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幸福(上)
不認識的天花板。
真姬一早醒來，發現觸入眼簾的不是她已經看了十五年的房間天花板，而是相當陌生的吸音天花板，就像是……對了，也不能說是不認識的天花板，因為自家的醫院就是這種裝潢。把頭稍微轉動一下，周圍的裝潢擺飾證明了她的猜測，確實是在西木野醫院的單人間。
不過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真姬試著回想，卻只能想起來昨天Final Live結束，體力消耗太大，又不知道為什麼腦袋一直浮現著妮可醬的身影，心慌意亂的睡著了，但是關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線索卻是完全沒有頭緒。
難道是睡著了之後有什麼症狀並發出來，才被連夜送醫的嗎？真姬想了想，卻忽然覺得腦袋深處有點疼痛，於是搖搖頭不再多想，反正只要叫來護士就可以得到解答。說做就做一向是真姬的作風，她立刻坐起身來，伸手就要去按護士鈴──
不，不對勁。
真姬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遲鈍，好像一夜之間重了十公斤似的，頭髮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剛過肩帶些捲曲，而是長達肋下又直又柔順，連飄散的洗髮乳香味都是未曾接觸過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她下意識地關心注意自己的下腹部，好像那邊有什麼碰之即碎的貴重脆弱物品，卻在低頭時發現自己小而彌堅的上圍變得飽滿豐潤，這本來是好事，但是鼓得像是塞了顆籃球進去的肚子卻不像是什麼身材變好的證明。
咦？這個大小應該已經懷孕八九個月，快要臨盆了吧？咦？這是我？可是我明明是一個高中生，怎麼會懷、啊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姬抓著頭髮，努力讓自己陷入混亂的腦袋冷靜下來，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冷靜，冷靜，照這個樣子看來，我可能不是昏迷了一個晚上，而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至少有八九個月這麼久，這點從這顆肚子的規模就可以知道，再加上我完全沒有怎麼懷孕的印象，可能是在昏迷時接受交合，又或者是受到太大的打擊太大而失去了一部份記憶，也就是說我很有可能是被用了強……是誰幹的？孩子的父親是誰？這孩子到底是誰的？為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情？
──妮可醬。
「對不起，妮可醬……」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帶著混亂的思緒與疼痛起來的腦袋，真姬終於忍不住失控高聲嘶吼。護士們聽到了紛紛從護理站趕過去，還沒來得及高興大小姐醒來就連忙試圖安撫壓制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的真姬，總算真姬下意識的擔心傷到孩子所以動作不大，很快就被經驗豐富的護士們壓制住，沒多久就因為頭疼與疲憊感又再次昏睡過去。
當真姬再次醒來，天色已經黑了。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睡眠，大腦已經將資訊重新整理，脫離了歇斯底里的混亂狀態，真姬終於能夠冷靜的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姬，醒來了嗎？」
真姬聽到書本闔上的悶聲，轉頭循聲看過去，卻不禁看呆了。
那是妮可，矢澤妮可，真姬絕對不會認錯這個人的模樣，但眼前的美人卻讓她一下子感到有些窒息。那不是真姬印象中剛從高中畢業的小前輩，而是身材稍微拔高了點，體態稍微豐盈了點，然而穠纖合度美麗窈窕，又充滿了成熟風韻的美人。
「妮可、醬？」
「──嗯，是我呦。」
不知道為什麼，妮可應答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遲疑。她伸手摸了摸真姬的額頭，又握住了真姬露在被子外的手，看著她的目光好像要直入靈魂一樣的深邃。
啊啊，我是喜歡著這個人的吧，而她也深深喜歡著我。真姬感受著心底湧現的悸動，忽然這麼肯定的想，然而稍一轉念，卻又不由得感到萬分的愧疚，明明是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上的對象，但她卻已經不是完壁，甚至連小孩都快要生下來了，思忖至此，真姬忍不住脫口而出：「對不起，妮可醬。」
「咦？為什麼要道歉？」妮可疑惑的問。
「因為、我竟然懷了孩子。」真姬愧疚的低下頭「一想到我懷了別人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很對不起妳……」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真姬，稍微給我等一下。」妮可俯身向前，抽搐著眉毛一臉哭笑不得的模樣打斷了真姬的話。她把握著真姬的手換成左手，右手卻伸了過去撫摸真姬挺起的大肚子。
「我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啦，真姬，但是……這孩子，明明是我的喔？」
「……咦？」
超級電腦西木野真姬號，當機，正在重啟中。
「妮可醬的、孩子？」真姬目瞪口呆的低下頭，輕輕撫摸自己圓滾滾的大肚子「可是，我們明明都是女生……」
「IPS啊，IPS。」妮可一面解釋著，一面有些擔心的看向真姬「不是妳告訴我這項技術已經有了突破性發展，所以拉著我自願參與人體試驗的嗎？」
「IPS細胞技術……不可能，這項技術應該還只是理論上的才對……」真姬驚愕地喃喃自語，然而嘴巴否認的同時，腦中卻忽然浮現出比她應該知道的來得更加艱難深入的相關知識，足以證明IPS細胞技術在同性生殖的應用上已經達到成熟水準，但問題是──她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深入的知識，明顯已經超出了她一介高中生應有的水準了。
「我告訴妳的……？」
「那當然啊，我又不是醫生，怎麼會對這方面的資訊那麼熟──」妮可的話語嘎然而止，真姬臉上的迷茫神色讓她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我說真姬。」妮可緊張了吞了口口水「現在是幾年幾月？」
「我最後有印象的是2010年3月，但是現在就不確定了。」真姬看向窗外，隱約可以看到庭院的植披，從枝葉茂盛的程度判斷應該是在盛夏「我想是2011年吧？妮可醬，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妮可深深看著真姬，沒有說話。
「妮可醬？」真姬歪了歪頭疑惑的問。
「……現在已經是2025年了，真姬。」妮可嘆了口氣，真姬的反應讓她坐實了心底的某個猜測。
「不可能！我昏迷了十五年？」真跡驚愕地說。
「確實已經過去十五年了，真姬，不過妳是昨天才入院的。」
妮可神色複雜的看著真姬，沒有多言，而是拿起手機撥了幾個號碼。她說話時背向真姬，聲音也有點小，但隱約可以聽到類似“父親大人”之類的詞彙。
那到底是誰呢？真姬好奇的想，妮可的父親在她小時候就已經過世了，難道矢澤伯母在這段時間裡再嫁了嗎？
真姬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那是她的父親，這間醫院的院長西木野真守。西木野爸爸進門之後，被妮可搶先截住，說了幾句話之後將一個紅色與粉色相交的小箱子交給妮可，自己深深看了真姬這邊一眼便又轉身離開。
她們到底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了？意味不明，真是意味不明……真姬這麼想著，妮可已經拎著箱子回到了病床邊。
「大約是十年前吧，真姬，當時妳還是大二的學生。」妮可坐回椅子上，一面開著箱子，一面半垂著眼簾述說起來「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發現妳一面讀書一面哭，追問了好久才知道，妳想到要是我們有一個人失憶了該怎麼辦。真不愧是理性感性兼具的作曲擔當真姬さん，真是愛哭。」
一面從箱子裡拿東西，妮可還一面對著真姬滿臉笑容說著諸如「まきちゃん、クライ、かきくけこ」之類意味不明的話，倒是讓她本來有些緊張的心情稍稍得到了和緩。
「然後，我們就做了這個對策箱，裡面是一些大學時的問題集，因為人失憶的時候通常是失去了經驗，但是知識是儲存在不同的地方。」妮可一面說著，一面將一疊紙張放在真姬面前「如果發現自己對完全沒有印象的知識一清二楚的話……」
「那麼，就確實是失憶了對吧。」真姬淡淡的接口，語調深處卻帶著顫抖。她已經相信了妮可的話，畢竟這麼多證據擺在面前，實在是沒有否定的可能性。
她──真的失憶了，失去了足足十五年的記憶。
傷心嗎？難受嗎？痛苦嗎？不，這十五年的記憶對她而言，只是完全沒有印象的陌生故事，更多的應該是不甘心與不知所措吧。
不甘心，是因為與妮可似乎是朝夕相處的時間，就這麼減少了十五年。
不知所措，卻是因為才剛發現自己的心意，下一刻卻發現自己已經懷上了心上人的孩子，而且肚子都這麼大了。
心中百感一下子交集起來湧上心頭，真姬的臉一下子脹得比她愛吃的番茄還要紅。
「真姬？」
妮可見真姬忽然發愣了起來，連忙湊了上去。兩個人的臉相距一下子就只剩不到十公分，近得真姬都能聞到妮可的如蘭吐息，也發現她們兩個的洗髮乳是同樣的味道。
不、不行，臉再紅下去要炸掉了！真姬羞赧之下做出了身為醫生不該做出的不科學結論，奮力把妮可給推了開。
被推開的一瞬間，妮可錯愕的表情一閃而逝。
「嘛，真姬畢竟失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嘛，換成十五年前，我們的確是沒有這麼親密呢。」妮可雖然還笑嘻嘻的，真姬卻能敏銳捕捉到妮可眉宇之間那份黯然。
我讓妮可傷心了。
想及於此，真姬的心裡忽然像是針扎似的，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