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克萊兒所預料,整座鬥獸場因為她的消失而大為動盪,塔拉表面平和坐鎮大局,臨危不亂地指派人手處理待辦事項,但之後帶著令人背脊發毛的微笑和克萊兒閉門長談。鬥獸場的日常被打亂,大家似乎對近日來的風波不斷感到浮躁不安。
鬥獸會晚宴的意外在護衛隊的調查底下有了初步進展。闖入南南冰磚房的人在破壞門鎖時,粗心留下法術晶石的碎片,原料產自火雲山脈一帶,因此嫌疑犯應該是少數有管道獲取稀有礦產的家族。
為了引蛇出洞,有人提議在鬥獸場舉辦一場主題盛宴,廣邀鬥獸場的賓客出席,以慶典的氛圍降低戒心,並嚴陣以待。
這場名義上的迎春儀式給了塔拉靈感,想藉此慰勞鬥獸場的員工,除了奇獸的特技表演外,還精心策劃了尋寶遊戲、毛茸茸小動物秀以及冷笑話比賽,歡迎大家攜家帶眷來參與盛宴。會議上,她的態度誠摯而令人信服,表明活動場地會遠離佈下埋伏的飼育區,與會人士將安全無虞。
南南的死成為拉奎爾和克萊兒之間的秘密。事發之後,她們每日深夜都會去西塔樓的藏書閣清理現場,克萊兒會點燃一柱雪蘿香,全程靜默作業。拉奎爾不確定她是否在心裡為南南禱告,又或者只是疲倦得說不出話來。
對於那紙紀錄、當晚的巨獸暗影,克萊兒未曾發表任何想法,對拉奎爾的疑問置若罔聞。聒噪的影子在那之後也消聲匿跡,令拉奎爾隱約感到不安。
對於鬥獸場內忽然不見南南一切蹤跡,塔拉顯得有些失落,但似乎對牠投奔自由一事秉持樂觀的態度,馴獸課程也如常進行。這些日子來,拉奎爾逐漸與鬥獸場裡的凡熟識,尤其是老愛把她扔進沼澤裡然後潛入湖底的蝶蝶——拉奎爾實在捉摸不透塔拉的命名規則。
雷這陣子非常忙碌,不是在外進行護送任務,就是四處奔波追查霍頓家失落的凡。但她來向塔拉彙報進度時,總是會多逗留一會,站在場邊觀賞拉奎爾試圖馴服脾氣執拗的凡,卻反被欺負的慘狀,樂此不疲。
充實的日子讓拉奎爾無暇思考太多未解的謎團,甚至是想去的遠方。在迎春盛宴的前一晚,塔拉將一只沈甸甸的小袋子交到她手裡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離目標更進了一步。
「你表現得很好,拉奎爾,」塔拉溫暖的掌心覆著她的手:「答應我,等到你存了足夠的旅費,一定要告訴我,讓我為你餞行。」
拉奎爾反握她的手,第一次認真想像獨自旅行。一個人有點可怕,她寫進對方的手心。塔拉笑了,無神的雙眼泛著難以解讀的光芒,吻了吻她的額頭說:「你一定會熱愛那樣自由的生活。」
自在的生活的確令人嚮往,拉奎爾想。但看著眼前熱鬧無比的盛宴會場,鬥獸場一張張熟識的面孔的歡聲笑語,空氣中充滿逼真幻術妝點的繽紛花瓣與棉花糖般的雲朵,她卻完全無法想像什麼樣的生活能更加令人期待。
來吧,小傢伙,她點點繞著脖頸的幼獸。跟我一起探索這有趣的世界!
拉奎爾在書中讀過一些民間慶典的記載,但那些文字很虛浮、像是氣泡一般一碰就破,就像在綠為她摘來不同時刻盛放的望月草以前,她不曉得自己鍾愛的花在早晨鮮黃而柔嫩,正午蒼白而輕薄,夜晚銀亮而華美。感官經驗是卡歐斯給予生命最大的贈禮。
幾個孩子尖叫笑鬧著穿梭在人群中,拉奎爾看呆了,任由棉花糖雲正面撞上自己的臉。人類的幼獸!她驚奇地對肩膀上的夥伴喊:你的同伴!
凡的幼獸鼓了鼓蝙蝠翅膀,用尾巴倒刺戳戳她的臉頰,很不滿被當作同類似的。
拉奎爾經過幾名吹著長短不一笛子的表演者,觀眾熱烈地打著拍子,連同她的步伐也跟著節奏輕快起來。除了身著制服的輪班人員,她注意到今天的賓客分成幾種裝扮:貴族大多穿著高貴而色澤明豔的休閒服,平民則是色調樣式簡樸的布衣,另外還有一些打扮特異、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人士。
擂台上,坐在雷對面的那個男人就屬於後者。他體格健壯,斜斜戴著一頂帽緣極寬、形狀特異的黑色大帽子,腰間佩戴一柄閃閃發光的寶劍。陰影遮住男人大半張臉,拉奎爾只隱約看見他頰側一道長長的疤痕。
「天哪,隊長真的要跟那傢伙比腕力?」
「他簡直能徒手扭斷一棵樹。」
拉奎爾好奇點點身旁一位高個青年,發現那是雷的隊員亞丁。他爽朗地向她打了招呼,繼續跟隊友熱烈對話:「不愧是我們的隊長!那可是布羅亞沿海一帶最出名的海盜船長,在傭兵團間也威名赫赫啊。」
習慣性被忽視的拉奎爾索性搭上兩名護衛隊員的肩,施力向上一躍,他們手忙腳亂地抓住她的腿將她抬起來,讓她得以享受高處的視野。
坐穩後,她正好聽見雷清亮的嗓音響起:「可以。賭什麼?」
「要賭當然得賭大的,」戴著大帽子的男人環顧台下,目光落在拉奎爾的方向,低沈笑起來,迅捷有力往她一指:「就賭那女孩肩上的凡。」
拉奎爾重心一歪,差點沒摔下亞丁兩人的肩膀。幼獸嗅到危險似地將臉埋到她頸後,恫嚇又膽怯地嗶嗶細叫。
雷銳利的目光掃視過來,彷彿在警告「你出現得可真是時候」,拉奎爾對她擺出無辜的表情,心虛地笑著揮揮手。雷深吸了口氣,收回目光,語氣平緩地表示:「那隻凡不是我的所有物。」
「這位美麗的小姐,讓我為你講解一下遊戲規則,」男人抬高帽簷,露出一張俊朗面孔,上身橫越半張桌子,托腮對雷淺笑:「我贏了,我就是那隻凡的新主人;你贏了,我這無賴的臭海盜任君處置。」
雷看起來不是很想聽他多廢話,不耐地將手肘就定位:「那好,我們開始吧。」
拉奎爾沒想到雷就這樣輕易讓步,把她的夥伴當作賭注,心裡相當不滿,掐著兩名隊員的頭髮出氣。
「別扯啊,會禿的!」亞丁哀嚎。
「反正隊長一定會贏,氣什麼氣?」喬抬頭對拉奎爾抱怨。
「可是對手看起來真的不好惹。」
「你最晚入隊才對她那麼沒信心,睜大眼仔細看著吧!」
在兩名隊員一來一往間,腕力比賽已經宣布開始。戴帽子的男人胸有成竹,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粗壯的手臂愈加彰顯出雷的纖細。雷雖訓練精實,身材卻明顯跟對手完全不在同一個量級,然而兩人交握的手竟一時難分軒輊。
拉奎爾驚奇地看著這不協調的畫面,圍觀群眾也熱烈地分作兩派,高聲為支持的那方打氣。隨著時間過去,雷一張冷臉不見半絲漣漪,男人臉上的笑卻顯著僵硬起來,逐漸轉為痛苦的神色。
起初是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挪動,防線一破,雷精瘦的手碰地一聲將對方完全壓制在桌上。
拉奎爾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兩位隊員拋上空中,振臂歡呼又接住,反覆幾次到她感覺世界天旋地轉。幼獸竄進她懷中,不時拍動翅膀,拉長叫聲,驚嚇之餘也沾染上了勝利的氣氛似的。
「雷大人萬歲!」
「力量之神瑪赫特的寵兒!」
「夠了你們,放她下來。」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拉奎爾一踩上地面,就暈乎乎地軟倒在她身上,奮力克制想吐的衝動。
她搭著雷的肩膀,對她豎起拇指燦笑,只換來對方輕嗤一聲,神色看得出來相當得意。
群眾此時往兩旁退開,慘敗在雷手下的海盜揉著手,走下擂台,在她們跟前摘下船長帽,對雷誇張地行了個鞠躬禮:「甘拜下風,現在我全是你的了,強悍又美麗的小姐。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嗎?」
「交出你身上值錢的寶物。」雷直截了當地伸出了手。
男人豪爽笑出聲:「你會是個優秀的海盜,要不加入我們吧?」
「賭注可是你提的,拿來。」
雖然被忽視,男人卻笑得陽光燦爛,將手搭上雷的掌心。雷翻了個白眼:「海風真該把你的臉皮磨得薄一點,沙恩。」
「哦不,雷,我這把配劍可沒有它主人萬分之一的價值,帶走我吧。」
拉奎爾的視線在這兩人身上輪流轉。男人注意到她,像看見新奇的寶物似地雙眼發亮,讓她反射性將脖子上的幼獸護在懷中,反而逗笑了他:「這位掛在你身上的女孩是?」
雷輕咳一聲,搭著她的雙肩拉開兩人距離,扔了句「新來的馴獸師」,接著換上前所未聞的愉快語調,向拉奎爾介紹眼前的男人:「這是沙恩,我和塔拉造訪布羅亞公國時結識的傭兵團長。」
拉奎爾無畏地昂首看向高了她足足一顆頭的沙恩,一臉戒備。她不喜歡這男人衝著雷笑的樣子,看起來別有用心;更奇怪的是雷一向不對外人擺什麼好臉色,與沙恩交談卻神采飛揚,可能是被下了什麼奇詭的咒術也不一定。
「難得來到達竺爾王國,玩得還盡興吧?」雷笑問。
沙恩悠哉調整了帽子的角度,環顧氣氛歡騰的會場,讚嘆:「鼎鼎有名的杜納革鬥獸場,這下總算開了眼界,整場盛宴都很有塔拉的風格啊。」
「噢,那個冷笑話比賽,」雷的臉整個垮下來,「她是故意整我的。」
一旁的亞丁跟喬使勁向隊長擠眉弄眼,比了隊長第一的手勢——拉奎爾認真覺得他們該放下手上的啤酒——沙恩哈哈大笑,幸災樂禍地看著雷教訓不知好歹的隊員,目光卻接著飄向空蕩蕩的主桌。
「說到塔拉,今天有機會見到她嗎?」沙恩臉上笑意淡了幾分:「近幾年我聽到一些不太令人振奮的傳聞,我對她雙親的逝世深感遺憾。」
雷斂起神色。「你了解塔拉,她不會輕易被這種事擊垮。」
「據說她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
「鬥獸場的活動仍舊活躍,她過得很好,把這裡經營得有聲有色,不亞於她受人景仰的父母。」雷的語氣帶著明顯結束話題的意味,搭上沙恩的手臂:「邀請函是她親自發給你的,她有不能出席的理由,要我轉達她的祝福和思念。別想太多,好好享受這場盛宴。」
拉奎爾看出沙恩還有話想說,但順著雷的意思笑笑答應。他抬高帽簷,往不遠處爆出的一陣嘈雜聲張望,搖頭笑道:「我的船員們在海上待太久了,對陸地上的毛茸茸小生物毫無抵抗力,我得趕去關心一下,免得離開時毛茸茸的生物多到把船給搞沉。」
「去吧!」雷微笑比了個飲酒的手勢:「晚點記得找我喝一杯。」
目送沙恩魁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雷似乎有些恍神,像在凝視著遙遠的過去。
拉奎爾扯扯她的袖口,指指她,再指指自己,接著伸長了手指向一旁大大的招牌「尋寶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