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5, 2019 11:24:15 PM
讚嘆人間難得僧
鍾聞瑜/撰文
印佛印法印僧,印三寶;
順戒順定順慧,順三學。
這是我在聽到導師示寂捨壽後,對他老人家發出的第一聲讚嘆!接著我的第二個念頭是 「悲欣交集」!這絕非是東施效顰,法古人大德(弘一律師)之章句套入我之覺受,那確實是我當時所有的心境。我悲!在他有生之年,住在南投縣(中興新村)又 極早皈依的我,卻與他失之交臂,連印順導師四個字都未曾聽說過;也從不曾看過他的著作,更別說就近親近他,向他學習佛法、請教法義了。我欣!在我有生之 年,何其有幸!於生命的道途中,竟然有大福報,不但皈依三寶,學習佛法;更在往後的十年,遇到羅無虛老師,承他指引,購閱了我在美國的第一套佛書──印老 編纂的《雜阿含經論會編》,之後又在歐蜀華老師的指導下,讀了《成佛之道》、《中觀今論》、《中觀論頌講記》,繼之有《印度之佛教》、《佛法概論》、《平 凡的一生》、《學佛三要》、《以佛法研究佛法》...等書籍。看導師的書,常有天涯知音的莫名感動,湧上心頭的熱血是發願為法奉獻的自然感應,涕泗縱橫的 熱淚為對生命的理解和思惟找到肯定而歡欣。對我而言,看導師的書是入理入心的全然「享受」,此一享受經驗彷若置身於菩提樹下,圍繞著佛陀的足前聆聽教法 般,那樣叫人不忍暫離他的指導。
此外,我且喜在「死」之同時,彷彿看到另一處天花散佈、天樂鳴奏,有位修行者換了一處「新屋」,正加緊用功,不為自己,但為眾生──那便是導師乘願再來的「新生」。
還記得一位法友對我說:「你是我看到由悲行人轉型至法行人成功的。」我知道,那是善 友對我的提攜和鼓勵,這其間絕無輕忽悲行人的驕傲,有的只是讚嘆和期許。但這句話,我覺得應該說:是我的悲智比以前更平衡,其實這完全是佛法之功啊!而這 使我轉型無礙的橋樑正是導師的佛法著作。導師曾經說過,昭慧法師是他的「小知音」;我說,印順導師是我們的「大知己」!他知道我們的習氣和毛病,同時也指 出一條成佛之道,讓我們一路行來並不顛簸。
我和導師也有些間接接觸的因緣,托王媽媽(羅碧霓)的福,她的外甥女在導師的侍 者明聖法師座下出家,王媽媽本人不但皈敬三寶,對導師更是恭敬和孝順,她每年返台都會約我一起隨喜供養。(據說,導師每次看到王媽媽返台拜見他時,都會隨 其外甥女喊她:「阿姨!妳回來了。」)此外,吾還有一次向導師致敬的因緣,那是在2002年5月初,丘中仁居士打電話告訴我,在網站上,長慈法師寫了一首「印順導師頌」,叫我過去聽。由於長期受到佛法的滋潤,在身心上,有漸趨清淨安穩的清涼與喜悅,因此也有向導師致敬的念頭,我和丘居士(菩提頌)不約而同地各作了一首頌。2003年,仁俊長老來灣區弘法,我便託老法師代我轉呈所寫之「導師頌」。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向導師提筆,之後由維摩詰書屋江果華居士帶回的相片,看到導師展閱的笑容,心中多少有些欣喜。
導師頌
不忍聖教衰 不忍眾生苦 遊心法海中 為法作燈明
闡真常唯心 舉虛妄唯識 唱性空唯名 解大乘深義
直探佛本懷 承聖龍樹義 緣起為法性 中道示寂靜
信願慈悲力 空性勝解慧 常願生死中 奉獻身心命
菩薩人間行 常轉正法輪 大悲菩提心 空慧利人天
身心皈三寶 悲願養眾生 世出世功德 菩薩道資糧
佛為兩足尊 法是離欲尊 僧為眾中尊 師是和合尊
色現無常倒 心如少壯堅 法隨法中行 空達真實諦
願師久住世 德慧作範儀 常親多瞻仰 法中成眷屬
導師的許多行誼、身教和獨到的思想,總是激發著我行於道上的信心,其間的兩件事也一直溫暖著我的心靈;在此願與大家一起分享。
(一)、1999年9月, 導師因嚴重腹瀉,入住花蓮慈濟醫院;在人與天爭的醫療搶救中,終於控制住病情,漸漸地好轉起來。有一回,需要照胃鏡,弟子們心情緊張地環繞在其身邊;當管 子穿進喉嚨進入胃部時,導師發出了嘔聲,在其身邊的弟子們焦急地問:「師父,很難過是嗎?」「師父,要呼吸啊!口水不要吞下去,讓它流出來,沒有關係的, 您聽到了沒?」大家七嘴八舌地關懷著,導師嗯嗯哦哦地,像是在回答似的。檢查終於結束了,大家又急著問:「師父!很難過是吧?」「哪是!是你們一直在問我 話,我要回答呀。我心裡覺得好笑,管子在我嘴裡,還要我講話。」大家聽完後嘩嘩然地大笑起來。在腹瀉獲得控制後,有一天導師於落坐椅子的瞬間,竟然腰椎骨 折了,為了避免長臥引起的併發症,醫生必需為一觸便痛苦萬分的導師活動身軀,在復健的當下,老人家會痛叫出聲,醫生的手便會鬆緩幾分:「師公!很痛吧!」 「你們不用理我,我痛我的,你們做你們的。」林憲宏醫師說:「我覺得,師公幾乎沒有感官的好惡,沒有情緒的起伏。每當我問他有沒有想吃什麼東西,他總說沒 有;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沒事,我沒有病,只是老了。』腹瀉的苦、骨折的痛,都是常人極難忍受的;但是,師公讓我感覺,好像生病 的人不是他。任何人來看他,他都笑得那麼開心。作為醫生,我知道師公他是忍著;訪客來時,他忍著要去如廁、忍著久坐酸麻、忍著身體虛弱,打起精神與人談 話,其實他是不忍心讓人失望。...。」
(二)、慧潤法師曾擔任福嚴佛學院的訓導主任,她談及年輕時追隨導師,在妙雲蘭若為 師父護關的種種生活境遇──有一回,她向導師說:「師父好慈悲,就像父親一樣。」導師立刻正色說:「師父就是師父,與父親不一樣。」早年,導師為顧念女眾 求法受教育的機會,特別為她們開講法義,卻招來部份的批評──一心一意為尼姑。昭慧法師說:「他對女眾雖然慈悲護念,卻不流於半點私情。道情當然不比俗情 濃郁,但這樣下來,不但保持了師徒之間純淨道情,也保持了弟子們長長久久的道心。」(註)
有人將導師的晚年稱之為「後印順時代」,某些學者曾憂心地討論,如果導師捨壽了,未來的我們該如何走在佛法的道路上?我在導師1993年3月9日之手稿中看到他的諄諄教導──出家修學,要認清自己的身分,所以古人有一日三摩頭的自我警惕。無論是從事教理的深入,或是服務常住,攝化信眾,自利與利他,應時常憶念佛法,不可俗化而空過此生。這雖是對出家人說的,但我覺得對在家的居士們也是一樣受用的。導師在2003年 春節,於「靜思精舍」寫下:「靜思十方諸佛,諦了一切唯心。」有人提出疑惑:在大乘三系的判攝中,導師向來是推崇「性空唯名」的中觀學,怎麼會在晚年出現 「唯心」之論呢?我在慈濟大學醫學院院長的「寂靜三昧」一文中,看到他在導師九五華誕時請導師開示:「老和尚看山又是山了,請問現在的老和尚是諸法「無 我」,還是常樂「我」淨呢?」他說,老和尚答道:「還是一般人的我。」他又追問:「八識中阿賴耶識又稱種子識,種子生現行,現行薰種子。請問您對種子的看 法?導師不假思索地說:『種子即是潛能。』」對於老和尚回答的還是一般人的我,我認為這是導師如實、誠實地面對自己心意識的真誠表白,對尚未證成聖位的行 者來說,這樣的回答是最貼切不過的,不能說他到了晚年改變志向,提倡「真常唯心」。有那一個人不都是一般人的我呢?就是能入深禪定的修行者,也還是會不小 心、不自覺的掉入「唯心」的定境中,以為自己證入了「常樂我淨」的涅槃境界。這也難怪導師在1988年 間,從一個「心」字,發見、貫通了印度佛教史上的大問題,那就是在修定中,修心與唯心通成一氣,秘密乘於焉興起。三萬多字的「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 乘」於焉寫成。我覺得對這點,我人是不該懷疑的,也不該以自己的「開悟」、「體會」去解釋導師的意思,要不然,未來的見諍會再度掀起。在導師生時,就該問 清楚的話,竟然沒有把握機會,真是可惜啊!
對我而言,導師雖然走了,但『印順導師』四個字,在我的生命中早已雋刻出不可磨滅的智慧之光。我誠心誠意地祝願導師重回這苦難的人間,為我們點燃生命中的佛法明燈;願大地之冰雪早日溶化,他在此生此地為我們灑下的道種能入土生根,開花結果;願我們大家均有善緣繼續佛道,同證菩提。
【註】選自潘煊著作之《看見佛陀在人間:印順導師傳》
【編按】本文原刊於菩提會訊14期 (12/2005)印順法師紀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