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date: Feb 6, 2019 12:01:00 AM
真味只是淡:略談印順導師生平二三事
雷叔雲/撰文
台灣傳來印順導師辭世的消息,2005年6月4日上午10時7分,天照樣藍,草照樣綠,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
為什麼沒有「天雨粟、鬼夜哭」的異象?為什麼沒有「天樂偶聞,奇香隱約」的瑞相?為什麼沒有「坐脫立亡,撒手便行」的風骨?這也許是閃爍在許多人心頭的問號,於是網上有人站出來質疑:「高僧竟然在醫院往生?怎麼沒有預知時至?怎麼沒有多住世幾年?」
遠在這個問題提出以前,導師便寫就了答 案,更確切的說,導師一生的努力,不僅在辨明佛教的真實面目,更在回答視野蒼茫的中國佛教徒,在暮靄蒼茫的道路上低頭急趕不辨方向的問題。在〈中國佛教瑣談〉一文中導師談到臨終助念時,特為澄清,有業報身就有配套而來的生老病死,法性法爾,凡夫如是,解脫的聖者也無能自外,不同的是,聖者能秉持綿密的正念 正知,超越身苦,不起心苦,修行是每一個當下的正念正知,面對四大分離的身苦,有無煩惱生起只有自證自知,並不是外在事相可以判知。他是這樣說的:
人既然生了就不能不死。從生到死的過程中,又不免(老)病。生老病死中,病而走向死 亡,確是最痛苦的。身體上的(病)苦,阿羅漢也是有的。佛在涅槃那一年,在三月安居中,病已相當重了。後來,與阿難走向拘尸那的途中,受純陀供養,引發了 重病。如經上說:「重病發,並迸出赤血(赤痢),生起近於死亡之苦」。學佛不是修到沒有身體的病苦,只是「身苦心不苦」而已。中國佛教界,似乎多數以「無 疾而終」,為修行成就往生淨土的證明。如見人生病或纏綿床第,就說他不修行,業障深重。自己念佛修行,只是為了死得好些,這可說對佛法沒有正確的了解。阿 羅漢而成就甚深禪定的,臨死也是不是沒有身苦,只是能正念正知,忍苦而心意安詳。……如以此為念佛修行的理想之一,那可能要漂流佛法以外了!(註1)
漂流於正見以外的迷思,存在何只百年? 導師所要扭轉的上一代對佛教的偏頗見解,到這一代仍比比皆是,未來可預見仍將一再重演。導師洋洋七百萬言的著作,以當代的語言,為我們導讀三藏精華,為眾 生鋪下正見的因緣路,踏不踏出這一步,是眾生的選擇,即使佛陀也只能度盡有緣眾生,為未得度者留下得度因緣。晴空朗日之下,人若選擇背向陽光,看到的只是 自己的陰影,對陽光有何增損?
在今日,導師的思想已為世所公認的人類文化寶貴資產,卻也有人質疑其教理強、修持差、有解無行,其實從導師在因緣中如何自處的生平小事,便可看出導師一生中如何在緣起的世間由解而行、由行而更解,解行是如何和諧一致。以下是筆者個人深受啟發的故事。
不是其他,只是因緣
諸法無有實性,有的只是因緣推移聚散中所呈現的現象,因緣與時俱變,諸法也就剎那生滅,但前前影響後後,又有其相續的因果關係。從因緣觀出發,導師給人生做了註腳:「人生,只是因緣──前後延續,自他關涉中的個性生活的表現,因緣決定了一切。因緣有被動性、主動性。被動性是機緣,是巧合,是難可思議的奇跡。主動性的是把握、是促發、是開創。」(註2)
人生際遇有從宿因而來,今生不能完全做主,也有很大一部分從現緣而來,是現生可以自由意志積極主導的,若未明辨,則事倍功半,徒增煩惱,導師梳理出的抉擇是:
「對人對事的關係中,我是順應因緣的,等因緣來湊泊,順因緣而流變。……對佛法的真義來說,我不是順應的,是自發的去尋求、去了解,去發見,去貫通,化為自己 不可分的部分。我在這方面的主動性,也許比那些權力暄赫者的努力,並不遜色。但我這裏,沒有權力的爭奪,沒有貪染,沒有瞋恨,而有的只是法喜無量。」(註3)
被動性的因緣 ── 隨順業緣的生死觀與人際觀
從外在表現看,導師對死亡的看法自始至終淡然處之,但由於對業緣更深入的觀照,內在觀點曾經大幅翻轉過一次。自小便無時不在病中,年輕的他就對死看得極淡,常抱著這樣的念頭:「身體虛弱極了,一點小小因緣,也會死過去的。」「於法於人而沒有什麼用處,生存也未必是可樂的。」(註4)抗戰中甚至不躲警報,一次敵機來得特別多,大家倉皇走避空襲,有人甚至慌得從樓梯上滑下來,別人急著叫他,他還嫌囉唆。
之後導師36歲因腹瀉昏迷,37歲因深夜跌下深山受傷,可能死而未死,他自述後者真是奇妙的一跌,發現他原先的想法並不正確,因而有了進一步的信念:「業緣未了,死亡是並不太容易的。」62歲遭遇車禍,碎玻璃紛紛落在身上,大家慌張起來,他卻坐著一動也不動,人家讚他定力好,「什麼定力呀!我只是深信因緣不可思議,如業緣未盡,怎麼也不會死的。」(註5)
導師由知、情、意三方面來分析自己的待人處事,因緣單純的個人決定,義無反顧;與他人有涉者,因緣牽涉複雜,他不強加、不攀緣、不求其必然,無有不如實期待,未若一般人遇暫時升起的可愛或不可愛境界,執為實有,起迎拒,生愛恨。
在知識方面,導師說:「我的知識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至自己的當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
感情方面,導師不結黨,不收徒,對人不熱情,也不致冷漠,對真誠求法的人,詳加指導。「說 到感情……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愛得捨不了;也不會恨透了人。起初,將心注在書本上;出家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參道 友、信眾、徒眾,來了見了就聚會,去了就離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我較關切的學友,從來是無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幾年,也不會寫封人情信,但我並沒 有生疏了的感覺。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離了講堂,就忘了講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是不會念上心來的;我所記得的,只是當前。」
說到意志方面,「屬於個人的、單純的,一經決定(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可是遇到複雜的、困擾的人事,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註6)
主動性的因緣 ── 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
導師把握到今日中國佛教的問題在於思想,他「理解到的佛法(那時是三論與唯識),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註7),幾百年來,下焉者趕經懺、祀牌位,許願還願、建寺院建納骨塔,上焉者疑佛法不重「此時、此地、此人」而中止學佛(註8),或只求自了,或急求速成,一生成辦,即生成佛,功利已極,佛法已衰老殘破不堪,直如同一時代的劉鶚在《老殘遊記》中發出的沉痛呼聲:「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導師的所有努力,在於將佛教流傳世間2500年流變而失真者「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註9),澄清什麼是法什麼不是法,什麼是道什麼不是道,什麼是釋尊本懷什麼是後人宏揚,將殘局扳回,為衰敗的佛教重新注入青壯的活力。
他自述抱負:「我 覺得,古老而衰落了的中國佛教,習以成性,是不可能迅速改觀的,不如多做一些思想的啟發工作。從傳譯來的三藏,多方面去探討研求,闡明佛法的特質與方便, 使真誠為法的人,能有所抉擇,撥開適應過去而不適應現在的,及適應低級趣味的方便,使佛法的真義,能適應現代而重新活躍起來。在這一意趣下,決定了我為佛 教而學,為眾生──人類而學的方針。」(註10)他又說:「我不是宗派徒裔,不是學理或某一修行方法的偏好者。我是為佛法而學,為佛法適應於現代而學的,所以在佛法的發展中,探索其發展的脈絡,而了解不同時代佛法的多采多姿,而作更純正的,更適應於現代的抉擇。」(註11)導師爬梳之後的抉擇是:「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註12)
「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原來是一體 的兩面,由「不忍聖教衰」方面說,因為佛法欲傳佈世間,首重正見正行,沒有正見正行,就沒有依正見正行修習的聖道與聖果,佛法也就不復存在,眾生「趣向善趣」或有可能,「正向苦邊」則絕無希望,眾生也就苦海無邊、無所庇護了;由「不忍眾生苦」方面說,眾生感苦,由於造作惡行(業),造惡,則因心生煩惱 (惑),若眾生煩惱眾多而明顯,則聖教必定衰微。所以釐清聖教,正是為眾生止息煩惱與痛苦;助眾生建立正見,正是為聖教存其亡絕其續。導師「為聖教、為眾 生」是智慧、慈悲二為一、一為二的一體展現。
台灣九二一大地震中一幀新聞照片,南投 山中寺院整個宏大的結構瞬息坍塌,令人觸目驚心,筆者觸目驚心的並不是懾於大自然的威力,而是有形的物質建設可破可壞,不出幾代,甚至於當代,就可以不見 蹤影,遠時的阿房宮於今安在?近時的圓明園於今安在?眼前的紐約世貿雙塔於今安在?而佛陀、龍樹菩薩、無著菩薩、世親菩薩、寂天菩薩、玄奘大師、宗喀巴大 師、印順導師在人類精神層面的導航,可長可久,不可破不可壞。印順導師沒有做驚天動地的佛教事業,但思想革命是寧靜革命,只會無聲無息的發生,漸進的發 生,在無形中發生,一旦發生,便是長遠的,根本的。
印順導師的偉大,不在於他被尊稱為導師,不在於他得到日本大正大學文學博士學位,不在於他的著作終於為一定數量的讀者所發現所讚歎,開始在學佛者身心上發酵。他釐清正見、振衰起蔽的所有努力,所流露出的菩薩道的三個條件──菩提願、大悲心與般若空慧本身,已使他仰之彌高。
淡處知真,常裏識奇
一行禪師說得好:「你能否在水面或空中行走並不稀奇,能夠腳踏實地在大地行走,才是真正的奇蹟。」導 師平凡的一生,不故弄玄虛、不故作神秘、不曲學阿世、不譁眾取寵、不顯異惑眾、不搞個人崇拜、不迎合權勢,只是在因緣推移流變中站定腳跟,真是再平凡不過 了,菜根譚說:「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異非至人,至人只是常。」淡中知真味,常裏識英奇,平凡中見真味,真味只是淡。
導師在〈平凡的一生〉最後的篇章寫著:「XXXX年X月X日,無聲無息的死了。」也許該換成這樣說:「二○○五年六月四日,為佛法注入新的生命力之後,無聲無息的走了。」
導師對聖教與眾生做了最大的法供養,我們也要努力修習,便是對佛法與眾生、對印順導師做出最大供養。
【註1】見〈中國佛教瑣談〉華雨集四冊p.187-188
【註2】見〈平凡的一生〉,華雨香雲p.2
【註3】見〈平凡的一生〉,華雨香雲p.2-3
【註4】見〈平凡的一生〉,華雨香雲p.27
【註5】見〈平凡的一生〉,華雨香雲p.31
【註6】見〈平凡的一生〉,華雨香雲p.148-149
【註7】遊心法海六十年p.5
【註8】印度之佛教p.1
【註9】印度之佛教p.3
【註10】法海微波p.1
【註11】見〈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華雨集第四冊p.32
【註12】印度之佛教自序p.7
【編按】本文原刊於菩提會訊14期 (12/2005)印順法師紀念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