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葉柏凌先一步走進屋內，伸手打開燈。
宋鳴兒跟在他身後，默默關上門。
一路上，她都沒有怎麼說話。
葉柏凌將鑰匙放到玄關的櫃子上。
兩人換了鞋，進了客廳。
葉柏凌轉過身來，伸手想抱她。
「今天很累？」
宋鳴兒卻輕輕避開了他的手，走到飯桌前，把包包放在桌上。
接著，便轉身看著他。
「柏凌。」
「嗯？」
她沉默了幾秒。
「你剛才說，你是在拍《全員出動》的時候喜歡上我的。」
葉柏凌微微一頓。
「怎麼了？」
「那是真的嗎？」
他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件事。
短暫的沉默後，他開口。
「鳴兒，妳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宋鳴兒抿了抿嘴唇。
「我只是想知道。」
葉柏凌望著她，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妳今天怎麼了？」
「你先回答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第一次沒有像平常那樣，在話說出口後便退讓。
「你真的是在那個時候，才開始喜歡我的嗎？」
葉柏凌沒有回答。
宋鳴兒看著他。
她清楚知道，自己真正想聽見的，並不是一個關於他們何時相愛的答案。
而是他願不願意承認，他們曾經是怎樣相遇的。
「你把那些東西都丟掉了。」
她輕聲說。
「我問你，你說那已經是過去了。」
她停了一下，眼眶漸漸泛紅。
「可是今天晚上，你連我們怎樣開始的，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說成另一個故事。」
葉柏凌的眉心緊緊蹙起。
「鳴兒，我不是要否定我們現在的一切。」
「那你為什麼要否定以前？」
宋鳴兒抬起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柏凌，那是我們共同的過去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忽然打斷他。
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過了片刻，她才再次開口。
「我今天打去醫療中心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葉柏凌怔住了。
「我打過去找丁瑜。」
「鳴兒，為什麼妳總是要這樣……」
他的聲音微微沙啞，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柏凌，你告訴我。」
「她的消失，是不是跟你有關？」
葉柏凌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神逐漸浮起一股寒意。
「是又怎樣？」
宋鳴兒雖然早就猜到了答案，真正聽見他親口承認的那一刻，卻還是愣在原地。
「鳴兒，她是個根本不重要的人。」
「可是，妳卻因為她受傷。」
「因為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影響我們的生活。」
他的語氣很堅決。
「我不可能再讓她接觸到妳。」
淚水再次湧上宋鳴兒的眼眶。
「柏凌，你把她怎麼樣了？」
葉柏凌冷冷地道。
「我沒有把她怎麼樣。」
「是她自己差點殺了人。」
「她應該要被關起來。」
怒意一點一點浮現在他的眼底。
「一輩子也不應該被原諒。」
宋鳴兒感到有些無力，沿著桌邊，緩緩滑坐到椅子上。
她低下頭，淚水沿著臉頰，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裙襬上。
她想起丁瑜留給她最後的口訊。
對不起。
「可是。」
「她還這麼年輕。」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葉柏凌跪在她面前，雙手握著她的肩膀。
「鳴兒，這些事都過去了。」
「我們還有未來。」
宋鳴兒眼淚不斷落下。
「不。」
「你以為只要把跟過去有關連的所有東西都斬斷。」
「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嗎？」
葉柏凌望著她，唇邊的話停住了。
「我不是想回到以前。」
她搖著頭，聲音哽咽。
「我只是……不想忘記。」
「那是我們真正走過的路。即使一開始不是因為喜歡。」
「即使那段關係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是後來呢？」
她抬手擦去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就是因為有這場相遇，有這些經歷，才有現在的我們……」
她說不下去了。
葉柏凌的眼底浮現出痛楚。
「鳴兒，我只是希望我們不要再被過去影響。」
「可是。」
她望著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讓他明白。
「我沒有後悔遇見你，即使是從那種關係開始。」
她的聲音顫抖著。
「難道連這段過去，也不能留下嗎？」
「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
這句話落下後，客廳裡陷入一片沉默。
葉柏凌看著她。
「妳以為我想這樣嗎？」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宋鳴兒愣住。
一直壓在他心底的情緒，終於再也藏不住。
「妳覺得我真的能忘掉嗎？」
「能夠忘得掉，那時候的自己是怎樣對妳的？」
她看向他的臉，一時反應不過來。
「柏凌……」
葉柏凌垂下頭來，鬆開了放在宋鳴兒肩膀上的手。
「鳴兒，我……差一點要失去妳。」
他停了一下，像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你知道，當妳差點被那個瘋女人殺死。」
「我有多恨我自己嗎？」
他漸漸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現在，我更加不想，再讓那份該死的合約，綑著我們一輩子。」
他抬起頭望向她，聲音微微發顫。
「我只是希望，妳能夠平平安安地留在我身邊。」
宋鳴兒怔怔地看著他。
她終於明白，他一直以來想抹去的，不是那些物品，也不是合約。
而是那個曾經的自己。
她看著眼前的葉柏凌，久久沒法說話。
直至葉柏凌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鳴兒……」
她垂下眼眸。
「柏凌。」
她的聲音很輕。
「我剛簽下合約的時候，真的很害怕。」
「可是，現實逼著我要走下去。」
「我努力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家人。」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自己知道，那時候要做的事，會在我身上留下不能磨滅的印記。」
「不管別人知不知道……」
「我永遠會是那個。」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靠出賣身體來換取金錢的人。」
「但就在我最害怕，最孤單的時候。」
「你卻很溫柔地對待我。」
「讓我覺得，我沒有那麼糟糕。」
她望著他，眼底泛起淚光，嘴角微微彎起。
「那個時候，我甚至連你的臉沒看過，也不知道你是誰。」
她低下頭來，看向自己的雙手。
「我知道，我們之間不是一直都是一帆風順。」
「但我由始至終，都慶幸命運把我們拉在一起。」
她的眼淚滑下。
「我很慶幸。」
「那個人是你，不是別人。」
葉柏凌望著她，眼眶紅了。
宋鳴兒抬起手，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意。
然而，指尖還未碰到他的臉，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頭，在她的掌心停留了片刻。
「鳴兒……」
她輕輕應了一聲。
葉柏凌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妳總是這樣。」
宋鳴兒怔了怔。
「怎樣？」
他看著她，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明明自己也會難過，卻還是想著別人。」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是因為這樣才說那些話的。」
葉柏凌的目光微微一動。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所以，我才更……」
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宋鳴兒望著他，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算了。」
她微微蹙起眉。
「什麼算了？」
葉柏凌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沒什麼。」
他伸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
「只是忽然覺得，妳真的很傻。」
宋鳴兒眼眶仍然紅著，卻忍不住輕輕瞪了他一眼。
「你才傻。」
葉柏凌沒有反駁。
他只是望著她，眼底那股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慢慢鬆動了些。
片刻後，他朝她張開雙臂。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將她拉過來。
只是安靜地等著。
宋鳴兒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往前一傾，投入他的懷裡。
葉柏凌收攏雙臂，將她抱緊。
雨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停下。
窗外的夜色靜靜籠罩著城市。
只剩下相擁著的二人。
葉氏大樓。
葉柏凌站在父親的辦公室裡，神色平靜。
「我和鳴兒商量過了，不打算追究丁瑜的事。」
葉承峰抬起眼。
「她做過的事，你們就這樣算了？」
「我們只希望她能好好接受治療。」
葉柏凌頓了頓。
「至於其他的事，就到此為止吧。」
葉承峰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眉間仍帶著幾分不認同。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容易心軟。」
葉柏凌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道：
「這是我和鳴兒的決定。」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葉承峰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隨你。」
葉柏凌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他即將離開時，身後再次傳來父親的聲音。
「柏凌。」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葉承峰看著兒子的背影，原本嚴肅的神情漸漸鬆動。
「今晚回家吃飯嗎？」
他停頓了一下。
「你媽又煮了你喜歡吃的菜。」
葉柏凌沒有完全轉過身來。
片刻後，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我知道了。」
說完，他便推門離開。
葉承峰仍然坐在位置上。
辦公室的門緩緩合上。
陽光從雲間的縫隙透出，照進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