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餐,雷先離席去處理凡的追蹤事宜,塔拉則是興致勃勃地要拉奎爾分享認識鬥獸場的心得,卻被侍者們強烈要求得回房休息。
「看來我只能明天再帶你認識凡了。」塔拉遺憾地握著她的手:「晚安,拉奎爾,願德拉奧姆常駐你的夢土。」
晚安,拉奎爾在她手心回應,並未給予相應的祝祈。
塔拉為她安排的房間很寬敞,或許是因為這棟建築似乎擁有無邊無盡的空間,又或許是希望她不會有受困的感覺。塔拉明明什麼也沒有問,卻彷彿知曉一些她的過去,明瞭她所厭惡的、不安的、拒斥的事物。
重獲新生的第一天,拉奎爾累極了,在從未躺過的軟綿綿的雙人床上卻睜著眼,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於是她悄悄溜下床,打算去浴池泡個澡,再悠哉地四處晃晃。
下午雷帶她去參觀的幾乎都是奇獸生活的場域,對於人類在鬥獸場的生活起居隻字未提,她強烈懷疑對方把她當成奇獸在養。要不是她機伶地在晚餐後抓著侍者問了必要的路線,極有可能會迷失在這座脾氣古怪的迷宮裡。
拉奎爾提著燈籠和乾淨衣物,來到人類專屬的浴池。時值深夜,她不打算大張旗鼓地點亮所有燈晶石,反而輕觸一下滅了燈籠的柔光,讓拱形長窗灑入的月色主導視覺。
她褪去衣物,赤身裸體走進月光下。孰料足尖才碰觸池水,她就驚得縮了回去——水是熱的!
某處傳來了愉悅的低笑。
沒洗過熱水澡的土包子。
拉奎爾警戒地往周遭掃視,沒發現任何人影。浴池的視野開闊,今晚的月光足夠她看清每個角落,她很確定這裡除了自己,沒有其他生物。
那陌生的聲音究竟是……?
省省力氣,你是找不到我的。
拉奎爾瞇細眼睛,不信邪地繞了浴池一周,接著把目光放到池水裡。也許是隱身在水光與陰影之中呢?她想,浸泡在溫熱的水裡雖然奇怪,但感覺會很舒服。聽那語氣不帶有惡意,說不定只是隻愛乾淨的水鬼。
正當她試探性地伸出腳趾頭,輕點池面,那聲音猛地叫了一下,害她差點滑倒摔個四腳朝天。
小心哪!這樣的熱水可是會把你燉成一鍋美味的兔肉湯喔。
騙人的吧?
拉奎爾蹲下身,戒慎恐懼地伸出一根食指測試水溫,接著無聲嚷嚷:明明就很舒服,你這隻壞水鬼!
那聲音這次不客氣地爆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空曠無人的浴池裡,增添了幾分鬼魅氣息。光裸著身子許久讓拉奎爾一陣哆嗦,她決定不理會那聲音,緩緩浸入溫熱的池水中。
她這輩子第一次有這種奇妙的感受:全身被暖洋洋地包裹著,像是極其溫柔的擁抱。她不禁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新來的。
她緩緩下沉,閉氣,把自己完全交付在這溫暖的懷抱裡。
新來的。
她在水中睜開眼,環顧四周。叫喚聲忽遠忽近,忽左忽右,但池水之中除了漂浮的自己,什麼也沒有。不是水鬼啊?
新來的!
拉奎爾破開水面,張口呼吸,趴在池邊閉目養神,綿軟地開口:有事嗎?
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半睜開眼,觀察牆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無聲回應:我又不認識你,沒興趣。
是關於這座鬥獸場的主人。你很好奇對不對?
塔拉。
拉奎爾腦海裡霎時浮現那白金色的髮絲,麥色的肌膚,鐵灰色的凝視,還有從身後摟住時傳來的好聞氣味。花花與朵朵。治癒的親吻。不能現身的理由。馴獸師的誓約。收容與流浪。掌心的觸感。
愈是細想,就愈失去條理。她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怎麼樣?
那聲音不耐地催促,牆上紛落的樹影隨之顫動,拉奎爾勾起淺笑:有人跟我說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一定別有居心,我才不要呢。
靜默許久,她想那神秘的聲音大概是慘遭拒絕,憤而離去,忽然感到有些可惜。是個有趣的傢伙。她倒希望對方可以再陪自己聊久一點,畢竟溝通起來比塔拉容易,又比一板一眼還防著她的雷好玩多了。
直到舒服的熱水澡開始讓心跳異常加速,腦袋略微暈眩,拉奎爾才依依不捨地出浴拭乾身體,套上舒適的睡袍。塔拉給予的一切都帶有這種綿軟的質地,令人無端依戀,包括物質與非物質的層面——即使這與鬥獸場本身散發的氣場迥然不同。
會跟她的秘密有關嗎?
拉奎爾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大概是泡暈了,那聲音所講的才會縈繞不去。
佇立在三條走道的交界,她呆呆地提起燈籠自轉一圈,後知後覺迷路的事實。這下她不太開心了。熱水澡舒緩了全身的神經,她好想陷在那張軟綿綿的雙人床上一覺到天亮。
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她揀了一條看得見月光的走廊,月色指引她來到這裡,約莫也會指引她回到自己的房間。
經過了幾扇緊閉的房門,似乎都酣然沈睡,直到有一間房吸引了拉奎爾的注意。
那扇門並未完全掩上,隙縫中透出薄光。拉奎爾下意識滅去燈籠的光,像是受到燈火誘惑的飛蛾,緩步接近那細長而透亮的光源。
錯落的喘息聲。短促、紊亂,帶著她不理解的欲望,一併融在壓抑的呻吟裡,令她心跳莫名加速,雙頰灼熱。
該離開嗎?好像是有點私密的場合……正當拉奎爾在窺視與否之間難以抉擇時,她的腳踝忽然被什麼用力往後一扯——門被她推開,碰一聲撞上牆壁。
向前撲倒的瞬間,她確信自己聽見了浴池裡的笑聲。那混蛋!
拉奎爾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正想向房間的主人鞠躬道歉,不料卻撞見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被另一個穿戴整齊的女人壓倒在辦公桌上。
侍者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拉起衣物,面色潮紅地躲進衣著完好的女人懷裡。對方輕撫她的頭,在耳邊窸窣兩句,侍者才抹抹眼睛快步離開房間,剩下那名女子雙腿交疊,坐在辦公桌上打量拉奎爾。
「你是第一個明目張膽穿著睡袍闖進我書房的人。」她語調慵懶地玩著自己波浪捲的長髮:「沒人告訴你今晚是絲兒的時間嗎?」
拉奎爾張著嘴,忘記自己失去聲音,注意力都在那月光下隱隱發亮的白金色髮絲。淺灰的雙眼明亮而勾人,膚色和她很相像——看起來是長年沒接觸陽光的蒼白——除此之外,此人的輪廓和塔拉相似得令人吃驚。
她就這麼與對方相互凝望,半晌才回過神來,猛一低頭表示抱歉,接著逃命似地衝出房間,確實把門給帶上關緊。
門把由內轉動了下,拉奎爾連忙用全身的力氣扣住門把。
冷笑聲隔著門板傳過來:「讓我加班到半夜就算了,現在姐姐還派你來阻止我下班嗎?馴獸師。」
她是塔拉的妹妹……?拉奎爾遲疑了一下,鬆手讓門把自由轉開,那張精緻好看的面孔冷不防湊了上來,溫熱鼻息讓她立即屏住呼吸,以防止過於親近的氣息交換。
「果然是你。金色眼睛,黑色鱗片——」她以食指輕拂過拉奎爾眼角的黑鱗,拇指抵上她的薄唇:「還沒辦法說話,真是怪裡怪氣。是因為沒有成為朵朵的午餐,她才這麼中意你嗎?」
我哪知道?拉奎爾蠕動嘴唇,雙手一攤,發出求救:我找不到我房間。
「這樣呀,跟我來。」
她下指令的口吻和塔拉有些相似,然而少了分不容違逆的霸道,多了分勾引和誘惑。
她早該在一開始就想到的。房門在身後關上,女子寬衣解帶,旁若無人地鑽進被窩,回頭看著拉奎爾的眼神帶著挑釁和促狹:「不上來嗎?我的床可舒服了。因為常加班的關係,又新又乾淨。」
那張華麗的大床彷彿在親暱召喚,拉奎爾嚥了嚥口水,一想到軟綿綿的床鋪就心動不已。倦意牽動她的步伐,然而在她離床腳僅剩一步之遙時,床上的女人翻過身,被子毫無遮掩地滑落,姣好的身形一覽無遺,嘴角泛起獵物上鉤的勝利笑容。
與飢餓的凡對峙的時候,拉奎爾都沒感受到如此迫切的威脅。
於是她出於本能爬上最近的一扇窗,想也沒想就跳到力所能及最遠的樹上,花豹似地蜷進枝椏交錯間憩息。
那女人披著薄紗來到窗台邊,托著腮,似笑非笑看向她:「雷倒是撿回一隻有意思的奇獸。」
拉奎爾猛地抬頭,窗砰一下闔上,毫不留情地栓了起來。她摸摸鼻子作罷,反正也累得無法再思考任何事了。
缺了一小邊的月亮散發銀藍冷光,夜風裡嗅得到凰尾花的清香,揉合了凡身上望月草的氣息。拉奎爾縮縮身子,闔上眼,近乎貪婪地呼吸、吐氣。塔外面的世界呼吸起來是這樣子的,連睡眠都格外香甜。綠說得對,這才是活著的感覺,雖然還有好多意料之外的部分,但感覺不太壞。
她無聲向綠道了晚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