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偉的環狀建築物,內部構造遠比拉奎爾想像中複雜,彎過一處轉角,時而出現錯綜的長廊與標示,通往不同鬥獸的飼育區、訓練區與休憩區。一個目不能視的人能在其中自在穿梭而不迷路,簡直是奇蹟一樁。
塔拉或許有什麼神秘的觸角之類的,拉奎爾暗自想。不需要視覺即能與世界溝通的觸角,要是找到了,也許能更自在與她溝通呢?
「我們除了定期舉辦賽事,提供鬥獸者切磋交流的機會,最主要的任務是馴服野生奇獸,讓牠們適應環境。」鬥獸場主人在手杖的噠噠聲之中介紹,語氣平緩而憂傷:「近來帝國領土擴張,棲地破壞得厲害,牠們都過得很辛苦。」
凡?拉奎爾在她手心劃了劃。
「不只有凡。」她微笑回應:「但你會跟凡最為親密。我們到了。」
挑高的精緻木門自動敞開歡迎她們,嘩啦啦的水聲撲面而來,各種生物的鳴叫此起彼落,空氣裡飄散著山澗瀑布獨有的自然芬芳。
前腳才踏入,拉奎爾差點忘記自己還身在建築裡:真實的樹木、岩石與青草,自然的天光照得池面波光粼粼。她從未見過如此貼近世界的室內浴池,神奇極了——這裡所有一切都與塔大相徑庭,極富生命力,像在奮力呼吸。
「剛才大夥不顧形象飽餐一頓,身上沾了些髒東西,正是洗澡的好時機。」
塔拉手臂上不知何時停著一隻天藍色的大鳥,親暱地啄著她的髮絲。拉奎爾驚奇地想碰碰那長長的尾羽,卻反被鳥兒搧了一巴掌,無聲痛呼,塔拉歡快地表示第一次總是這樣的。
「拉奎爾,來試試幫牠們洗澡吧?」
拉奎爾朝天藍色鳥兒扮了個鬼臉,引得牠拍擊翅膀呱啦怪叫,但她早已閃身來到一隻懶洋洋躺在岩石上打盹的三頭犬面前。奇獸身上灰撲撲的,毛髮糾結,東一塊西一塊的不知名污漬,三張嘴邊上都蘸滿乾掉的血漬。
吃飽睡睡飽吃會發福喔。她彎身捏住鼻子,蹙眉評論:而且你好臭。
三雙眼睛一瞬睜開,美麗的琥珀色光澤一下子迷住了拉奎爾。但三頭犬顯然沒有洗澡的興致,一蓄力便撲咬上來,血盆大口傳來的濃烈臭氣熏得她眼前一陣黑,好在生存本能讓她免於成為被活活分食的肉塊。
火氣真大,她喃喃說,謹慎挪移步伐與三頭犬對峙。就在她思考著該從哪個方向出擊才能制住對方時,三顆毛絨絨的粉紅色小球從旁滾呀滾地滾進視野。
三頭犬喜出望外地倒在地上玩起球來。
「跟奇獸們相處的第一準則:釋出善意。」
拉奎爾轉頭一看,塔拉將手杖倚在岩石邊,緩緩蹲低身子,輕輕拍了兩下手,三頭犬便一口咬著一顆球,搖著上捲的尾巴來到她跟前直挺挺坐下。塔拉在空中摸索了一下,一個個揉了揉牠那三顆腦袋。
她們費了點力氣讓三頭犬對拉奎爾放下戒心,才總算進入洗澡的環節。拉奎爾自己先踩進了浴池,用塔拉教的方法吸引狗兒一步步進到池子裡,趁著牠玩球玩得不亦樂乎,以軟刷將牠身上毛髮一遍遍梳開、洗淨。
不同於朵朵和花花巨大的身軀,這隻三頭犬雖然兇悍,實際上卻只是中型犬的體態。在刷去血漬、泥土、肉屑與腥臭之後,牠是隻毛色烏黑、姿態英挺的漂亮奇獸,三顆頭相處融洽,彼此舔拭臉上的毛髮。
正當拉奎爾讚嘆著一個身體長著三顆腦袋居然能如此和諧,左邊和右邊忽然吵了起來,越過中間互相叫囂,三顆頭一來一往激起劇烈水花,拉奎爾一時間濕得徹底。
她狼狽地撥開擋住視線的髮絲,咬牙想抓住那隻吵成一團的三頭犬,踩在池底的腳步卻一滑——
有人攔腰緊緊接住她。
不同於塔拉的氣味,烈陽和雷雨的聯想,暗紅如濃血的長髮,拉奎爾不須回頭便認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塔拉,你帶不相干的人來這裡做什麼?」雷明亮而帶著不耐的聲音搔著她的耳後。
強而有力的手臂牢牢嵌住她,拉奎爾這才發現雷有多高。她整個人被輕鬆提起,雙腿騰在半空徒勞踢著,濺起水花,隔著濕透的衣衫她能感受到背後冰冷堅硬的鎧甲。她像被掐住弱點的動物般不知所措。
塔拉溫和的嗓音將她從緊繃的狀態中解放:「雷,你來得正好,認識一下我們新任的馴獸師,拉奎爾。」
「馴獸師?」雷拔高了音調:「她?」
拉奎爾選在此時奮力向後一踢,正中雷的脛骨,對方悶哼一聲把她甩上浴池邊,面色鐵青地佇立在池子中,一對深褐色的鷹眼居高臨下瞪著她。這個人耐痛能力非比尋常——拉奎爾暗自咋舌——而且相當看不起自己。
然而雷不做其他評論,只是跟塔拉轉移了話題:「我已經派艾美去詳細調查護送車隊受襲的地點,今晚她會來向我彙報,追蹤凡的事情就由我全權負責。不過霍頓家的人成為鬥獸場的饗宴,消息一定很快就會傳回王城,該怎麼應對接下來的麻煩,克萊兒那邊需要你親自去下達指示。」
塔拉頷首,拄著手杖欲從岩石上下來,雷大步上前牽住她。她報以動人的微笑,吻吻對方的手背:「拉奎爾就交給你了,務必帶她好好認識我們美麗的鬥獸場,稍晚我們一起用餐。」
拉奎爾跳起來,拼命搖頭,像那隻攀上岩石曬身子的三頭犬一樣把水珠灑得到處都是。雷冷冷掃了她一眼,毫無異議地接下這項任務。
「跟緊點,當心被奇獸吃了。」
拋下這句警告,雷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身上的鎧甲鏗鏘作響,令拉奎爾打從心裡抗拒接近,只勉為其難遠遠跟上。
穿越重重廊道,一扇厚重的鐵門半掩,敞開的角度鋪著赤金色的夕照,和幽暗的室內形成強烈對比,雷輕鬆跨過那光影分明的界線,消失在門後。這樣的時刻提醒著拉奎爾自己是多麼矛盾的人:既嚮往廣袤的未知,又安逸於熟悉的枷鎖。
「你得先走出來,才有辦法欣賞後花園,小不點。」
拉奎爾鑽出門外,以嘴型和手勢抗議:我不小,是你太高!
「不喜歡這稱呼?還是叫你小啞巴?」
她張口想反駁,卻死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一跺腳氣沖沖走上花園步道,經過雙手抱胸露出輕蔑笑容的女子,忍不住又踢了她脛骨一下,這次仍然無動於衷。
你的骨頭難道也是鐵做的?拉奎爾不可置信地抬頭問,對上的卻是雷的冷冽目光。
痛楚遲了半分傳來,對方閃電般把她的雙手扣在背後,她的臉一下撞進修剪整齊的凰尾花叢,粉嫩的花瓣和粗糙的莖葉同時劃過臉,帶來奇異的迷人芬芳和微薄的血味。拉奎爾一時有些昏眩。
「你到底是誰?」雷壓低了聲音問:「從哪來的?」
拉奎爾扭頭回望,咯咯笑起來:塔拉都沒想到要問這些呢。
「回答我!」
別嚇到喔,她用戲謔的表情說,我是平行時空的你。
雷皺起眉頭,按住她的力道加大,她嘶聲喊疼,但這人的心腸彷彿和她的鎧甲一樣堅硬:「找死嗎?」
才——不!
敏感的詞彙挑動神經,拉奎爾咬牙切齒掙脫束縛,蠻橫地往後衝撞,卻被雷卸去力道,重新鎖進懷中死死架住頸項。
呼吸窒礙,肩膀在掙扎間脫臼,視野朦朧間拉奎爾看見夕照灑滿整片後花園,恍惚想起了綠的故鄉。她說那裡有成片的凰尾花,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氣溫和日照孕生迥異的色澤。還有雨季。雨季來臨,把整個大地都洗滌成另一種模樣,花謝花開,你要是也能感受看看就好了,拉奎爾。
哇,她虛弱呢喃,我感受到了,真美啊。活著真好。
拉奎爾即將失去意識之際,氧氣大量灌進體內,每一口呼吸都使思緒愈加清明。她困惑地甩甩頭。雷不僅鬆開了鎖緊她的力道,讓她躺入懷裡,還以一種奇特的目光凝視著她的胸口。
你是變態嗎?拉奎爾束緊自己在拉扯中滑落的衣領,瞪向對方。
這個指控成功讓雷的臉上浮現紅暈,開口時失了原本的鎮定:「我不是那種無禮之人!只是你胸口的印記……」
印記?拉奎爾困惑地拉開衣領,雷動作生硬地別過臉,讓她莫名感到好笑。一道細長而鮮明的痕跡由胸口劃向左胸緣,鮮嫩的新肉對比旁邊蒼白的肌膚顯得艷紅,形狀猶如歪曲生長的植物根。她指這個呀。
紅蘿蔔,拉奎爾對雷笑彎眼,喜歡嗎?很營養喔。
雷嘴角抽動一下,眼神複雜,抓了她的手臂就往上抬,痛得拉奎爾噴出淚來。對方嘖了一聲,替她接回脫臼的肩膀,順勢捲上她的袖子。
「手臂都是神鏈捆過的痕跡。」雷輕聲說,一向銳利的目光這會近乎柔軟地敷著她肌膚上留下的烙印,轉瞬又回歸冷冽:「你是哪裡的逃犯?」
拉奎爾無畏地迎向那對深褐色的眼眸。她想,雷也許是比想像中溫柔的人,才沒有把心裡真正的疑問說出口——你是什麼東西?
出於這樣幽微建立起的信任,拉奎爾決定誠實以對:信仰,我是信仰的逃犯。
對方信抑或不信,與她無涉,拉奎爾也無從判斷雷如何接受這項資訊。她不做任何回應,只是把自己攙扶起來,逕自往室內走。沉落天際的太陽將雷一身鎧甲燒得火紅,與她長及腰際的馬尾相映生輝。
雷在鐵門前停下腳步,並未轉過身來。
「小兔子,你如果真想獲得自由,最好趁早離開這裡。」
拉奎爾不及追問,鏗鏘聲已然遠去,她只得摸摸鼻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