或經理人完全掌握，而由參與生產服務的勞動者透過資本的集體持有，取得集體管理與決策權力。這種勞動持有者與資本控制者同為一體的規則，讓民主企業有別於資本主義企業追逐股權利益最大化，轉而實踐集體利益的最大化，也就是勞動者集體的最佳利益。
所以，以往資本主義企業會義無反顧的降低勞動成本，民主企業會傾向於降低支付資本成本。這個道理極其簡單，因為提供資本過多的分潤，只會侵害勞動的利益，而這項利益恰恰是勞工這個新的組織控制身分最主要收入。況且，民主企業無需為從未謀面的股東支付龐大利潤，從勞動的最佳理性，利潤多數會作為當月勞動貢獻的報酬，使勞工維持穩定的家庭收入，留取部分做為資本的年度回饋。這種截然不同於資本企業著重股權回報而輕視勞動貢獻的結構，正因為組織控制者是勞動而非資本。
■ 真正的涓滴效應
民主企業的根基是「人的首要地位優先於資本」，當勞動者透過集體形成民主治理、共同決定分潤，既不會採取自我傷害的資本優先，自然也就不需要進行不顧道德義理的爭利，如此一來經濟民主就能夠實踐對內與對外的團結、互惠與合作。
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於 2012年針對美國100家導入員工所有權（Employee Stock Ownership Plan, ESOP）企業的研究報告指出，員工擁有共同資本形式，有利於形成激勵薪酬、賦予員工權力與創造積極工作場所文化，因而提升留任意願也降低離職率。另一項針對美國本土的研究也發現，員工所有權的企業撐過12年生存期的機會，較一般公司高出20％，12年內破產或倒閉的可能性僅及一般公司的一半，顯示ESOP企業有著較高的生存率 。（註1）
可見，民主企業讓勞工分得更多利益的同時，也創造出更加穩定就業機會，從而維持消費購買力和社區穩定就業，最終的加乘效應則是社區發展的穩定性與總體經濟的提高。所以民主企業促進的是真正的涓滴效應，相較由資本滴向勞工，從勞動滴到社區的速度只會更多也更快。因此，通過大幅提升經濟民主在企業的滲透率，我們才能在市場及社會形成具備經濟影響實力的參與者，而此刻，我們也就取得在政治領域上作為資本主義的直接競爭對手。
# 經濟民主
■ 註釋
1. Kurtulus, F., Kruse, D. How Did Employee Ownership Firms Weather the Last Two Recessions?. Kalamazoo, MI: W.E. Upjohn Institute for Employment Research, 2016.
(本文刊登於2019年5月15日金融業工會聯合總會會訊第2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