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8, 2019 6:58:54 AM
禪茶一味
鍾聞瑜/撰文
曹溪一滴水,玉川七碗茶
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件。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一片茶葉的故事
每當我要泡茶或喝茶時,從茶罐中傾出的每一片葉子(無論它以何種姿態呈現:是箭片狀、條索形或球形的散茶,還是裝在竹籃、包在竹篾片中或壓成各種形狀的緊茶),對它們!我都懷有敬畏,就如同我對生命的敬畏一般,不敢輕忽它們的存在。會泡茶與會喝茶,對我來說僅只是對茶的一知半解,敬畏是無從生起的,而只會泡茶和只會喝茶,對其過往沒有認識,對茶來說更是一種褻瀆。從茶的歷史和其製作過程,自其初萌芽開始,成長到被人採摘,一路由採茶人的汗流浹背與製茶人的繁瑣工序,從採摘下的生葉經過日光萎凋、室內靜置、攪拌、發酵、殺青、揉捻、乾燥、再揉捻、焙火、精製加工到包裝配銷,最後到我們手中,了解它整個生命經過千錘百鍊轉化和淬取的過程,對茶的敬佩、尊重、感恩及欣賞才會油然而生。
我常於賞茶入水之際,凝視它赴湯蹈火、義無反顧的決然,緊縮捲曲的葉片就水而張,將自己的所有無償地給了那啜飲它精華的人們,這與世尊及其聖弟子們,揭示世間真相、教導無為真理和解脫之道,將佛法毫無保留地傳贈給所有需要它的人,茶葉的一生與全然奉獻的善知識有何區別?
從神農嚐百草,一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的傳述,到人們咀嚼葉片,並將它置於竹片烤炙,繼而烹茗飲湯,再到僧人以茶禮佛,茶!從來就與醫藥、生活和佛教脫不了關係。始於僧人烹茗供佛的「茶禮」,到後人開展出的「茶道」,乃至繼之而起的「茶藝」,處於當中至關重要的主角就是茶葉,少了它,只能說是飲水罷了。
一切作為皆是禪
說到禪,就我個人而言,我對它的理解可以從兩方面來說。一是來自於東方的禪法,另一個則是源自於聖典的禪教。首先,就東方的禪法而言;尤其是中國禪,我對它的認識是:中國禪帶有一種從容不迫的自處之道,其內涵與意境是不拘形式而且是活潑的「生活內容」(亦是修行內容),它與天地、自然合諧共處,並與生活合而為一。然而就在從容不迫中它卻帶有極為潑辣的反差,在不容有半分思索的空隙,禪師拿起刀斧劈佛當柴燒去,哪兒還有什麼“有我”與“無我”的爭辯?中國禪總能在此反差中尋到終極的平衡,此一平衡便是禪的意境──直心是佛,平常心是道;禪在日常坐臥中直指人心,當下即是。
日本禪所呈現的又是另外一種風貌:禪在『道』的規範下循規蹈矩,沒有逾越。在我看來,日本禪帶有幾分壓抑,我們可以從禪院中的盆栽看到禪者們的心,小小盆景自有大大天地。細看樹的枝葉,卻不許它有半絲葉芽冒出,生長的方向也沒有放任的自由,這好比我們的心是需要被管束的,而我們的煩惱更需要被修剪,不容它有抽芽的機會。除此之外,在禪院流沙的爬梳中,我們可以窺見禪修者的內制與謹慎,在用心的範疇中,他們也有著無限廣大的世界和自由無邊的心際,在內制與無邊遊心的反差中,他們同樣擁有從容不迫的禪者初心──清淨無為,當下是道。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將禪院裡的寧靜與紛擾不安的內心統一在可以安身立命的佛法裡,此謂之為『悟』或『道』或『悟道』!總的來說:東方禪帶有內在昇華的「美」。
專注便是用心──正念茶道
其次是源自原始聖典的禪修教法,對於禪的體會我傾向於正念、正知的貫注,尤其是在泡茶與飲茶中將它們合而為一。有人會問:在泡茶與飲茶間,如何將正念與正知貫注其中?先說具有「正念」的修行,「正念」是什麼?向智尊者 ( Nyanaponika Thera ) 在《正念之道》中說:它只是『單純注意』我們六根所照見(記錄)到的事實,而不對它們做出身、語、意的主觀反應(喜愛與憎惡);而如果有主觀反應的評論在心中出現時,我們也把它們當作是『單純注意』的對象,不拒不求,並在短暫的注意之後,便放過它們。緊隨其後的是「正知」,它清楚了知所緣的情況,並在了知的當下,洞見事物情況的實相~無常與無我。同樣的,正念的訓練也可以用在四界分別觀與緣起觀。以泡茶為例,從第一個準備動作開始時,便要保持正念在每一個動靜間,心到手到,如同書法家與畫家的意在筆尖,橫豎畢現;太極拳師的神至形展,氣到身動。在單純且專注的動作中,行唯所行(做只該做的事);他清楚了知自己的動作,同時也知道這個動作過去了便過去了,他接著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完成它,從溫壺、備茶、溫盅、置茶、沖第一泡茶、計時、溫杯、倒茶、奉茶,再沖第二泡茶;如此下去,一直到最後的去渣、涮壺、清盅、收杯;他都清楚了知自己的所為,包括心念的起伏。而僅僅只有這些單純的注意其實是不夠的(因為不夠清晰),所以我們需要「正知」加入其間工作,這是我最喜歡的修行方法;除了清楚了知我的身體姿勢與手臂屈伸的動作之外;也藉由「正知」的參與,加強我對動作細節的注意,同時知道它是鬆或緊,藉著變換姿勢或力道,將我要的標準呈現在泡茶的動作中;接下來最有趣的是飲茶,我舉杯聞香,在聞香的當下我察覺它的氣味,它由遠而近,由濃轉淡,我的心標識它的遠與近、濃和淡,並因此得知它的「無常」(可移動的空間故有遠近的相對,濃淡的轉變正是生滅的展現)。我再將注意放在茶湯的顏色,其深或淺,或淺又深,由於泡茶人的身心合作,成就出的每一泡茶竟是如此的一致(相似卻不一樣)又或不一樣(必然不同!因為條件改變),所以我清楚地了知它的「無常」;然後我品茗,茶水的溫度是高或低,是冷或熱,茶味是澀或潤,韻在舌間或喉區,用心品它,我了然於胸,並為我的下一泡茶做好調整的準備,茶湯的冷熱因時間的流逝而有溫差,它當然「無常」;除此之外,我也一定會在每泡茶飲完之後,對這泡茶的成敗給予正面的鼓勵,並且給自己修正的機會;就如修行,我屢次成為煩惱的手下敗將,卻要屢仆屢起;畢竟它不是件容易之事,慣性仍會主導大部份的行為。我喜歡稱它為修行:修正偏差的行為。
心──成在你,敗亦在你
向智尊者在The Heart of Buddhist Meditation (中譯為《正念之道》 )裡說:在佛法中,心是起點、焦點,而就聖者解脫的心來說,它(心)的終極示現是頂點。我們應該可以注意到,不論是東方的禪法或源自於聖典的禪修,它們都關乎於心動向的審查,並給予關切和注意,同時還注入智慧的元素,使一切都更加如實地呈現其本來的面目和風光,心確實是一切法的主導,它更應該是被鍛鍊和造就的對象。在泡茶中,除要顧及實用性外,更要兼具流暢的美感;不論是泡茶或喫茶,將正念、正知貫注其間是必要的。一道茶席的呈現,它既有東方禪法的美,也有原始禪法的修心之道。禪茶一味,果真如此!
【編按】本文轉載自《美國華嚴蓮社三十週年紀念特刊》
發表於 8/9/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