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台的車子駛進鬧市區。
車道兩邊都是商店和高樓大廈。
宋鳴兒看向車窗外,想起葉柏凌那抹似有若無的笑容。
她不禁想,她這樣尋根究底,到底對嗎?
她輕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身旁的白珊梨問道。
宋鳴兒搖了搖頭,淺淺一笑。
「沒什麼。昨天晚上沒有睡得很好。」
「今天是葉柏凌的一天跟拍。」白珊梨也跟著笑了笑。「第一次主持外景,免不了很多突發狀況,一定很緊張吧。」
宋鳴兒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車子忽然顛簸了一下,眼前擋風玻璃的外頭暗了下來。
這時,車子駛進一棟工商業大廈的停車場,緩緩停下。
工作人員一個接一個下了車。
宋鳴兒跟著白珊梨走下車。
他們今天的第一站,是葉柏凌進行劇本圍讀的地方。
攝影師和收音師扛著器材,宋鳴兒和白珊梨跟在他們身後,一起走進電梯。
不久後,電梯門打開。
一行人來到電影製作公司的辦公室門前。
推開門,裡面的裝潢比宋鳴兒想像中簡單許多,裸露的水泥牆面配上幾張沙發和零散的綠色植物,顯得簡約自然。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直接帶著器材,跟著接待處的職員走。
再往內走,是一個有點像排練室的空間。
中央擺著幾張大型方桌,桌子四周圍著一圈椅子。
有些位置已經坐了人。
幾名早到的演員正低頭翻閱手上的劇本,有人在默默看著台詞,也有人低聲和身旁的人交談。
宋鳴兒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葉柏凌也在其中。
他坐在一張桌子旁,手裡拿著劇本,正和一名看起來像是製作方工作人員的人交談。
似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
葉柏凌很自然地朝她看去,兩人的視線短暫地碰上。
那名製作方人員也注意到了他們,馬上起身,朝他們走過去。
葉柏凌也隨之起身。
「你們好。」那名製作方人員朝他們一行人伸手。「我是這次電影的導演,陳峰。」
白珊梨很快開口回應。
「導演好,我們是NK電視台的節目製作組,今天是來拍攝葉柏凌老師的。」
導演笑著點點頭,逐一跟電視台團隊的成員握手。
葉柏凌這時也來到。
「早呀。」他朝團隊揮了揮手。
團隊中的各人紛紛開口。
「柏凌早。」
「葉老師早。」
「柏凌哥早。」
葉柏凌看向各人,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宋鳴兒的臉上停留,像是比從前更不願意移開。
她的眼神微微一動,悄悄把目光別開。
「那我簡單講一下今天的安排。」導演隨即開口。
接著,他開始跟電視台團隊,簡單地講了一下今天的拍攝安排,還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交代完後,攝影師和收音師便搬動器材。
「我們先去準備一下。」
白珊梨點了點頭。
他們隨即開始在房間裡尋找合適的位置,忙碌地設置器材。
宋鳴兒在白珊梨身後。
白珊梨走近葉柏凌多一點,露出笑容。
「柏凌,今天看起來狀態很好。」
葉柏凌聽後笑了笑,語氣溫和。
「今天有勞妳們照顧了。」
「鳴兒今天第一次主持外景,是要麻煩柏凌老師多照顧才是。」
白珊梨馬上開門見山,微笑道。
葉柏凌看著宋鳴兒的臉,點了點頭。
「當然。」
宋鳴兒不知為何感到臉龐有點熱,不太敢直視他,只能把視線錯開。
「麻煩了,柏凌老師。」她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攝影師把攝錄機都調試妥當,白珊梨示意開始錄影。
宋鳴兒走到坐在椅子上的葉柏凌身旁。
「柏凌,你今天準備要做什麼呢?」她把背好的稿子,以最自然的語氣問道。
葉柏凌看了看鏡頭,再看向宋鳴兒。
「今天我會跟劇組演員們一起圍讀新電影的劇本。」
他的語氣自然從容,說著便把劇本舉起,朝鏡頭揮了揮,露出他那溫和有禮的笑容。
電影的各方人員、演員都到齊後,劇本圍讀正式開始。
原本還有些交談聲的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導演坐在桌子的一端,手裡拿著劇本。
「這個戲是個黑色幽默的動作喜劇。」
「女主角覓芝是住在精神病院的患者,男主角旦龍原本是小混混,為了躲避尋仇,就逃到精神病院裡……」
宋鳴兒站在攝影機後方,看著坐在桌旁的葉柏凌。
他低著頭,手指輕輕翻過劇本。
和剛才不同,此刻的他安靜了許多。
「那我們先從第一場開始。」
他翻開劇本,簡單交代了一下場景。
「這場最主要是旦龍從一場打鬧中落單,撞破自身幫派的二當家木狗與幫派仇家瘋爺在暗巷的茶館會面,木狗從而向旦龍動了殺心。」
「先不用太在意表達對不對,大家把人物關係和節奏順一遍就好。」
眾人點了點頭。
「開始。」
隨著導演的聲音落下,第一名演員開口念起台詞。
一句接著一句。
有人會在念到自己的台詞時抬起頭,也有人仍然低頭看著劇本。
隨著劇情推進,演員們慢慢進入了角色。
輪到葉柏凌時,他抬起眼。
「木狗哥,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用一種宋鳴兒從來未聽過的聲調。
像是他真的只是個混跡街頭的小混混。
「阿龍,算你倒霉,看了不應看到的東西。」
飾演木狗的演員開口,語氣裡帶著奸險。
「接著旦龍被木狗的手下痛打,鮮血直流。」
負責旁白的劇組人員開口。
「不……不要。木狗哥,我發誓,我……真的什麼都……沒看到。」
葉柏凌的語氣裡夾雜痛楚與沉重的喘息。
宋鳴兒的內心一揪,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一幕。
「你們把他處理了。」
木狗的口吻冷得像是丟垃圾一樣。
「木狗離開現場。木狗的兩名手下準備向旦龍施殺手,旦龍掙扎爬到暗巷牆邊,看到牆上的竹棚,奮力爬上竹棚……」
很快,演員們圍讀了一場接一場。
「第二十一場。」
「家安精神病院的病人食堂,十數名病人有些在椅子上坐著、有些在走廊遊蕩著,有的揭著窗紗看風景。旦龍看見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繪畫的覓芝,走了過去,坐在她身旁。」
「芝芝,在畫什麼?」
葉柏凌的口吻輕浮,又透著好奇。
「呀,龍蛋,把畫還給我。」
飾演覓芝的女演員,聲線甜美單純,帶著像小女孩的生氣腔調。
「還我。」
「我看看。咦,這個人怎麼這麼熟面口?」
葉柏凌嘴角一揚。
「該不會是我吧。」
「才……才不是呢。」
覓芝結巴起來,充滿可愛感。
「接著食堂的一角傳來嘈吵聲。兩名病人發生爭執,互相亂丟東西。其他病人見狀也跟著一起加入。旦龍一把拉起覓芝,從食堂裡跑起來。」
「快跑。」
「呀。」
「現場繼續混戰,以及夾雜看護的呼叫聲。」
「他們先是繞著桌子跑,二人被飛來的雜物拆散。」
「接著覓芝快要被撞到,旦龍翻過桌子,想接住覓芝,但不料接住一位胖院友……」
話音落下,房間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圍讀仍在繼續,劇情也繼續推進。
「第五十六場。」
「覓芝得知旦龍是假扮精神病人後,認為旦龍從一開始就在欺騙自己,再也不相信他。」
「這一場,覓芝的情緒會比較激烈。」
飾演覓芝的女演員點了點頭。
「開始。」
「你騙我!」
「覓芝推開旦龍。旦龍踉蹌了一下,重新站穩,沒有回答。」
「你跟那些人一樣!」
「你們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覓芝一步一步往後退。旦龍想靠近她,她卻立即避開。」
「不要過來!」
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不想再看見你。」
「芝芝……」葉柏凌的聲調帶著哀求。
「不要叫我!不要……不要。」
「覓芝捂住耳朵,縮著身子坐在地上。」
「我是瘋子。我是個瘋子……」覓芝的聲線越來越弱。
「妳現在不相信我,也沒關係。」
葉柏凌的聲線越來越溫柔。
他停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痛苦。
「假如妳的世界是個瘋狂的世界……」
他的目光垂下。
「那我也成為瘋子吧。」
整個房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翻動劇本。
也沒有人說話。
宋鳴兒站在攝影機後方,怔怔地看著葉柏凌。
明明只是在圍讀。
可那一瞬間,她卻覺得,坐在眼前的已經不是葉柏凌。
而是旦龍。
那個願意走進覓芝瘋狂世界裡的男人。
她看著他,竟有些移不開目光。
心跳,也在不知不覺間,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