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的聲音無比獨特。
像是從任何方向吹送而來的風,拂過虹霓,雲朵,灑進湖泊,汲取所有人類想像能及的美麗事物,滲透入耳,既綿軟,又奇異地剛強。牠們說起話來如此動人,只可惜世界上並沒有很多人能夠聽見。
我能聽懂牠們的語言,父母親都非常驕傲。他們總說,我會成為王國裡首屈一指的馴獸師,不,總有一天會是整片大陸上最善於馴服凡的人,為杜納革家族帶來榮光盛景,但我一點也不想這麼做。
凡不是能夠被人類馴服的生物,牠們不該被馴養。
在你經常游泳的那片湖泊,棲息著我認識的第一隻凡。空空深居湖底,喜歡將長長的身體埋在土裡,只探出頭來,用念力捉弄迷失在水草裡的訪客。我聽見歌聲,誤闖牠的領域,成為牠第一個人類朋友。
牠教會我凡的語言。那是一種無拘無束、沒有方向性、不受時間箝制的語言,一種全新感受世界的方式。我時常與牠待在一塊,一邊數著牠身上隨著光線變化色澤的鱗片,一邊聽牠講敘水是如何流動,風是如何形成,大地又是如何分裂,世界何以這般運轉。
人類只是大千世界的一小粒微塵,牠說,但是卻有著無垠星辰般的野心,這份欲望催生了魔法,同時孕育無比強大的信仰,具有摧毀一切的力量。
我那時不明白,直到空空被國王派來的使者帶走。牠去哪裡了?我問父親,他只說我的朋友能為王國創造前所未有的版圖。擴張版圖能做什麼呢?我們會有更多的資源,人民會過得更為富足。那跟我的朋友又有什麼關係?他沒有回答我,只讓我去試著馴服新買入的奇獸。
我對世界有了巨大的疑問,沒有人能為我解答。所以我想,我要出發去找空空,像從前那樣聽牠說話,或者,成熟得足以與牠對話,一起找出答案。
接下來的事,你知道了,我要雷帶我離開。遊歷了一趟真實的世界,遇見更多的凡,牠們教會我的遠比人類的知識要更廣泛、更深遠,牠們是如此強大而富有智慧,卻因過份善良而受甘受人們役使。
回到鬥獸場後,我日日夜夜向德拉奧姆祈求。平等對待一切生靈的神啊,我願犧牲所有,換得牠們健康安穩。我以為這樣便能帶給牠們幸福。
「拉奎爾,你信神嗎?」
拉奎爾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給掐緊。
綠也問過她相同的問題,她那時是怎麼回答的?人們總是以為祈求必有回應,殊不知諸神恣意妄為,祝禱與願望都視祂們喜好來予以實現。
克麗格爾之所以是戰神,是因為祂好戰;神殿香火鼎盛,達竺爾的王軍戰無不克,不代表祂應允了信徒對戰士們安危的祈禱,僅僅是祂喜歡勝利。祂的權能無力治癒,只能麻痺傷痛,因為祂的目標是戰勝,而非回應祈求。
神的確存在,她說,只是與信仰無關。
綠那時理解地笑了,太陽般的眼眸瞇成彎月,復述她的話語,觸摸她的鱗片,愛憐地說:我以為我將信仰寄予神,原來都在你這裡。
他們都叫我克麗格爾的影子,拉奎爾緩慢而清楚地在塔拉手心刻寫:但我想,是人類信仰的力量創造了我。
塔拉顫巍巍地拉著她的手,抵著心口,用氣音艱難地吐出:「就像我向德拉奧姆的虔誠祈求,最終創造了巨獸的闇影。是我,拉奎爾,是我以凡的語言孕生出嚮往自由的野獸,是我毀了這座鬥獸場。」
雙方的自白分明令人難以置信,卻弔詭地像在彼此的預期之中,拉奎爾牽著塔拉的手,緊緊交扣的手指使心臟連帶感到疼痛。
⋯⋯卡歐斯一個嘆息,光於焉生成,在無窮無盡的時間裡孤獨航行,從點成線,由線密密織成面,天地如畫,卻猶如死物。卡歐斯一行垂淚,影因應而生,霎時萬物有了輪廓,有血有肉,有了靈魂。
綠常讀的經文飛掠過腦海。光與影,並非不相容的存在,恰恰相反:由願望的核心出發,有多大的祈禱生成光,就有多大的執念生成影子。神的力量攜走了光,只留下無處可去的焦灼暗影;沒有神的指引,暗影會以自己的方式實現願望。
拉奎爾想起自己為什麼開始吃人。那些戰神殿的信徒無處可去的願望,關於體驗這個世界,對於活下去的強烈渴望。
塔拉扣著她的手,緩緩在她面前雙膝下跪。
她仰起頭,晨光暖暖拂亮她美麗的麥色臉龐,做出請求:「吃了我吧,拉奎爾。」
拉奎爾默不吭聲,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請求。第一次,她很詫異,隨之而來的是狂喜,很快便接受綠在她體內活下去,交換她體驗真正的生命;這一次,她同樣驚訝,卻切實感受到這句話背後的重量,壓迫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旋即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在呼吸了。
拉奎爾的目光輕柔沾上遠處臥倒的人影。那人仍昏迷著,斷肢處已不再流血,起伏平穩的胸腔內是綠延續的生命力。不久前落在雷額上的吻像是訣別,引得她胸前傷痕底下空洞的心窩劇烈疼痛。為什麼不呢?
「你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吧!拉奎爾,就像綠對她說的。
塔拉吻了吻她的手背,嘴角揚起她開始懷念起的溫和笑意:「謝謝你,留在鬥獸場,達成我們的誓約。今後,你可以遠行了,去到你想去的遠方。」
握著初來當天牽住的誓約之手,沼澤地的氣味,陽光,與藍天,和眼前雙目無神的鬥獸場主人,時光彷彿倒流,只是不再有那隻美麗的凡,因為牠死於主人願牠幸福的渴望。世界是多麼荒謬啊,拉奎爾忍不住輕笑起來。
她伸手掐住了塔拉的頭骨。
對不起,她懺悔般地呢喃,我真的好想活下去。
暗影即將釋放的瞬間,一陣劇痛從拉奎爾後頸傳來,她一時暈眩,往後跌坐在地。翅膀拍打得她耳殼生疼。
嗶嗶嗶——
星星在塔拉肩頭降落,雪貂般的身軀繞著她的頸子,倒鉤的長尾巴這會警戒地針對拉奎爾,蝙蝠雙翅大張,齜牙咧嘴地威嚇。
拉奎爾迷惘地望著這隻幼小的凡。由她親手馴服、悉心照料,並賦予名字的星星,為什麼選擇跟她作對?她忽然感到有點生氣——難道你不希望我活下去嗎?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也沒有關係嗎?
感應到她的怒意,星星瑟縮了下,仍勇敢地朝她噴出一抹黑色火焰。
塔拉似乎也相當意外。側耳半晌,才噗嗤一聲笑出來,以指腹搓揉星星毛茸茸的頭頂,呢喃:「小傢伙,硬要說的話,拉奎爾才是你母親。」
母親?
拉奎爾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星星歪著頭,嗶嗶叫了兩聲,以濕潤的鼻尖蹭蹭塔拉的臉,讓她很癢的樣子,因為她一掃悲傷神色,笑顏逐開:「你叫我父親?這些概念是誰教你的?噢⋯⋯是朵朵,這樣呀。」
斗大的淚珠自塔拉的臉頰無聲滾落,拉奎爾下意識伸手去接了,像在承接一粒粒珍珠,無比珍貴,襯著塔拉絕望的笑容,美麗得令人心碎。
「是嗎?朵朵是這樣告訴你的嗎?要是能聽她親口說就好了,她個性很倔,總是不跟我說真心話。她老覺得我煩,常吃花花的醋,說了好多次不管我了要獨自回永夜峽谷,卻從來沒付諸實行,這傻瓜⋯⋯為什麼要留下來?她知道我——會害死她嗎?」
泣不成聲的塔拉,把拉奎爾從暗影的世界一點一滴拉回了晨光底下。她半跪在地,不顧星星的嚙咬,將塔拉攏入懷裡。
不是的,不是這樣。她想對塔拉說:即使我聽不見朵朵說話,我都能清楚告訴你,她絕對不會怪你的,因為她非常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直到此刻拉奎爾才察覺,她開始理解了。關於愛。她想起綠,想起綠給予她的愛,以生命應允了她的自由,也想起綠對她說,多希望你也能夠理解。她終於開始懂了。那些無法以理性辯證的行為,為了某個人,某個存在,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活下去的無盡可能。
人類真的非常奇怪,凡也是。
活下去。她最後一次在塔拉掌心裡寫。
不斷散逸的生命能量抵達極限,她感到非常疲憊,不再極力維持人形了。
在離散成一團暗影之前,拉奎爾感受到塔拉的體溫,異常溫暖,當中融著淚水的冰涼。星星飛撲上來,可愛的嗶嗶叫聲糊成一團,是在喊母親嗎?那你還咬我?思緒混沌糾結,揉進了感官,麻痺所有知覺,只有最後一點稀薄的意識,讓她恍惚聽見雷喊了她的名字。啊,她還有話想對雷說的⋯⋯
她陷進沒有盡頭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