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鳴兒幾乎是僵在原地。
沒想到下一秒，活動室裡的人已經注意到了她。
一位年紀稍長、戴著銀邊細框眼鏡的女人朝她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打開門。
「妳好。」
「妳想進來一起坐坐嗎？」
宋鳴兒遲疑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因為看見洛冰兒，才不自覺地停在門外。
「我……」
她下意識想說自己只是剛好經過，但話到了嘴邊，卻又停住了。
「不用緊張。」女人笑了笑，「我們只是坐在一起聊聊天。」
宋鳴兒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洛冰兒身上。
洛冰兒也正看著她，朝她微笑。
宋鳴兒一時間，說不出拒絕的話。
「……那我就打擾了。」
她輕聲說。
「不會。」
戴著眼鏡的女人轉過身，領著宋鳴兒進了活動室。
活動室裡一邊是一排的窗子，午後的陽光灑進室內，整個房間都很明亮。
房間的中央便是大家圍著在一起的圈子，宋鳴兒在一個空的椅子上坐下。
戴著眼鏡的女人坐回位置，便向宋鳴兒解釋。
「我們這裡是社區裡的情緒支援小組，大家會輪流分享自己的經歷和心情。」
宋鳴兒微微頷首。
「我是這個小組的組長，我叫林芝。」
林芝說完，微笑地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洛冰兒。
「今天開始之前，冰兒會跟大家分享一下她之前患抑鬱症的經歷。」
宋鳴兒不由自主地看向洛冰兒。
洛冰兒坐在座位上，雙手交疊在一起，輕輕放在膝上。
她微微一笑，接著開口。
「我叫冰兒，我是從事演藝行業的。」
「我的抑鬱症，大概是在幾年前開始的。」
活動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洛冰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時候，我剛進這個行業沒多久。」
「其實那個時候的我，跟現在很不一樣。」
她輕輕笑了一下。
「很想紅。」
「也很害怕，自己永遠都紅不起來。」
宋鳴兒安靜地看著她。
「在這個行業裡，如果一直沒有作品、沒有話題，很快就會被人忘記。」
「所以那時候，只要有任何機會，我都會想辦法抓住。」
洛冰兒停了一下。
「當時，公司裡有一位前輩藝人，剛好跟我是同一個經紀人。」
前輩藝人……
宋鳴兒的心微微一緊。
「透過經紀人的關係，我跟他有很多接觸的機會。」
洛冰兒抬起頭，像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他很有名。」
「也知道，只要跟他扯上一點關係，就可能會有人開始注意到我。」
她的聲音仍然很平靜。
「當時的經紀人告訴我，她可以幫我製造機會。」
「她說，那位前輩也是她一手帶出來的。」
「只要我肯聽她的安排，她也有辦法讓更多人看見我。」
她停了下來。
「當時的我，只要能夠紅，即使明知會傷害別人，也在所不惜。」
「可是後來，事情沒有照我想的方向發展。」
洛冰兒的手指慢慢收緊。
「最初我以為她是在幫我。」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她只是抓住了我想要紅的弱點，讓我完全聽她的話。」
她沉默了一下。
「而我每次想要拒絕，或者有一點自己的想法，她總是說，我不懂這個圈子的規則。」
洛冰兒輕輕笑了一下。
「一開始，我覺得她說得對。」
「畢竟，她在這一行很多年。」
「所以後來，不管她要我做什麼，我好像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拒絕。」
洛冰兒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而到了很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是在操控我。」
「對於她來說，我們不過是她手中的棋子。」
活動室裡沒有任何人出聲。
「而在當時，開始有些很不好的傳聞傳出。」
「最初只是流言，但後來我總感到別人看我的眼神，也改變了。」
「我連解釋澄清的機會也沒有。」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卻顯得有些苦澀。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明天醒來之後，會不會就看到新聞。」
「會不會有人開始罵我。」
「會不會連本來喜歡我的人，也會討厭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後來，我開始不敢看手機。」
「不敢接電話。」
「也不敢出門。」
「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覺得頭很痛，整個人都很累。」
「可是躺在床上，又完全睡不著。」
她安靜了一會兒。
「醫生後來告訴我，我患上了抑鬱症。」
在小組結束後，宋鳴兒跟其他人一起在收拾椅子。
洛冰兒走近她，跟她一起搬。
「鳴兒，對吧。」洛冰兒主動開口。
宋鳴兒抬起頭。
「嗯。」
「謝謝妳留下來幫忙。」
「沒什麼。」宋鳴兒搖了搖頭。
兩人一人搬著一張椅子，走到活動室的一角放下。
宋鳴兒原本以為，洛冰兒只是隨口跟她說幾句話。
沒想到她放下椅子後，卻沒有立刻離開。
「妳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宋鳴兒微微一愣。
「嗯。」
「我就知道。」
洛冰兒笑了笑。
「之前好像沒有見過妳。」
「我是剛好經過。」
宋鳴兒說完，又覺得這個理由似乎有些奇怪。
洛冰兒卻沒有追問。
她把手裡的椅子放好，忽然笑了笑。
「剛才那些話，妳聽了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宋鳴兒愣了一下。
「為什麼？」
她還是微笑著。
「第一次見面，就聽一個陌生人說了那麼多自己的事。」
宋鳴兒沉默了一下。
「不會。」
宋鳴兒看著她。
「妳不介意嗎？」
洛冰兒微微一怔。
「什麼？」
「把這些事告訴別人。」
洛冰兒低頭將一張椅子推整齊，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以前很介意。」
「甚至覺得，如果被別人知道自己患過抑鬱症，好像就會被當成一個有問題的人。」
宋鳴兒沒有說話。
「不過現在……」
洛冰兒停了一下。
「我覺得能夠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好。」
她抬起頭，朝宋鳴兒笑了笑。
「至少證明我真的已經走出來了。」
宋鳴兒望著她，心裡卻忽然浮現剛才她說過的那些話。
同一個經紀人。
一位很有名的前輩藝人。
她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就是葉柏凌。
可是……
她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是連她自己也解釋不來的緣分。
於是，宋鳴兒只是輕聲說：
「我覺得……妳很勇敢。」
洛冰兒看著她，似乎有些意外。
「勇敢？」
「嗯。」
宋鳴兒點了點頭。
「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自己以前做錯的事，還有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時候，說給其他人聽。」
洛冰兒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說。」
「我花了很久時間。」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
「而且，有些事情到現在，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放下。」
宋鳴兒微微一怔，看著洛冰兒的臉龐。
洛冰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望向宋鳴兒。
她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
「我剛才說的前輩藝人，我曾經對他做了很不好的事。」
「嗯？」
「他對我很好，但我卻利用了他對我的好感。」
宋鳴兒感到內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微微扯著。
洛冰兒輕輕嘆了一口氣。
「但是，當妳回頭一看，發覺想要道歉，卻連機會也沒有了。」
宋鳴兒回到家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她躺在床上，床邊只亮著那盞小夜燈。
今天下午聽到的那些事，在腦海裡一遍遍浮現。
可是到了最後，留下來的，卻只有洛冰兒的那一句話。
連道歉的機會也沒有了。
宋鳴兒睜著眼，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翻過身。
她想起葉柏凌。
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不明白，葉柏凌明明是被傷害的人，卻一句話也不解釋。
她分不清，自己對葉柏凌究竟是生氣、不捨，還是害怕自己也會像洛冰兒那樣，只留下一個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她從床上起來，走到書桌前，輕輕拉開抽屜，看著裡面那串他送給她的手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