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8, 2019 6:30:27 AM
生命是旅行,心是魔術師:《旅行者與魔術師》觀影隨想
雷叔雲/撰文
有一個小小的國度,靜靜座落在喜瑪拉雅山麓,夾在印度和中國這兩個人口稠密、政經種族歷史複雜的巨大身影之間,王室治國把國民幸福毛額(Gross National Happiness) 看得比國民生產毛額還要緊,七十萬的人口,緩慢閒適的步調,天藍山青水碧。她的名字叫做不丹。
不丹影片《旅行者與魔術師》(Travelers and Magicians, 2003),將不丹的風土人情設定為畫布底色來揮灑故事,看似平淡,其實有味,說故事的導演是欽哲諾布(Khyentse Norbu) ,也就是知名的宗薩欽哲仁波切(Dzongsar Khyentse Rinpoche) 【註1】。
禪修老師雪倫‧薩爾茲堡(Sharon Salzberg)曾經生動描寫心所變的戲法:她在旅館裡半夜火警鈴大作,住客必須疏散到大廳,她到了樓下,大廳中擠滿了人,真是叫 人驚異的景象!有些人似乎帶了所有行囊並一路扛下樓來,有些人什麼也沒帶。有些女士戴著白手套、珍珠首飾、臉上抹著化妝品;有些男士穿了三件頭大禮服,另 一些男士則有點衣衫不整。她站在那裡,凌晨三點鐘,一個念頭向她襲來:「生命的實相一直是這樣,我們面對同一個經驗,每個人用他獨特的方式來反應。」【註2】
不滿現狀旅行者與魔術師
影片平行敘述敦杜和札西內心之旅所發揮的魔術。二人似乎是個反差:敦杜的世界明亮、人世;札西的世界陰森、鬼魅。敦杜的態度積極,有明確目標,一路採取行動,排除障礙;札西的態度消極,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卻沒怎麼想過要什麼,一路被欲望與情緒牽著鼻子走。
然而他們也有相同之處:他們同樣從不滿現實出發,自現實出走,都經過一場洗禮──只不過敦杜在旅途上,札西在幻夢中,札西像是敦杜在濁水中的倒影。札西幸運的地方是人生還沒走到那一步,先作了一場夢;敦杜則已上了路。
我們也都是旅行者,人生就是一場一場的旅程,旅程的起點「現狀」,預定的終點是「夢想」或「理想」,起跑的動力是「不滿現狀」,這是多麼淺顯易懂的道理!可是鈴木俊隆禪師有一段話,大意是:「很多人以為不滿現狀才會進步,但不滿現狀的人是不可能進步的,只有接受、滿意現狀,才可能進步。」這和世間的想法完全相左!向更深處看,不滿現狀的癥結並不在於「現狀」,而是在於「不滿意的心」,如果心不安穩,進步後的「現狀」,仍會叫人不滿意,心處於持續不安之中,哪裡會有真正的進步?唯有如實接受當下的一切,正念下平靜的心,在每一刻都會創造出那一刻所能達到的完美,也無所謂進不進步了。
故事總發生在生命交會的時刻
電影中有三位主要人物,鋪陳出兩條平行的敘事線,主線是不滿現狀的敦杜(Dondup),迫不及待趕赴簽證,以便早日踏上美國,半途碰上喇嘛,喇嘛一路說故事,牽出一條副線:同樣不滿現狀的魔術學徒札西(Tashi),跌跌撞撞闖入一則黑色寓言。
主線中,喇嘛去朝聖,是精神之旅;敦杜去簽證,小商販去作生意,是俗世之旅,生命在同往廟會的這一天交遇,給俗世生活帶來精神層面的暗示。
生命是旅行
敦杜的外觀與一般不丹人顯著不同,一身行頭,是現實(不丹)與期望(美國) 的奇異混血,顯示他的心與家鄉漸行漸遠了。他嫌這個鬼地方「沒電影、沒餐廳、沒夠酷的女孩」,一無是處,想像中在天堂摘蘋果也比在家鄉做公務員好。喜瑪拉雅山一帶曾為詹姆斯‧希爾頓《失去的地平線》(Lost Horizon, 1939)中香格里拉的靈感原型,六○年代長髮嬉皮厭棄西方文明,許多人在此找到心靈故鄉,敦杜卻不惜出走。香格里拉顯然並不在某一個固定的地理方位,而在心中!
敦杜唯一的興趣就是去美國,誰多說一句話、多做一個動作、慢了幾分鐘都礙著他的原訂計畫,哪怕好心,也都引起他的不耐,因為「愈執著於想做的事」也就等同「愈執著於不做不想做的事」。半途出現的女孩莎南(Sonam)看起來和美國一樣都是香格里拉,可惜魚與熊掌,這個考驗會帶給他什麼改變?他還想去美國嗎?後來去了嗎?還是回頭找莎南?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因為他已走了一 段不同的心的旅程,有了新的視角,看見新的風景,執著已然鬆動,不再是片首那個浮躁青年了。你看,片尾喇嘛戲謔地把他放進故事裡,他已經能幽默地把故事接著說完:「所以他就把去美國的事丟到腦後了。」
喇嘛說故事
敦杜在路上遇見喇嘛,起先喇嘛處處說中敦杜的心事,好像大聲讀出他的秘密,真叫敦杜渾身難受,然後喇嘛不知出於使命感還是怎麼著,居然忍不住老婆心切,叨叨絮絮唸什麼「抽煙不好,有損健康,而且讓你的氣像瞎馬亂撞,慢慢侵蝕你的心志」啦,什麼「注意夢想的國度,醒來可能不太好過」啦,惹得敦杜冷冷回敬: 「和尚和醉鬼的話,哪能當真?」忠告也許不適合拿來直統統、乾巴巴的說,不覺有病的人,怎吞得藥下?他講起札西的故事給大夥兒解悶,倒挺受歡迎。導演的自嘲,倒將道德教化道貌岸然的面孔玩了變臉,叫人忍俊不住。
喇嘛說故事,似乎將情欲描繪成毒藥;拉回現實中,他卻不斷鼓勵敦杜接近莎南;與莎南道別後,又告訴敦杜:桃花開放時之所以很美,是因為短暫。一人的毒藥,何妨是另一人的解藥?一時的解藥,也不無可能變成另一時的毒藥。看生什麼病吧。
心是魔術師
喇嘛故事中的札西是家中老大,有特權可受教育,上魔術課時,一顆心卻飛到大老遠。弟弟聰明又想學,卻只有在教室外偷學的份,鄰家的草地看起來總是更綠些。
札西被弟弟下了迷藥,欲望一旦起動,瘦驢看起來像匹奔馬,札西策馬入林,卻在欲望的風雨森林中倉皇墜馬,展開一段奇遇。心是多麼驚人的魔術師!初見婦人得克(Deki)時織布的纖纖素手和後來鬼氣森森的冷峻面容,在札西的眼中簡直判若兩人;年老體衰的丈夫阿格(Agay)面對年輕貌美的妻子非但不感到快樂,反而充滿焦慮:「我們可能會變老,但腦袋不會糊塗,嫉妒心仍很年輕。」心的魔術多麼奇巧,透過欲望和嫉妒的濾鏡,竟能創造出疑心和殺機的世界。這濾鏡,拿得掉嗎?然後世界又會是一番怎樣的光景?
我們心裡住了一位魔術師,幻化出看似真真實實的世界,其實只是詮釋與推想的魔術。曾有一個笑話形容貓狗天性不同說: 「人餵狗,狗把人當上帝;人餵貓,貓把自己當上帝。」一樣的餵食,不一樣的思維,上帝可有絕對性?
我們自己就是旅行者與魔術師
敦杜與札西既是生命的旅行者,也是心的魔術師,你我每一個人何嘗不既是旅行者,又是魔術師?注意片名用的可是複數形態呢!原來影片中一直有著我們自己的影子。
義大利當代小說家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所著《看不見的城市》中借馬可波羅的口說:「決定故事的,不是說故事的聲音,是聽故事的耳朵。」而在佛弟子看來毋寧是:說故事的聲音(與心)、聽故事的耳朵(與心)和其他次要因素共同創造了故事。當故事創造出來之後,無數次的觀賞聽聞又創造了無數版本的故事,以上隨想只是筆者的個人版本,無數版本之一。
噢,還有,觀賞電影時,你的心是忘神隨情節上下游走?還是將自己投射到銀幕角色?或是只見敦杜的執著、札西的欲望,忘了回頭看自己都演了什麼樣故事?還是發現,我們如此投入的電影,情節是編出來的,角色是演出來的,拍攝人馬早已解散,想抓住任何堅實的元素,都如捕風捉影,了不可得?看電影的方法也可以變魔術呢!
宗薩欽哲仁波切說:「影片之所以如此強而有力,是因為我們主要受所見所聞的影響左右。而覺知我們如何被影響,就是修行的開始。」【註3】看完電影,也許可以咀嚼一下仁波切的話了。
**********************************************************************
【註1】1961年出生於不丹,在七歲時被認定為西藏佛教的偉大上師蔣揚欽哲旺波的二度轉世,在不丹,他的身份是王室成員,也是人所景仰的國師第三世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Dzongsar Jiamyang Khyentse Rinpoche),無論在血緣或藏傳佛教裡,都有極尊榮的地位,他的第一世在十九世紀是西藏著名的不分宗派大師,那時西藏的佛教興起不分宗派運動,他與其同時的幾位大師,共同開創了包容的精神。仁波切19歲開始遊學全世界,並傳揚佛法,他說法明晰、銳利、風格詼諧、充滿機鋒,擄獲了許多東西方弟子的心。他的電影啟蒙經驗是1993年的「小活佛」,導演貝托魯奇請他擔任該片顧問,他的處女作是《高山上的世界盃》(The Cup, 1999)。有人說他多才多藝,有人說他不務正業,他自己是這樣說的:「我的責任是宣揚佛陀的教法……現今的世界,最有影響 力的就是媒體,而且是影像媒體……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快速有力的傳播方式。如果我們能用大家都樂意接受的方式傳法,豈不有效率得多?……我認為,與其淪為電影的 受害者,倒不如去了解電影的影響力。」
【註2】Sharon Salzberg, A Heart as Wide as the World (Boston: Shambhala, 1999)。
【註3】陳念萱,不丹的旅行者與魔術師 (台北市:智庫,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