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許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失去了所有感官知覺,失去喜怒哀樂,失去與世界的聯繫,連光和影都失去了概念。這種純粹的空無令人懷念,彷彿她其實不曾存在過。
直到她聽見一絲細微的,音節的排列、組合,才緩緩意識到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召喚:活——下——去。
她費了很大一番勁才理解箇中意思,接著,略帶不情願地睜了開眼。
綠從書案上抬頭,澄澈的金色眼眸聚焦至灑滿光輝的床鋪。
「早安,拉奎爾,你醒得正是時候。」綠對她淺笑,一貫地拘謹而莊嚴:「我清晨去採了一籃凰尾花,香氣正好,適合沖作新鮮的茶,來一杯嗎?」
拉奎爾眨了眨眼,反射性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她仍擁有完備的人的軀體。她又抬頭確認,理應是身體主人的綠端起冒著煙的茶杯朝她走來,在床邊坐下,將茶吹涼,遞來她嘴邊。
綠今天看起來格外不同,是哪裡不一樣了?拉奎爾坐起身,愣愣地被餵了幾口茶,等待凰尾花帶點酸味的芬芳在口中化開⋯⋯啊,是了,她沒有穿著那套潔白無瑕的大祭司服,而是一襲樸素的青色連身長裙。
拉奎爾情不自禁地撥弄綠垂放在肩頭的烏黑長髮,那觸感令她感到踏實。
「我很想你。」
喉頭流瀉出些許陌生的嗓音,讓拉奎爾吃了一驚。
綠似乎不以為意,仰頭將剩下的花茶一仰而盡,滿足地望向窗外的湛藍天空:「我更想念在久違的晴天,跟你一起從家裡走到村裡去參加市集。」
於是她們一同出門了,帶上滿滿一籃新鮮的凰尾花,沿途與擁有金色翅膀的鳥兒在綠油油的原野上漫步。
「牠們為什麼不飛?」拉奎爾問。
「因為沒有趕時間的必要。」綠這麼答。
拉奎爾點點頭,牽緊了綠的手,彷彿她隨時要從指縫中溜走似的。
村落的市集規模不大,熟識的人們見著了綠和她,都熱情地擁抱招呼,而她們報以一束束飄著馨香的奶油色凰尾花。
廣場上,攤販零星搭起棚子,兜售不怎麼稀奇的玩意,與大城市熱鬧歡騰的氛圍相去甚遠——拉奎爾總有種感覺,曾在某個時候去過一座很大的城市,在那裡發生了一些好事,然而濃濃的迷霧籠罩住細節。
沒逛上半圈,拉奎爾的籃子裡便盛裝了各色新鮮花朵,由兩名花店主人精心揀選,笑盈盈地塞進她懷裡:為你召來幸運。拉奎爾盯著那對擁有罕見白金髮色的美麗姐妹瞧,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需要這份幸運,但由衷感激地收下了。
綠點點她的肩,在她回頭時,精準將一片香氣四溢的餅乾塞進她嘴裡。
「好燙!」
「因為是剛剛出爐的呀。」綠咬了一口餅乾,側臉對她微笑:「真美味,下次換我烤給你吃吧?」
「說好了?」
「說好了。」綠勾了勾她的小指。
一陣有些滑稽的樂音吸引了拉奎爾的注意。她邁步向前,發現一個擺滿了童玩的攤販,上頭盡是些孩子們時常拿在手裡把玩的小東西。那有點過於高亢的樂音來自翹著長腿坐在躺椅上,享受地拉著一把極小蓋格琴的女人。
那紮成馬尾的暗紅長髮和拉琴的姿態,勾起了拉奎爾心裡一陣悸動,但她不明白為什麼。
綠在此時輕扯她的袖口,柔聲說:「我們回家吧,拉奎爾。」
拉奎爾頓了頓,微微頷首,在轉身離開前猶豫半分,還是將籃子裡最後一枝凰尾花遞給了拉琴的女人。樂音止歇,那人終於仰起頭。
「送給你。」拉奎爾脫口而出。
她挑挑眉,問:為什麼?拉奎爾沒有答案,誠實地搖搖頭。對方放下蓋格琴,雙手抱胸,有些高傲的模樣,嗤笑:我不收沒來由的禮物。
這態度有點惹毛了拉奎爾。她將凰尾花連同整個花籃塞到綠的懷裡,撩起衣袖準備吵架,卻沒料到對方站起身來比自己高了快要半顆頭,氣勢直接滅去大半:「你⋯⋯這是收禮物的態度嗎?」
我才想問你——對方微微低頭,一對褐色鷹眼瞅著她,像要將她看穿——連為什麼這麼做都搞不清楚,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
拉奎爾好久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是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嗓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沖淡眼前的輪廓。拉奎爾慌忙伸手,卻來不及捉住眼前女人的殘影,反手一抓,也無從阻止綠的指尖消融在眼前。錯愕與悲傷在她的心窩鑽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我也開始搞不懂了呢,拉奎爾。」一個孩童形體的暗影盤腿坐在童玩攤的躺椅上,搖頭晃腦地望著她:「作為德拉奧姆的影子,實在很難理解你那麼想要活著的理由,我為你創造的夢境,難道不夠幸福嗎?」
「如果——」
拉奎爾幾乎是強硬地打斷它,握緊雙拳,感受渾身炙熱、呼吸急促,像是快要爆炸:「如果不曾擁抱過光,又怎麼會渴望它?」
「你這句話真有趣耶?」孩童看著她,踩在椅子上,伸手點點她的眉心:「噢,我懂了!是因為綠,因為接觸了戰神殿的光,你才真正渴望活過來。可是在這個夢裡,你跟她一起好好地生活,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綠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拉奎爾陷入一陣沈默。
「那個拉琴的女人。」
「怎麼樣?」它好奇地問,語氣不帶任何惡意。
「真討厭。」拉奎爾槌打心口,努力理解這股極為陌生的情緒:「讓我覺得⋯⋯很煩,好想咬她一口,令人生氣的嘴臉!但是⋯⋯」
但是為什麼在與她對視的瞬間,她卻感覺自己如此珍惜、與綠相處的幸福片刻,竟然全都無所謂了呢?
有什麼不太對勁。綠為什麼沒有穿著大祭司袍?為什麼她能夠像現在一樣擁有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聲音?她們分明從來就只共同存在於那座囚禁了她一輩子的塔裡。真正的綠⋯⋯真正的綠真的會這麼做嗎?她可是捨棄了她鍾愛的家鄉,奉獻一切給克麗格爾的人哪。
自清醒後隱約的不協調感,她不願正視的事實——腦中有什麼緩緩連結在一起,淚水氤氳她的視線。是啊,真正的綠早就死了。是她吃了綠。
她還打算吃掉塔拉,只為了找到自己從未擁有的聲音。
而雷⋯⋯
是她第一個願意奉獻自己生命的人。
是她好渴望再見一面的人。不是在虛無的夢土,而是真真實實、確切存在的世界裡。她好想跟她一起活下去。
「總算找到答案了呀?」金鼓起臉調侃,戳著她的臉頰埋怨:「也花掉夠久時間了,等到我都快無聊死了!」
「什麼嘛,」拉奎爾胡亂抹著淚水,破涕為笑:「你在等我?」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人類好可怕,尤其是杜納革姐妹!」見她恢復記憶,金一頭埋進她懷裡,一股腦咕噥:「我都一五一十解釋給她們聽了,結果一個天天板著冰塊臉、一個老是笑著貼過來,搞得我只剩下雷可以投靠,但我真的快受不了她了,拜託你快出去治治那傻子⋯⋯」
拉奎爾根本來不及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冷不防往後一推。
她再次睜開眼。
幾顆燈晶石在精緻浮雕燈罩中柔軟發著黃光,恰到好處地照亮了舞台邊矗立的雕刻樑柱,卻不致讓躺在中央的她感到刺眼不適。拉奎爾以掌心感受木質地板的觸感,直直望向鬥獸展演台深不見底的天花板,深吸了口氣。
清冷的新鮮空氣充盈肺部,似曾相識的場景,獨獨缺少望月草的香氣。她想起朵朵,不禁再度闔起眼。牠曾在這個舞台上與午夜騎士一起取下無數勝績,牠是如此深愛塔拉,那麼,靈魂一定有一部分駐留於此吧?
話說回來,這座舞台也有她與蝶蝶的共同回憶呢⋯⋯思及此,柔軟濕潤的觸感抵住她的鼻尖,她猛一睜眼,第一時間認出了那頭鯨魚一般巨大的凡。
拉奎爾又驚又喜地跳起身,抱著蝶蝶的頭又磨又蹭又親,對方有些害臊似地扭動滑潤的龐大身軀,擺擺尾巴朝上竄升,脫離燈晶石照耀的範圍。
零落撥弦的聲音隱約從帷幕另一頭傳來。
拉奎爾撥開帷幕,環狀展開的座椅空無一人,一束光從門的間隙射入。她循著那道光束走,推開門,抬手遮擋刺眼的陽光,眼前一時七彩斑斕。
弦音驟停。
「怎麼跑出來了?訓練時間還沒結束,在拉奎爾回來以前別想偷懶。」
拉奎爾緩慢而用力地眨眨眼睛,在逐漸恢復的視野中看清了坐在岩石邊上的身影,一時看傻了眼。
雷剪去了及腰的暗紅長髮,修成俐落的耳下長度,原因很明顯——拉奎爾的目光落在她空蕩的左下臂,心頭一酸,眼眶一下子濕潤起來。
雷隨手撥了下架在腿上的蓋格琴,對她的反應皺起了眉頭:「你沒聽見我說的嗎?金。」
這句話讓拉奎爾印證了心中的懷疑:當初在她消散成黑影的瞬間,是蟄伏在暗處的金吃了她。
她邁出大步,趁著雷還來不及反應,繞到她身後用力環抱過去。
「你!你幹什麼——」
縱使身體因重逢而顫抖,牢牢擁抱著的踏實感、臉頰貼著的溫熱頸背,和假裝抗拒、但其實根本沒花上半點力氣的雷,無一不讓拉奎爾牽起滿足的微笑。
「⋯⋯是你?」
被她箍住的人總算放棄掙扎。從背後無法看見的神情,透過聲音卻能清晰無比讀出情緒:「我⋯⋯還沒有完全原諒你。」
拉奎爾抬起頭,但並未鬆手。她才不會再輕易鬆開手。
「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雷聽起來幾近淡漠,但拉奎爾曉得,她正盡全部的努力在克制情緒:「只是,索妮雅⋯⋯她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善良正直的好人,跟囚禁你的那些戰神殿祭司不同,她不該——什麼也沒留下。」
啊,是被金所吞噬的克麗格爾的光。她是雷的朋友,當然。拉奎爾垂下目光,仍死死抱著雷不願鬆開。金吃了索妮雅,現在成為了她的養分。雷要如何接受這件事?
索妮雅甚至在巨獸闇影底下救了她一命,卻像是變幻無常的風,吹拂過這世界,不留下任何一絲痕跡。
所以說,到底活著是為了什麼?
她為什麼拚了命想要成為真正的人?
為了她而奉獻生命的綠,與索妮雅,以及許許多多被她所吞食的人們,與她所想的不同,並未活在她的身體裡——但這真的是正確的結論嗎?
一片金黃色的葉子搖搖擺擺落在雷的肩上,停在拉奎爾眼前。不知名的勇氣令她輕啟嘴唇。
「我。」
雷明顯愣住了,詫異地偏過頭來。
「她留下我。」拉奎爾用她那帶點沙啞的生澀嗓音說,就像金為她創造的夢境一樣,真正地開口說話。她認出來了,這是索妮雅的聲音:「她讓我成為真正的人。」
拉奎爾幾乎可以確定,當她仍沈睡、金以這副軀體活動時,還未擁有自己的聲音,而她不確定聽見這副嗓音,雷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她既害怕,又想知道答案。
「你會討厭我嗎?」
問句遲遲沒有獲得答覆,令拉奎爾的心直直往下沉。她想她明白雷的沈默,於是識相地鬆開環抱。
在她轉身欲走的那刻,雷拉住她,眼眸閃爍鋒芒。
「我討厭擅自為我做決定的人。」
拉奎爾皺起臉,努力理解背後的意思:「我不懂。」
「看來學會說話並沒有讓你變得聰明點,小兔子。」雷低笑兩聲,以下巴示意她腿上的蓋格琴:「幫我拿著。」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提起那把她送給雷的琴,卻一不留神讓雷輕輕一扯,跌進懷裡。雷強健完好的右臂緊攬著她,怕她掙脫似的,傾身過來,靠得極近對她低語。
「看見你被一團黑影吞噬的那一刻,以為你被金永遠取代的這些日子,還有剛才,你擅自決定離開我的瞬間⋯⋯你說,這些創傷我該怎麼討回來?」
拉奎爾瑟縮著,吞了下口水:「討、討什麼?」
「少裝傻,」雷瞇細了眼,「你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在那之前,不准你離開我,聽懂了嗎?」
「才不會!」
拉奎爾大聲打斷她,因為不熟悉開口說話,還差點咬到舌頭:「我、我再也不離開你,我——」
拉奎爾沒有機會把話說完,只好闔上眼,笨拙地將「愛你」兩字以舌尖送進對方嘴裡。雷的髮絲落在她的頰上,輕輕搔癢,逗得她勾起嘴角來;她偷偷睜開眼睛,與雷四目交對,意外在那張總是剛毅的臉上找到羞赧的神色——於是她曉得,雷聽懂了。
她輕輕撫上雷的斷臂處,像是撫摸雲彩那樣溫柔。「痛嗎?」
「不痛。」
「好不方便喔。」
「還可以。」
「你會丟工作嗎?」
雷輕咬了一下她的嘴唇。「不用你操心。」
「我可以養你!」拉奎爾拍拍胸膛宣告:「我是很棒的馴獸師。」
雷忍俊不住笑了出來,拉奎爾鮮少看見她這樣單純歡快的笑容,不禁看呆了。忽然有什麼東西咬住她的頭髮,令拉奎爾吃痛叫了一聲。
「星星,」雷讓小小的凡拍著蝙蝠翅膀降落在她肩頭,含笑說:「塔拉跟克萊兒從城裡回來了嗎?」
嗶嗶——
拉奎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捉住這隻搗蛋的小東西,將臉貼上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瓜,幸福地蹭呀蹭的,開始漸漸有了從夢境回到世界的實感。
塔拉,曾跪在她面前請求她吃了自己的鬥獸場主人,現在好好地活著,跟她摯愛的妹妹一起走出了這座鬥獸場,不再是活在傳聞之中的幽魂。她原諒自己了嗎?她會怎麼重建這裡呢?還有克萊兒,這個摸不透性格的奇怪女人,現在如她所願常伴姐姐左右,能不能變得更加坦誠一點?
拉奎爾想,現在不急著找到答案,因為她們還擁有無數個一起共度的未來。她第一次能夠切實抓住的未來。
終有一天,她也會信守約定,真正抵達綠的家鄉,和雷一起。
那裡會有滿山遍野的凰尾花海,遠超乎她在塔裡的所有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