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保姆車緩緩停在雅緻的酒店大樓前。
「到了。葉先生。」
司機的聲音從前方駕駛座傳來。
葉柏凌望向車窗外,正好看到酒店大堂的入口。
入口處是一對高聳氣派的木製大門,大堂的燈光十分柔和,隔著落地玻璃窗,只看到裡頭的零星人影。
他手裡還拿著今次的合約和資料,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掃了掃文件夾的頁脊。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刻意把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從生活中褪掉。
就像很多消失於人生中,只剩下名字的人一樣。
最近發生的事情,已經耗去了他太多心力。
對他而言,眼前的一切都顯得乏味。
就連原本應該由自己決定的事情,如今也讓他感到厭倦。
「葉先生。」
「是要走嗎?」
司機的聲音再次傳來。
他睜開眼睛,望向前面。
「那個女生……到了嗎?」
「到了。」
葉柏凌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指尖輕輕抵著眉心。
其實,他大可以現在就讓司機開車離開。
他望著車窗外那扇緊閉的木門,縱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就算去了或不去,似乎也沒有什麼分別。
可是,來之前,葉氏已經給他看過對方的資料。
一個年紀還這麼小的女生,家裡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要是他就這樣離開,連一句解釋也沒有,她會怎樣呢?
她會不會難過?
「算了。」
他低聲說道,把口罩戴上,伸手推開車門。
葉柏凌拿出房卡,貼近感應器,房門隨即解鎖。
他推開房門,穿過小小的玄關,往裡走去。
房間內的燈光柔和,寬敞的大床佔據了視線的一角。
一個年輕女生正坐在床沿。
她的雙眼蒙著一層白色薄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葉柏凌走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發抖,腳步不由得一頓。
空氣中,只有她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她在……害怕嗎?
他正想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她卻像是鼓起了勇氣,順著他的手,慢慢抬起頭來,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
薄紗擋住她的眼睛,她櫻桃色的嘴唇正緊張的抿著。
葉柏凌的心跳突然亂了一拍。
她……很美。
他看著眼前的女生,指尖輕撫過她的臉龐。
為什麼?
她明明在害怕,卻還是可以這樣勇敢?
葉柏凌不禁想再靠近她一點。
從她身上聞到一種微甜的花香味,很輕很淡。
下一秒,他吻上了她的唇。
很甜。
她順著他的靠近,躺在床上,髮絲散落在白色的被單上。
他忍不住貪戀她的溫柔,彷彿正在拆開一份屬於自己的禮物。
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呼吸也逐漸亂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彷彿超越了所有的限制與隔閡。
然而,在最貼近彼此的時候,她卻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他的喉結微微一動。
她後悔了嗎?
葉柏凌內心略過一絲懊惱。
就在這時,她開了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軟糯。
「對不起,我有點緊張。」
原本貼著他的手,隨即離開了他的胸膛。
他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輕輕將它放到自己的肩上。
接著,他揉了揉她的髮,低頭看著她,眼神逐漸柔和。
她像是一件珍貴無比的寶物,突然出現在他原本灰暗的世界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看著懷裡的女生似乎有些累了,葉柏凌心裡雖然依戀不捨,卻還是鬆開了她。
柔軟的被單輕輕蓋過她白皙的身軀。
他正想俯身輕吻她的額頭。
「謝謝……老闆。」
宋鳴兒抓緊被角,雙眼仍蒙著白色薄紗。
他的動作瞬間止住了。
「老闆」這個稱呼提醒著他。
他只是個拿著金錢,買下女孩溫存的男人。
對眼前的她而言,他或許只是個卑鄙的大人。
葉柏凌垂下眼眸,從床上起身。
離開之際,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接下來的一個月。
葉柏凌始終沒有再見她。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見她,可他不想成為一個卑劣的人。
然而,她的身影,幾乎佔據了他每天晚上的夢境。
這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
桌上放著那份更新過的合約,以及她的資料。
月色透過房間的落地玻璃灑進來,整個房間顯得明亮而通透。
即使只開著書桌上的燈,仍能將桌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再次打開她的資料文件夾。
出現在眼前的是她的照片,還有她的名字。
【宋鳴兒】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三個字。
她嘴唇的柔軟,還有她的吻,那種甜甜的味道,竟毫無預警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看著照片上女生甜美卻靦腆的笑容,他的心再次不自覺地跳動起來。
葉柏凌抿了抿嘴,拿出手機,向秘書發了一則訊息。
沒過多久,手機螢幕便亮了起來。
【宋小姐已回覆可以。】
短短的訊息,他卻看了很久。
片刻之後,他打開了合約,在甲方簽署的那一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柏凌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月色。
他不知道未來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卻。
徹底沉淪了。
很久以前。
一場商務性質的晚宴上,五歲的宋鳴兒跟著父母宋翹飛和安柔出席。
宴會廳裡燈光璀璨,衣著華麗的大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聲此起彼落。
對年紀尚小的宋鳴兒而言,這樣的場合顯得過於盛大。
她只是緊緊牽著媽媽安柔的手。
直到鋼琴聲響起,她才好奇地朝舞台的方向望去。
坐在鋼琴前的,是一個比她大了不少的男生。
他穿著整齊的禮服,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間靈活地跳動,流暢的旋律隨之流瀉而出。
一曲結束,現場響起掌聲。
宋鳴兒也跟著拍起小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台上的男生。
「媽媽,那個哥哥彈得好好聽!好厲害!」
她拉了拉媽媽的手,小聲地說。
媽媽低頭看她,笑著問:「是嗎?鳴兒喜歡呀?」
「喜歡!」
宋鳴兒用力點了點頭。
「尤其是最後那一段,好好聽喔!」
她仰起小臉,眼睛裡滿是期待。
「媽媽,鳴兒也想要學彈琴。」
小小的身影緊緊抓著媽媽的手,軟軟地撒著嬌。
宴會接近尾聲時,剛才在鋼琴表演中演奏的葉柏凌,獨自坐在宴會廳一角的椅子上,垂下頭望著地面。
表演結束後,他從舞台上下來,走到父母身邊。
這次,他不但順利彈完了舒曼的《夢幻曲》,還在曲中加入了一小段自己的改編,最後也贏得了不少掌聲。
他滿心以為自己表現得不錯,父母應該會對他加以讚賞。
然而,當他看向父母時,卻發現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欣喜,更沒有他期待中的讚賞。
「柏凌,剛才你是不是又彈了自己的東西?」
葉承峰開口,聲音低沉而嚴厲。
葉柏凌微微一怔,原本帶著期待的神情,慢慢淡了下來。
「我只是覺得,最後那一段如果稍微改一下,會更好聽。」
他小聲解釋。
「我有沒有說過,演奏之前必須先按照樂譜練習?」
葉承峰看著他,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嚴厲。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代表你可以擅自更改。」
「今天是正式的演出,不是讓你隨心所欲的地方。」
葉柏凌垂下眼睛,沒有再說話。
他明明練習了很久,也很努力地把整首曲子彈好。
就連那段自己改編的旋律,他也反覆練習了許多次。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做得夠好,爸爸就會喜歡。
可是,最後得到的,仍然只有責備。
「聽見了嗎?」
「……聽見了。」
葉柏凌低聲回答。
站在一旁的母親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開口替他說話。
葉承峰也沒有再多說,只是淡淡地交代了一句。
「回去之後,把原本的樂譜重新練好。下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說完,他便轉身與一旁的賓客交談。
葉柏凌仍然站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宴會廳裡依舊熱鬧,周圍的人們談笑風生,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明明剛才還有那麼多人為他鼓掌。
可是,為什麼他最想得到的那一句稱讚,始終沒有出現?
「哥哥!」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把他從思緒裡拉回來。
葉柏凌抬起頭。
一個穿著漂亮小洋裝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臉望向他。
葉柏凌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宋鳴兒卻不怕生,將手裡的糖果遞到他面前。
「哥哥,請你吃糖。」
葉柏凌微微一怔。
「為什麼?」
「因為……」
宋鳴兒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一下。
「因為你好像不開心呀。」
「媽媽說,要安慰其他不開心的小朋友。」
他沉默了片刻。
「妳怎麼知道我不開心?」
「因為哥哥沒有笑呀。」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還仰起臉,仔細看了看他的表情。
「你剛剛彈琴的時候很厲害,大家都拍手了。」
葉柏凌沒有想到,這個小女孩竟然一直在看他的表演。
他垂下眼睛,低聲說:
「那又怎樣?」
宋鳴兒聽不太懂。
「可是,哥哥彈得很好聽呀。」
「尤其是最後那一段!」
她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
「叮叮叮……就是那裡!鳴兒最喜歡了!」
葉柏凌望著她,一時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剛才被爸爸責備了,也不知道那一小段旋律,是他偷偷藏在樂曲裡、最喜歡的一部分。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好聽,所以跑來告訴他。
宋鳴兒把糖果又往前遞了一點。
「你吃了糖,就會開心一點了。」
葉柏凌看著她手裡那顆小小的糖果,一時沒有伸手接過。
「妳自己不吃嗎?」
「我還有呀!」
宋鳴兒說著,另一隻手在身上摸了摸,像是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
「這顆給哥哥。」
看著她認真的模樣,葉柏凌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顆糖。
「謝謝。」
「不客氣!」
宋鳴兒立刻露出笑容。
看見他收下糖果,她好像也跟著開心了起來。
可是,她很快又發現,哥哥的表情還是有點悶悶的。
她想了想,忽然張開雙臂,往前抱住了他。
葉柏凌整個人都愣住了。
「哥哥,不要不開心。」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
「不開心的時候,可以抱抱。」
她說完,還認真地抱緊了一點。
「又是媽媽說的?」
葉柏凌低下頭,看著這個突然跑來安慰自己的小妹妹。
「嗯。」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宋鳴兒把頭靠在他身上。
葉柏凌看著她。
眼前的女生明明還那麼小,卻因為看見他不開心,就特意跑過來,把自己手裡的糖送給他,甚至還給了他一個擁抱。
他原本有些鬱悶的心情,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看著眼前可愛又軟萌的小妹妹,葉柏凌終於伸出手,將她輕輕抱進自己的懷裡。
宋鳴兒乖乖地靠著他,還不忘提醒他:
「哥哥,你要記得吃糖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糖果。
「好。」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終於多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