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法師思想的貢獻

印順導師是佛教界思想的巨人，我想先從宏觀的方面談印順法師的貢獻，再談印順法師對我個人的影響。

著名的宗教學者 Huston Smith 寫過一本暢銷書“The World's Religions: Our Great Wisdom Traditions” 介紹世界各大宗教。在介紹中國儒家思想之後，他評論：儒家思想的特點，是平淡無奇。他的意思是：和基督教文化比較，他看不出來儒家思想有什麼特色。中國文 化地區近年來經濟繁榮，也開始重視文化的問題。中國文化思想的特色在哪裡？這思想適合個人需求與現代化社會的結構嗎？導師說中國佛教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 題。其實中國近百年來的問題，根本上也是思想問題(也有制度及器物層面的問題)。器物層面最容易模 仿，買槍砲、開汽車、住洋房、吃速食不成大問題；民主、法治制度就難以照抄；尊重人權、重視公德心、熱心公益是思想問題，不容易改變，不是喊口號或上課就 有效。要解決思想問題，我認為佛法比儒家有更好的答案。印順法師是傑出的思想家，他思想上的貢獻不僅影響佛教界，更對中國文化思想上的出路提供了線索。

印順法師思想上的貢獻，我將之歸結成下列四點：

1. 次第井然：導師在《成佛之道》中，依據人生高低不同的目標，從基礎的人天乘（目標是越活越好），到解脫為本的聲聞乘（目標是超越世間），到覺行圓滿的大乘（目標是 awaking with all beings），有層次有系統的說明理論與實踐方法。人天法是解脫法的基礎，解脫法是菩薩法的基礎，輾轉深入，動機、行為、結果都逐步提升。

2. 思想精嚴：印順法師說：「非精嚴不足以談圓融。」漢傳佛教傳統是注重圓融而不重精密的，而導師繼承印度論師的風格，精密嚴格的釐清思想之後，才加以抉擇，直 探佛陀本懷。他闡述印度佛教歷史，編訂《雜阿含經》，解釋大乘是佛說，判大乘思想有三系，和論述大乘中觀與唯識思想在原始佛教聖典的根據時，都採用了精密 嚴格的方法。

3. 解行合一：嚴密高深的理論並不只是為了說明，或是當作思想的遊戲，而是為了指導行為。Thomas Kuhn 提出‘paradigm’的觀念，佛法說是「正見為先導」。如果教理是天台、華嚴，而修行是持名念佛，那正說明不懂得如何依理論修行，理論變得可有可無。導師著作中多處談到思想如何表現在制度與行為上，而慈濟功德會則是具體實踐大乘佛法「普利世間，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思想。

4. 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這是導師自己總結他的思想重心，立足於淳樸的根本佛教，宏傳廣利人間的菩薩心行，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這種從「此時、此地、此人」出 發的關懷，以智慧淨化情感而不落入主觀與私慾，和家族為本、言必稱堯舜的儒家，仰望天國的神教比較，確實更適合現代文明，對中國文化思想的未來發展應當有 所啟發。

印順導師對漢傳佛教思想上的貢獻，可以比美宗喀巴大師對藏傳佛教的貢獻。宗喀巴大師 也主張修行要有次第，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提出「共下士道」、「共中士道」、「上士道」的修行次第，對修行的理論與實踐方法加以詳細說明。宗喀巴大師主 張一切大經大論都在指導修行，不必另尋方法。過去紀錄修行的經驗，不像現代當做個人經驗，而是歸納成普遍的經驗法則，經論都是修行經驗的累積。因此修行有 經論的根據，才比較容易成功。

印順法師的老師──太虛大師，曾主張中國佛教要進行教理革命、教制革命、教產革命。 印順法師做到了在思想上澄清教理，至於依教理來改革教制、教產，是中國佛教界要繼續努力的。導師成立的道場──慧日講堂，身體力行「正命」，靠講經說法信 眾樂施來維持，而不赴經懺，不賣靈位。證嚴法師的靜思精舍，也力行「正命」，出家人勞動維生，不收供養。導師在自己的因緣中實踐「正命」，樹立了良好的典 範。藏傳佛教對僧人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培養，像格魯派要成為「格西」是讀經論，教材是固定的──五大部，學習方法也是固定的──背誦與辯經，考過「格西」後 可以閉關修止觀，有學有修，就有資格作住持，成為住持佛法的中心。有人才佛法才能普渡眾生！培養僧才的完整制度，也是中國佛教界要繼續努力的。

印順法師的著作我多半都讀過，有的讀過幾遍，遇到問題時再翻他的書，發現導師早已想 過問題，答案已經寫好了，只是當時不知道這是答案而已！心裏有疑問時再讀導師的書，更佩服他立論精闢，用心之深。導師寫得如此用心，我們不是應該同樣用心 的讀嗎？導師曾開示：在家居士要接引別人學佛，最好的方式是自己在生活中實踐佛法，讓別人看到你學佛有改變氣質，向來時常發脾氣，脾氣慢慢少發了，向來懶 懶的不肯做事，慢慢肯發心了，至少有一點好處。對法的信心，使你的心安，戒定慧不必說得高深，多少有一些體驗。導師提倡的人間佛教，「此時、此地、此 人」，在自己的生活上提升自己，利益別人，也符合《雜阿含經》所說：「世尊正法，現法，離諸熾然，不待時節，通達現見，自覺證知。」

最後以一首《菩提頌》來紀念導師，這是改編釋常慈法師的《印順導師頌》。

菩提頌

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隨法行於法，人間菩薩行。

性空唯名論，虛妄唯識論，真常唯心論，契機明大乘。

直探佛本懷，承聖龍樹義，遊心於法海，佛法為燈明。

由信願慈悲，空性勝解力，觀生死如幻，調伏諸煩惱。

大悲日深厚，我見漸薄弱，願生生世世，常行菩薩道。

身心永不離，少壯之佛法，善淨常安樂，無上之法喜。

【編按】本文原刊於菩提會訊14期 (12/2005)印順法師紀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