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6, 2019 1:05:46 AM
明月照高牆:確諄法師素描
雷叔雲/撰文
【圖說】
由左至右/John King、Seido Lee de Barros、Venerable Thubten Chodron、雷叔雲、萬慧齡。
羅曉賓/攝影。
二十歲到四十四歲時,你都在做什麼?讀書?備受父母關愛?談戀愛?尋覓終生伴侶?找工作?為人生佈局?尋找成就感?為孩子的未來鋪路?
史吉普(skip)沒 有你那麼幸運,「我因為年輕時幹下了一樁很蠢的事,二十歲就被關進聖昆丁,到今年已經有二十四個年頭了。」他的面孔與一般中年人沒有兩樣,更確切地說,他 就像馬路上隨便遇見的一個中年父親,然而他完全不曾經歷一般人生命中的精彩階段。這樣說吧,如果你因為與配偶拌嘴、氣孩子叛逆、得不到上司的賞識而感到沮 喪與挫折,怨嘆人生艱辛,史吉普連想嘗試你人生的一分鐘都不可得!
史吉普與美國絕大多數關進監獄的受刑人一樣,都來自破碎或不正常的家 庭,成長過程中又掙脫不出腐化的交友圈,往往在一股爆發的毀滅性情緒之下,年紀輕輕便 誤蹈法網,進了監獄。監獄雖說是矯治機構,但並無足夠的教育或職訓機會,就像史吉普服刑所在的聖昆丁,原本容納三千三百人的設施竟擠入了近六千人。受刑人 出獄時不但缺乏基本謀生技能,更可怕的是長期處於邊緣社會,完全不熟悉主流社會的運作模式,也就難於為社會接納,終其一生或大半生都在貧窮、挫敗、潦倒、 悔恨中掙扎。
另一方面,史吉普也不是那麼不幸。在成長的過程中,宗教不曾眷顧過他,佛法更是天外的字眼,日子常常在放縱、憤怒、懊惱, 甚至膽戰心驚中打滾。關進高牆之後,同住的受刑人都來自相似的背景,本來看不到提昇與超越的可能,幸好綠谷禪中心(Green Gulch Zen Center)的義工來了,帶來了佛法,引介了許多不同修行方式的法師,向他們透露人生可以轉變的訊息,清澈的月光悄悄照上了高牆。
聖昆丁之行
四 月是北加州最美的月份,原野上的野花,狂野的將粉紫燦黃嫣紅豔藍交織成一幅印象派作品。聖昆丁,盤踞在俯瞰舊金山灣最美的角度,也有這樣的景觀。它本是個 不起眼的小城,但由於1852年加州州立監獄選擇建在這裡,就成為無人不曉的城鎮了,所有加州被判死刑的男性受刑人都關在這裡。再加上它曾發生過一些暴力 血腥的事件,因此提起聖昆丁幾個字,往往會令人不寒而慄。你聽,強尼.凱許(Johnny Cash)不是唱過:「聖昆丁,你的每一吋我都恨!」
2005 年四月裡的一天,綠谷禪中心的兩位義工賽度與約翰,將每周日例行的佛法時段安排給圖丹.卻准(Ven. Thubten Chodron)法師,慧齡、曉賓和我陪同法師來到聖昆丁。法師五呎出頭的瘦小身量,始終掛著笑容,多年來四處弘法不斷,又著述不輟,也不時從事密集禪 修。窄窄的肩頭,很難想像怎能荷負這麼多工作量?尤其可貴的是,她將獄中弘法列為重要活動,還與不少受刑人一對一通信。
獄方當然早先清查過我們的良民紀錄了,還限制不准穿著藍色與橘色,以免與受刑人混淆,我們只能攜一紙駕駛執照隨身作為身分證明,其餘物品一律不准攜入,重重關卡與厚重鐵門,將舊金山灣頭的水天與印象派的野花,用力地關在外面,迎面撲來的是灰與黑的世界。
灰與黑、金屬與水泥之後,倒是一幅令人驚奇的景象。藍天又出現了,四周高牆環繞的監獄中央竟有一池噴泉,野鴨浮游其上,更叫人驚奇的是,學佛小組的受刑人拿著攝影機對準我們,要全程紀錄法師弘法珍貴的點滴。
學佛小組利用活動大廳共修,廳中早佈置好小佛像、講壇、整齊的座墊與椅子,座墊是學佛小組一點一點捐了錢,一塊布一把棉花從外面買進來,大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負責人熱烈歡迎法師與我們,來了四十五位藍衣受刑人,氣氛是熾熱的。
活 動一開始,法師帶著大家靜坐,讓大家把心沉澱下來,這個星期以來所發生的事件、所產生的心情、甚至一周一次佛法時間所帶來的雀躍,這時都要如濁沙沉到底 層,讓清明澄澈的心水,如實反映真實法義。此次法師帶領的是佛像的觀想,讓佛陀的智光與慈光融入我們身心之中,這時聖昆丁不再是那個恐怖驚悚的代名詞;降 伏負面情緒,升起正面情緒的能量,將聖昆丁沐浴在一片祥和寧靜中。
接著,法師將佛法整體的修行架構依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開示 了,佛法中有一定的修行方法能得到今生與來世的快樂(下士道),但只要內心仍存有貪瞋 癡,導致生命一再輪迴,一切便不安穩、不自在、不圓滿,於是需要修行超越世間的法門,以取得究竟快樂(中士道);但是自己的身心安頓了,四周卻有如此多的 痛苦在上演,於是需要修行菩薩道以求一切眾生的究竟快樂(上士道)。法師在大家眼前鋪陳一條法的道路,簡單而深刻。法師從慈愍眾生的情懷出發,知性與感性 兼具的開示,在大家內心如漣漪般圈圈擴散。
座中有一位帶著深色眼鏡,瘦削的臉上始終帶著桀驁不馴的神色聽講的受刑人,在開示結束後,他僵硬的面容與姿態竟如山頭積雪遇暖融化,排在隊伍中等候問法師問題。
執子之手
我 幸運的認識了學佛小組的成員,也略知他們的故事:身為天主教徒、卻在佛法禪坐中找到平靜的史吉普;三個月後就可以出去、朋友已經幫他找好工作的陳;昔日 的憤怒小子、而今深刻體味憤怒其患無窮的阮;身為穆斯林、卻對佛法四念處修行產生信心的傑克……。與他們握手,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的體溫跟我的溫度沒有兩 樣;從他們的眸子看進去那些喜怒哀樂,我看不到誰是壞孩子、誰是好孩子,誰該打屁股、誰該有糖吃。我只看到我們都是無明所顯現的各種面目,在內心的貪瞋癡 仍然肆虐時,我們都是受刑人,也是受害人。我打心底感謝受刑人教我這一課平等觀。
要是以為法師只是對受刑人弘法,那我就錯失了重要的一課,她是對在場的每一位眾生開顯佛法,我當然也忝列其中,這一場精彩的「校外教學」,讓我憶起自己在學佛筆記中的一段塗鴉,如今讀來好像又有深一層的領會:
以新鮮純淨的心,面對每一場因緣
傾聽自己與他人內在的聲音,深入表層現象下幽深隱微的心理活動
沒有絕決的是非對錯
有的只是,不同境界的試煉下,無明所顯現的各種面目
不耽溺於自憐,而慌亂接受;不沉醉於自負,而急急付出
執子之手,以己之心,度人之情
作平等想,成悅意相,則庶幾能視一切眾生都同等可親可愛矣。
回程時我問法師通信的受刑人出獄後的狀況,她說外界的引誘又重回眼前,前面的考驗仍然很多。我想,菩薩道上的工作沒有收工的時候,更絕無中場休息的可能。
(本文絕大部分摘自《當囚徒遇見佛陀》一書中作者所撰之文)
【編按】本文原載於菩提學會yahoo blog,11/11/2006
發表於 11/11/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