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7, 2019 6:39:16 AM
橫看成嶺側成峰:性空法師素描
雷叔雲/撰文
【圖說】性空法師於美國菩提學會開示
譚凝慶/攝影
與布拉格一同呼吸
尼采說:「當我想以一個字來表達音樂時,我只找到維也納;而當我想以另一個字來表達『神秘』時,我只想到布拉格。」貫穿布拉格南北的維塔瓦河(Vltava),載著歷史、藝術、文學和音樂,悠悠流動在時光之中, 自中世紀開始,布拉格就被稱為童話之都、歐洲最美的城市。卡夫卡(Franz Kafka)曾在此完成以布拉格為背景的《城堡》(The Castle),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則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細膩描繪「布拉格之春」後的憂鬱心靈。
性空法師(Venerable Dhammadipa) 來自布拉格,猶太裔捷克人,呼吸過這個城市古老深沉的空氣,處眾時臉上總漾著淺淺的笑意。從各個角度來看,他都是一位極其特殊的佛法老師:他以西方人的背景,卻深深浸淫於東方文化,尤其是東方文化的精髓:哲學與宗教;他雲遊世界,能操十數種語言,以不同的語言學習,也以不同的語言教導學生,在傳播佛法上,多了一份方便與優勢。
年輕的漂泊歲月
年輕的他歷經坎坷。1968年對捷克人是一段沉痛的記憶,蘇俄入侵捷克,捷克開始實行共產主義,人民失去了自由,自蘇俄坦克為布拉格帶來最寒冷的春天之後,他興起了移民的念頭。
法師於1969年自布拉格大學中文哲學系畢業,中國文化流入了他的血液,1973年獲得耶路撒冷大學(Jerusalem University)俄文文學系文憑,1977年獲法國巴黎大學(University of Paris)中文哲學系碩士,當時他不能使用捷克護照,又不願申請流亡身份,由於父親為德國人,不無可能申請到德國身份,於是前往柏林,他無意住在難民營,一時找不到棲 身之所,偶而聽說有一斯里蘭卡佛教中心可以借住,入住之後,與住持老師父相談甚歡,於是一面為其工作,一面學梵文和巴利文,呼吸到自由的空氣,這時開始發 心學佛。正在攻讀的博士學位只完成第一部份:Diploma of Higher Studies,俗稱小博士,由於人生志趣轉向,再也無意於世間學識,便沒有繼續深造,全心全意走上求道之旅。
東方求道之旅
1979年前往印度,接觸到梵文、印度哲學和瑜伽,當時許多西方人視印度落後、貧窮、骯髒,以修行為職志的他卻覺得一腳踏入了天堂,「大概和那個地方有緣吧!」法師這樣說。他極想就此長住下來,卻苦於沒有可以長期居留的簽證,於是進入那爛陀大學(Nalanda University)攻途讀梵文及佛教哲學,那爛陀是個窮鄉僻壤,大學的規模全然不似大唐三藏法師玄奘當年參訪時的恢宏氣度,他1984年自那爛陀大學梵文系畢業,並留任法文、德文講師。
不久返回德國柏林大學(University of Berlin)擔任圖書館副館長,頗感無趣,於是到大學攻讀日語,又向日本禪師學禪,1986年前往日本,師從厚田禪師(Harada Serrei Roshi)習曹洞宗,為期一年,感覺並不十分契機,至此決心前往斯里蘭卡剃度出家,獲柏林佛教中心介紹著名的森林比丘那難拉瑪大長老(Nanarama Mahatheras),投於門下,該道場地處偏僻,只有出家比丘,在家居士供養完畢便行離去,老師專精定學,未有修觀,1987年他受南傳比丘戒。這段期間,接觸到無數印度的瑜伽士和老參,非常精進,不但奢摩他修得好,多有神通,波羅密也很深厚,自然以禪定波羅密尤其值得學習,其中有一位耆那教的瑜伽士,對法師影響很大。
1989年星雲法師到美國南加州西來寺開山,駐錫一個月,一位馬來西亞華僑教授與星雲法師相熟,為雙方介紹,於是前往受三壇大戒(北傳菩薩戒),他對漢傳佛法開始產生興趣,開始與漢傳系統結緣,旋即應邀至臺灣佛光山教書。在台期間,又聽說聖嚴法師的修行,於是轉往中華佛研所擔任客座講師,教授巴利文及梵文,1990-1995年之間以台灣為據點,跑了許多地方,經常往返印度與臺灣,法師說幾次再度參訪印度,看見佛法略有復興的氣象。
後來法師與漢傳佛法進一步結緣,於2001年秋與2002年冬,在香光寺做了較長期的講學和禪修指導,內容集結為《阿毘達摩的理論與實踐:清淨道修習次第》、《念處之道:大念處經講記》和《四聖諦與修行的關係:轉法輪經講記》三書。
尋尋覓覓,恩師卻在燈火闌珊處
話說法師一心想學阿毘達摩和南北傳佛法,1995年到斯里蘭卡,該地注重佛學,未若緬甸實修普遍,這時聽到當代禪修大德帕奧禪師(Pa Auk Sayadaw)的禪法,有心與之學法,於是直赴緬甸親近帕奧禪師修習禪法。緬甸不但有活生生的止觀傳承,也普遍注重阿毘達摩的教理,帕奧禪師完全依據《清淨道論》中的三學、七清淨,十六觀智的次第來修習與教學,每一細節都鉅細靡遺,他深覺每一法都清楚分明,內容可以完整吸收,法師有奢摩他和阿毘達磨的背景,與帕奧禪師的教法非常相應,禪師是他此生最重要的恩師,至1998年止在禪師座下三年,甚得禪師器重,並被認可為有能力公開教導禪修的第一位西方弟子。
南北,東西,一家親
南北傳、大小乘、某宗派、 某傳承……,世間標籤不少,最怕小小標籤最終演成鎖鏈桎梏,結果自綑手腳,劃地自限,法只有一味,標籤頂多顯示了根器的不同。法師一句:「都是方便。」點 明了他的觀點,他個人的修行,以《清淨道論》為依據,也受到北傳的《瑜伽師地論》「止」的部份頗多的啟發,他指出可惜《地論》中「觀」的部份已不清楚,因 為缺乏活的傳統。法師強調有關止觀的論書多是學問的次第,不是修行的次第,修習止觀絕對需要活的傳承,也就是善知識。
法師將《瑜伽師地論》譽為「智慧第一書」,瑜伽傳統強調心的自在,《地論》的修行以自在為目標,自在的最高境界便是佛道,《地論》聲聞地並不是從苦諦、滅諦的角度出發,而是自在的角度。全書是說明菩薩道的修行,即使聲聞地也是從菩薩的角度來看聲聞的修行。
法師早年著有《譚嗣同之仁學研究》等書,目前致力將經論翻譯成法文和捷克文,計譯有《大乘起信論》 (Treatise on the Awakening of Faith in the Mahayana, Mahayanasraddhotpada-sastra),《入菩薩行》 (Entry into the Bodhisattva Path, Bodhicaryavatara)與《寒山詩集》(a Collection of Han-San’s Poems)。他有心譯出部份《瑜伽師地論》,他幽默地自謙:「我英文不好,菩提比丘(Bikkhu Bodhi)已應允協助英文部份;我中文也不好,菩提學會《瑜伽師地論》讀書會也許可以協助我中文部份。」菩薩從五明處學,法師可謂將五明之一的「聲明」發揮得淋漓盡致。
佛陀有了西方弟子之後
法師出身西方背景,看到東 西方學佛的異同。亞洲人學佛的傳統是由信心出發,然後學戒律、學布施,以累積世間資糧;西方人沒有這樣的背景,將佛教視為心理學,於是產生一個普遍的問 題:缺乏信仰,任意批評佛教,直到了解修行的好處,才開始累積功德,所以在西方不能勉強人們皈依。有趣的對比是:在斯里蘭卡,出家人要先授皈依、五戒,受 供養,才教佛法。
如果我們將宗教定義為「究竟法」,佛教當然是宗教,宗教要從信心入手,靠倫理維繫。在西方,教導倫理、將人引入佛門最重要,若沒有倫理,心靈不可能開放,依照自己的意思、意見來學佛,恐緣木求魚,難以成就。
你修行了嗎?
修行是佛教徒的口頭禪,究竟什麼是修行?在一次開示中,他深入淺出地詮釋了修行的真義:
每個人都喜歡快樂,法是究竟樂,因為其中沒有無常,如有無常,就不是法,「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界,法爾如是。」
世間無常裡面有樂,盡人皆 知,不必動用智慧,但就是因為無常,這樂同時也是苦,要了解無常是苦,便需要智慧了。了解無常、苦才能了解無我,無我就是緣起,緣起的方便是四念處,四念 處的基礎是如理作意,如理作意的基礎是定,因為散亂的心無法如理作意,將這個道理消化了,四念處的經驗和境界才是你自己的,別人拿都拿不走。
心是過程,所緣也是過程, 要注意:過程中所有部份都是相關的,這就是緣起的重要內容,學佛就是注意許多因緣以及因緣之間的關係,尤其是心與法的關係,注意所有都是過程,沒有什麼是 固定的。這就是如理作意,這樣才能起「念」,否則「什麼出現了?什麼改變了?」都是模模糊糊的,合意時高興,不合意時掃興,依然故我。因為「無明」,我們 對心、感覺、身體經驗和所緣都不清楚,用「明」來觀照才能清楚。四念處的意義在於:用合理的作意來了解一切法,學佛首要了解什麼是合理的作意,什麼是不合 理的作意,這是修行的境界,否則學了再久,還是散亂、執著得厲害。
諸行無常是事實,不是理論,無論佛出不出世,都是如此,要從這個事實出發來「聞」、「思」,再用自己身體這個實驗室來「修」,才叫做下手學佛,如果你以為一切法中還有一絲「常」的成份,就是自己仍有無明,無明由不如實觀來,不如實觀由散亂的心來。
一切法分析起來只有名法和色法兩種,也就是主觀和客觀、能觀和所觀,換言之,就是心及其所緣,名法和色法有其規律,什麼狀態下會出現、什麼狀態下會滅去,都有軌則,這就是緣起,了 解名法和色法,以及名色之間的關係,才能了解心及其所緣都是過程,修行的境界就是四念處的境界,四念處就是念生滅法,生滅法唯「念」能了解,所以「念」是 「智慧」的緣起,有「智慧」才能了解並出離煩惱。
大哉問,大哉答
法師與眾生的一問一答,常 閃爍著智慧的火花。有人以為修行是一種特殊行為,與生命是分離隔別的,便問法師:「修行就是止觀、就是打坐嗎?」法師斬釘截鐵地說:「不,生活就是修行! 打坐只是方便,所有經論教授都是方便!」「甚至發心也是方便。不要靠概念!執著菩薩心,菩薩心也會成為障礙!」
依法師指導禪修的經驗來看,不靠教理也可以成就,許多不唸書的人比涉獵很多佛學的人修得還好,他殷殷告誡:研讀佛法不可變成求學問,理論無益修行。
有人好奇問,處眾時如何不受他人干擾,法師說:「日常生活中不執著,便可注意到許多所緣。專注而不執著時,會知道周遭發生的事,卻仍可專心做自己的事,不受打擾。」
有人擔心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曠日持久,恐無功而返,他說:「時間從心來,從煩惱來,做任何事,只要用心,知道緣起,心就是緣起。北傳佛法最重要的道理就是:時間不重要。」
橫看成嶺側成峰
法師在禪堂中,嚴肅認真而親切;在言談中,不時間雜台語「免驚」(不用怕)和「沒呀緊」(不要緊)來激勵大夥兒信心,讓眾弟子笑翻了天;到了山野,認得野蕈野菜,又自然展露歌喉,讓捷克民歌迴盪在山谷中;在農場,摟著山羊說是「我的老朋友」;在修行上,打破南北傳的藩籬,文化上,泯滅了東西方的界限。橫看成嶺側成峰,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認同他、讚嘆他的地方。他風塵僕僕,一地接一地講學帶禪,續佛慧命,每一次,他雖然已飛到下個一城市,而前一站曾沐浴春風的弟子,他的諄諄教誨,總是言猶在耳,在心,在修行中。
(本文依據性空法師2006年11月初來美國菩提學會數次開示及11月3日訪談集成。)
【編按】本文原載於菩提學會yahoo blog,1/26/2007
發表於 1/26/2007
【回應】
謝謝雷叔雲, 將一位善知識大德的面貌描繪的生動活潑, 令人敬仰.
性空法師走過很多地方, 學習過南、北、藏傳不同法門. 他曾說過 「所有的佛教法門我很有興趣也很喜歡學, 未來我希望可以繼續學, 我是佛法中的學生,不會畢業.」
在此我想補充一點文章中遺漏的地方, 據我所知, 性空法師是在日本出家的, 法名性空由此而來. 其實師父是自北傳系統出家的. 他後來受三壇大戒應是完成他出家的心願. 這部份的資料可在香光莊嚴的八十一期中找到.
我與師父結緣甚晚, 不過, 依我對師父心性的印象, 他絕對是菩薩道的實踐者. 我在此不揣淺陋, 野人獻曝. 實是希望更正部分人士對師父出家南傳的錯解. (1/26/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