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幽暗無光,空氣中瀰漫著恐懼與憤怒。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著了鬥獸場的傷口,拉奎爾能夠聽見它的痛楚順著滿牆的藤蔓滴落。金沒有體溫的手牽著她,輕快走在前頭,即使在彷彿無止盡往下延伸的黑暗路途上,仍然忍不住說話的欲望。
他們走了一整個聖弗艾特城崛起的篇章那麼久,金滔滔不絕地講述,拉奎爾偶爾應聲就足以讓它高興上半天,她卻顯得心不在焉。克麗格爾的權能效果開始消退,肋骨斷裂的傷與刺入腿部的碎玻璃割裂著理智,使她呼吸渾濁、步伐逐漸沈重。
拉奎爾淨空思緒,只留下一個清晰的念頭:找到塔拉。找到塔拉,確保她的安全,一定能夠安撫鬥獸場,那麼克萊兒,還有雷也就⋯⋯
金忽然絆了一下腳步,拉奎爾反應不及,整個人撲倒在它身上。觸感好神奇,她痛得有些迷糊:我以前摸起來也是這種感覺嗎?
是誰亂丟東西!被壓在底下的金略顯慌張地扭動身軀,伸手將罪魁禍首拉近了細瞧,低呼:這把刀……也損壞得太嚴重了。
拉奎爾的神智一瞬間清醒,推開金的臉頰湊上去細瞧。
即使空間黑暗無光,她仍能透過隱約的輪廓辨識這把刀的形狀:刀刃狀似彎月,摸起來坑坑疤疤,刀柄處鑲有一排珍貴的寶石。她認出了這把奇特的寶刀,存在於沙恩的海上記憶裡,通體赭紅的刀身與其主人極為相襯。
她還想起了藏書閣裡那件沾染血跡的護衛隊制服。破損的刀,破損的衣物,要如何不聯想到破損的人?拉奎爾第一次體會到深切的恐懼。
對失去的恐懼。她從來不曾嘗過——在來到鬥獸場之前,她從來不曾擁有過什麼啊。
拉奎爾,你發抖得好厲害!
金驚慌地想摟住她,被她用力推開。她渾身都在發疼,卻執拗地將那把破損得厲害的彎月寶刀攏在懷裡,彷彿這樣做,便能擁抱刀的主人。
黑暗中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
「拉奎爾,是你嗎?」
過於激烈的轉身讓拉奎爾痛得一瞬暈眩,但她死咬著唇摸黑前行,總算在一團特別茂密的藤蔓底下觸摸到溫熱的身軀。僅憑著熟悉的氣味,拉奎爾就百分之百確定了。手中的刀和劍鏗鏘落地,她一股腦蹭進雷的懷裡。
「傻子,你弄痛我了⋯⋯」
嘴上埋怨著,雷卻幾乎是吻著她的髮絲低語,拉奎爾能感受到厚實的掌心來回順著她後腦勺亂翹的短髮。太好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她埋在雷的肩窩裡反覆說著無聲的話,直到意識到,自己未曾比此刻更想找到聲音。
這個久違的念頭讓她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肉。她跟綠約定好了,再也不吃人,因為綠說她不需要再吃人,也總有一天能夠找到她的聲音,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但是綠對她說了謊。她根本沒有活在她的身體裡——想到這裡,拉奎爾的心狠狠抽痛起來——她要如何確定,綠沒有再說另外一個謊?
既然無法確定,何不用她確信一定能夠成功的方法?
「⋯⋯你再這樣死抱著我,我會直接斷氣在這裡。」
拉奎爾慌張地鬆開懷抱,讓負傷的雷得以喘息。那紊亂而虛弱的氣息讓她顧不得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著雷的身體,傷勢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想:那件遺落在藏書閣的護衛隊制服十之八九是雷的,由傷口撕裂出血的狀況不難判斷,是與闇影巨獸打鬥留下的痕跡。
要能把驍勇善戰的雷傷成這樣,那傢伙究竟吞了多少奇獸?拉奎爾心疼地撫著雷腹部以布條纏起的傷口,突然被一把拉住,才抬頭便被奪去了呼吸。
雷的吻帶著血的刺鼻腥味,又摻著一點甜,一點鹹,半分苦澀,壓抑不住的思念,終於瓦解的擔憂;來往纏綿間,拉奎爾弄不清楚哪一分情緒是雷的、哪一分是自己的,就像她們炙熱交換的氣息,不再拆分得出你我。
沈浸了不知有多久,略感窒礙的呼吸反而讓拉奎爾思緒異常清明。她忽然想起了金,想起作為影子的它在黑暗之中能將一切盡收眼底,後知後覺地雙頰發燙。
拉奎爾緊張得與雷拉開距離,帶著怦怦響的心跳要為她包紮傷處,雷卻將她按回自己胸前,搖頭時披散的長髮搔過臉頰:「這樣待著一下就好。」
雷的胸口暖和得過份,拉奎爾半瞇起眼,沒有護甲的胸部躺起來很舒服,能清晰聽見令人心安的心跳聲。
在個闃黑而陰森的空間,靜寂之中帶有忽遠忽近、令人不安的隆隆低鳴;鬥獸場分明危機四伏,塔拉跟克萊兒生死未卜,她還沒透徹分辨綠的謊言,還沒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但非常奇怪地,此刻這些煩憂都被隔絕在外,就連渾身上下的內外傷也顯得無關緊要。
只要有雷在——
「誰?」
雷的警告幾乎與刀劍被拾起的聲音同時響起,拉奎爾回頭張望,辨識出金成形不久的軀體隱約發出的流光。
它手持象牙長劍與彎月寶刀,交叉架在身前。
同樣是斬殺影子的武器,為什麼這把劍完好無缺,這把刀毀損得那麼厲害?比起對話,此時的金更像在喃喃自語,將兩把武器提得更高仔細端詳:是克麗格爾的權能使然嗎?
拉奎爾正想在內心警告金保持距離,雷已經先一步出聲:「索妮雅?」
從肌肉的放鬆,拉奎爾可以判斷在這黑暗的隧道裡,雷誤把金認成了故友,一絲微小的罪惡感油然而生。不要緊的,她告訴自己,金很善良,何況它可以說是為了救她而選擇吞食索妮雅,雷一定能夠理解的。
金遲疑地半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原來你跟拉奎爾待在一起,太好了。能來拉我一把嗎?」
拉奎爾及時制止金的動作,轉而用全身的力氣讓負傷的雷靠上她的背,用鼻子哼哼吐氣來表示她一個人可以;雷低低笑起來,默許她的行動。
傷疲在身,她們一路無話,心中只有共同找到杜納革家姊妹的目標。隧道漫長無止盡,時而出現左右岔路、甚至三叉路口,她們都在金的引領之下迅速做出選擇。
過了不知多久,拐過一個彎,一間似曾相識的陋室出現在眼前。
淡雅的雪蘿香氣瀰漫。
嗯⋯⋯真好聞!金深吸了口氣,步伐輕快地來到鼎前,點燃了香火。看看祂想告訴我們什麼有關信徒的線索吧。
雪蘿香柱頂飄出裊裊輕煙,模糊視線,拉奎爾下意識偎緊雷的身體,抬頭想確認她是不是在微弱的光輝中看清了金的樣貌。然而雷只是摟緊她,直勾勾地看向鼎,目光卻像是落在遙遠的他方。
火光熾盛,濃煙密佈,嗆鼻——灼燒——窒息。是誰在喊叫,是什麼在嘶吼?拉奎爾掩住單邊耳朵,另一側拼命靠向雷溫熱的側頸,仍擋不下刀槍劍鏗鏘聲鑽入腦門。地動天搖,侵犯摻和愉悅,斷首成就冠冕,空氣混合著焦灼、亢奮、絕望、恐懼與死亡的氣味。
雷顫抖得很厲害。拉奎爾想,與決鬥或比試不同,戰爭的本質從來不是勝敗,而是根本性的破壞;那是,拔除了人性,卸去了文明的金裝,為了虛無飄渺的理由而赤裸裸變身成的野獸。
不,真的是這樣嗎?像是在反證拉奎爾的思緒,明滅火光之中邁出一隻野獸的身影:巍峨,優雅,暗色毛皮隱隱發亮像披著一襲星光。拉奎爾沒有見過如此令人屏息的凡。
王者般的凡撐開一對暗紅色肉翼,仰頭長嘯,四面八方湧出更多的奇獸。然而這些奇獸的吻部皆套著鐵製的面罩,枷鎖囚限行動,大批士兵鞭笞著牠們採取攻擊;凡護著身後深陷火海的村莊,半步未退,就這麼直到牠力竭倒地。
滿地屍首堆積,頂部插著達竺爾王國飄揚的旗幟,克麗格爾的象牙長劍刺穿凡的心臟,皎潔月光映得牠一身星空黯淡。
一道巨獸闇影閃現,又悄然失去蹤跡。
德拉奧姆的垂憐哪。金幽幽說,你可真是虔誠的信徒,塔拉・馮・杜納革。
轟隆隆隆⋯⋯
雙足所踏之處劇烈搖晃,雪蘿香的煙霧仍未散盡,拉奎爾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幻象,是雷緊擁她的力道說服了她,此刻轟然坍塌的是祈禱室的牆面。
明燦的陽光使她雙目暫盲。再睜眼時,塵埃落定,佇立其中的輪廓逐漸清晰。
「塔拉——」
雷的呼喚被一股驚人的風壓硬生生截斷,那道氣勁過於剛猛,要不是拉奎爾即時推開雷,她們之中必有一人會直接失去手臂。
拉奎爾沁出一身冷汗,定睛往風壓的中心一看:宏偉的鬥獸場缺了一角,天光乍洩,塔拉弓著身子,背著狀似失去意識的克萊兒,在斷垣殘壁之中緩步前行,每踏一步,便刮起一陣銳利無比的氣旋。
毫無遮掩的殺意。
塔拉為什麼這麼生氣?拉奎爾戒慎掃視四周,看見杜納革姊妹身旁七橫八豎的奇獸屍首,一顆心涼了半截。
「真是放肆,」塔拉冷酷的嗓音中透出極度憤怒:「你們現在還膽敢冒充雷?」
拉奎爾眼明手快伸手橫擋,阻止雷飛奔到塔拉身邊,在負傷的情況下被撕成萬千碎片。別阻止我!雷嘶聲說。拉奎爾搖搖頭,攬上她後頸,額頭碰了碰她的,予以安撫。雷的眉心舒緩,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於是離開雷的指尖,帶點刻意,在碎石地上拓印步伐。
怒火熾盛的焚風刮傷臉頰,雙眼乾澀而疼痛。一步、兩步、三步⋯⋯塔拉一定能認得。七步、八步、九步⋯⋯沙塵在她們之間掀起簾幕,剝奪視線,讓她與塔拉更近了一些。彷如在沼澤地,在湖水裡,在無數憑藉直覺感受彼此的時光間隙,無需光影,無需言語。
風聲不知在何時止歇。最後一粒沙落下時,塔拉鐵灰色的凝視穿越拉奎爾望向遠方,嘴唇微顫,嗓音卻平靜無比:「拉奎爾,朝陽升起了嗎?」
不等她動作,拉奎爾主動解開外衫,想罩住她背上的克萊兒,動作卻凝結半空。克萊兒一頭波浪長髮仍是果果治療之後的柔美白金色,但背上一道長長的爪痕撕裂,深可見骨,暗紅血色渲染大半衣裳。
「看來戰略奏效了。晨光之下,暗影必然消匿無蹤⋯⋯」
塔拉話才說完,彷彿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往前癱倒,拉奎爾一口氣讓姊妹倆的重量壓到身上,差點沒一命嗚呼。所幸雷很快施以援手,以過人的力量將她們一併搬開,卻意外面臨抵抗。
塔拉護著克萊兒,打定主意不讓任何人碰她似的,緊握妹妹的手,低語:「要是一開始聽你的話,認清那些不過是暗影假扮的奇獸,你就不會為我受這麼重的傷了,都是我不好,克萊兒。」
雷作勢搭肩,卻在觸及塔拉前停頓下來。她看著塔拉的神情令人難受,於是拉奎爾別開視線,嘗試帶姊妹倆找個舒適安全的地方休息,再慢慢詢問細節,扣住塔拉的當下反被牢牢按住。
「她失血過多,我得先為她治療。」
「不可以!」雷冷硬打斷,似乎不小心牽動傷勢而咳了幾聲。「向德拉奧姆祈禱,冒著再失去更多的風險,克萊兒第一個不會同意——」
「輪不到你做決定。」
「⋯⋯我先為她止血,待會立刻去找醫生。」
「她等不了那麼久!」
面對語氣堅決的塔拉,雷安靜下來,一會才輕聲說:「上次被奪走雙眼,這次會是什麼?要是她醒來後發現你再次為她犧牲自己,你說怎麼辦?」
雷在塔拉的默許之下,著手為克萊兒止血療傷。拉奎爾嗅到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猜想她們也許有其他話要說,便默默退開,往佈滿奇獸屍體的方向勘查。
朝陽爬升,烘乾遍地血跡,被風刃無情切開的動物軀殼,少數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更多流淌著黑色的血,一如她所推測:被斬殺的暗影,部分已經吞食了夠多生命,幾乎成為了有血有肉的存在——就像她。
她蹲下身輕撫三頭犬僵直的毛髮,心頭一點點被什麼鑽蝕。塔拉知道嗎?生活在鬥獸場的奇獸,甚至是凡⋯⋯
金,巨獸的暗影到底是怎麼生成的?
沒有回應。看見象牙長劍與彎月寶刀倚在牆柱邊,拉奎爾才意識到,以金的現狀還無法在日光底下存在,約莫是趁亂潛入鬥獸場深處了。
「噢,朵朵!」
順著塔拉欣喜的聲音,拉奎爾正好看見她對著優雅而絕美的凡敞開懷抱,而朵朵動了動那對堅長挺立的雙耳,甩動尾巴。
那真的是朵朵嗎?拉奎爾壓下攻擊的衝動,飛快思考:能夠像她一樣在白日底下正常活動的影子,能有多少?要是她在此時誤傷朵朵,她無法想像塔拉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顯然顧慮太多了。
「塔拉讓開!」
朵朵的冒充者一口咬住雷的下手臂,卻沒料到這名忠心耿耿的護衛借力欺近,精準迅猛地攻擊它的左眼。
「朵朵?」塔拉不確定地在四周摸索,嗓音摻著驚懼與困惑:「雷?」
失去一隻眼睛的獸發出尖銳的嘶吼,奮力擺頭,即使勇猛如雷,仍狠狠被甩飛撞上殘壁。轟隆隆⋯⋯
拉奎爾在雷被完全掩埋前,以身體作為掩護,順利把雷從碎瓦殘礫中挖了出來。然而眼前所見讓她腦袋一空:雷的左臂少了一截,影子朵朵咬掉的殘肢不知道哪裡去了,斷肢處汩汩冒著鮮血。
不,不,不!她豆大的淚珠滾落到雷閉合的眼睛上,恐懼讓她緊緊攬住懷裡的人,無力感無邊無際蔓延。怎麼辦,雷,你的手,你一直在流血!
「塔拉⋯⋯」意識不清的雷喃喃說:「保護塔拉。」
保護塔拉——這對拉奎爾而言是嶄新的念頭。先前想確認塔拉的安危,目的是讓鬥獸場鎮定下來,但作為一個個體,拉奎爾未曾想過去守護她,像雷做的這樣。因為她知道,塔拉不是需要保護的人。
塔拉做出抉擇,承擔後果,但無論是克萊兒還是雷,卻總是想要守護她,這曾使拉奎爾非常困惑。
但在這一刻,她卻神奇地理解了。雷溫熱的血浸溼她的衣衫,她能清楚感受到生命一點一滴在流逝,恐懼淹沒憤怒,情緒壓抑理智,混沌的腦海只剩下一個清楚無比的想法:她想活著,但她需要雷,而雷需要塔拉。
原來只是自私而已。
人類真是奇怪。她什麼時候也變得那麼奇怪了?
拉奎爾點燃了眼角黑鱗裡幽微的本質,純黑的暗影之火蔓延全身,冰涼包裹著她和懷裡的人。雷,她低頭吻了吻對方的額,用唇語說:當人好難啊,要是我有再多一點時間就好了⋯⋯
作為克麗格爾的影子,百年以來吞噬了無數祂的使徒,神的力量在她體內紮根、成長、構築人的肉體,由綠最終完整了她的心跳。她偷來了綠的心臟,現在她要把這份旺盛的生命力移轉到雷的身上。
放下雷逐漸修復傷口的身軀,拉奎爾起身,低頭望向自己在黑影中若隱若現的軀體,接著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塔拉。
她正將手搭在伏在身前的影子朵朵上。
「拉奎爾。」彷彿感應到她的視線,塔拉開口輕喚,聲音裡絲毫聽不出情緒起伏:「告訴我,雷還活著嗎?」
有那麼一瞬間,殺意在拉奎爾內心竄升,但很快捻熄了。她踩著半虛半實的步伐走向塔拉,注意力未曾從那頭凡的身上撕開:它的雲豹黑紋在晨光下令人窒息地美,與真正朵朵如出一轍,卻顯得奇異地陌生。
啊。那是因為,她從未看過塔拉身邊的朵朵如此驚懼、狂怒、掙扎,更突顯了塔拉令人悚然的冷漠。
「我希望她活著。」塔拉輕輕施力,影子朵朵震顫了下,歪倒,猶如死物。她側過臉來,逆著光看不清神情:「又不希望她醒過來後,知曉一切真相。」
真相?
塔拉顫抖了下,感受著拉奎爾在她掌心中寫的字。
你知道了?
塔拉垂下眼簾,出乎意料反握住拉奎爾的手指,反覆搓揉,詫異地確認什麼似的,最終嘴角彎起難以解讀的微笑:「真沒想到⋯⋯當初雷把你撿回來的時候,就該讓朵朵吃了你。」
拉奎爾想起她重生的那天。甦醒在陌生的鬥獸場,在沼澤地遇見從前只存在於書裡的凡,優美懾人,卻飢腸轆轆——塔拉從不捨得讓朵朵餓肚子,唯獨那個早晨。
她理解地笑了,單手托住塔拉的側臉,端詳這名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她的鬥獸場主人,接著緩慢在對方手心比畫:
告訴我一切。
塔拉摸上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
「你也要這麼做,答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