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的相逢與道別

1999年之前的我，有著種種厚重的無明：

無明之一；慣習在現象世界中，一切都在好奇，一切都被懷疑，一切都愛探索。

無明之二；隱約中，感覺自己生命的潛能從未被發揮出來，愈是想列出自己生命中的優先秩序，但生性的矛盾與困惑，使心靈探索的力量，一直無處著手，無法到位。

無明之三；在我成長的感性世界中，被我所景仰的文人、音樂大師們，縱然在他們各自選擇的領域中，展現出卓越的才華；但細觀其人生百態，無非也是悲喜之間的無奈。

無明之四；在自我內心的思索世界中，對生命有著兩種強烈的雙重需求：不僅不滿足 於知識的理論學習，更想尋找一位完美人性的智慧化身，企求這位智者有著卓越的能力與魅力，把他對生命的教導，以身作則的反應在生活中。因為一位完美智者的 背後，一定意涵著一種很深刻又全然的生命意義與價值。

1999年 初次邂逅《成佛之道》，我開始意識到與印老的緣，在我哀樂中年的時空中相逢。我從一種無所謂，一種無宗教重心的狀態轉向佛教。日後陸續研讀的《妙雲集》叢 書中，更明顯的感覺到，在潛移默化中，慣習的思想觀念、文化意識，有一種很激進的反叛，及永久性的撤離。這種反判使我看到另外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一種可以 激勵自己、振奮自己改變的原動力，隱隱中被蘊釀了出來。之後的歲月，它在我生命中，以救贖的方式，產生了一種定盤星的力量。原來，我慣於依賴自己六根的經 驗來解決現象界的一切；我生活在一個概念的世界中，我的思惟過程是在「相對」的看待下來認識周遭的物我、自他心境的關係。印老傳導我一個訓練「心」的訊 息，這個訊息是：人與人之間心靈極限的差距是屬於智慧的層次，心的轉換是可以得到的。當我們在不斷的努力、訓練及練習中，一個內在轉換的心靈特質是會顯現 的。當我們將這種特質運用在每一存在的剎那中，觀察現象、穿透現象、認識真相，進而超越，那就是智慧的提升，那就是佛法的運用。

原來，我一直熱愛的藝文，只是在我生命中，附加的、增添了些額外的精神層面；它 們從未帶給我一個內在轉換的機會。印老解讀的佛法，不止於知識性的好奇，也遠超越精神上的滿足感，他教導我一種深刻思考的能力；他將宗教與哲學之間搭上了 一座橋樑。因為科學的科學達於終極就是哲學，而哲學思考深邃化之後，一定出現宗教思考。我對西方哲學的困惑，在印老的解讀下，得到釋懷。印老看待的哲學， 是一種有情存在的生活方式，這等存在，當它展現在每個生命中的意義是：它的教導必需在生活中實踐出來。他在解釋緣起時，是這樣寫著：「人是緣起的存在，一 種存在就是一種活動，一種當下對自對他輾轉因果關係中的存在。」哲學是一種生活中的現實，它不是一種形而上的玄論。

在得知印老於六月四日上午不幸圓寂的當日，我不斷虔誠的默禱，我感念他法雨的潤 澤，豐富了我生命的意義，我看到了「佛陀在人間」，菩薩精神無私無悔的示範。印老走過二十世紀中國的苦難、顛沛、流離中，不忘懷法布施，教率蒼生而奉獻自 己。聖道這條路上，跨越了時空距離。在法的相聚中，印老法身常在，仍舊健碩有力的遠隨佛陀的足跡，帶領著我們前進；在法的相送中，有大悲願的，所以有大歡 欣，「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我們今日執相的相送，印老早已解脫了世間的罣礙，有如空中月的明亮寬闊，在每一個春天還要重來人世，在 每一朵盛開的花朵中，說出生命的喜悅與歡欣。(6/18/2005)

【編按】本文原刊於菩提會訊14期 (12/2005)印順法師紀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