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把南南埋葬在後花園一處綠草地,鄰近的花圃生長著酷似冰晶的水藍色花串,大樹遮蔭底下很陰涼,拉奎爾覺得南南應該會喜歡。雖然克萊兒堅持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但經過一番折騰,她們都又倦又睏,只好先將藏書閣大門鎖上。
克萊兒全程都非常安靜,道別時只交代拉奎爾把昨夜的一切紀錄下來,親自交給她。只是克萊兒轉身轉開臥房的門,雙腿一軟,就這麼倒了下去。
拉奎爾及時把人托住,讓她柔軟的身軀倒進懷裡。
克萊兒意識朦朧,呼吸短促,額邊滲出冷汗,看起來非常虛弱,絕不只是熬夜工作累積的疲勞。這種情況應該要請醫生來看診才對,但拉奎爾答應克萊兒必須隱瞞整起事件,匆促之中只好先把她帶回自己房間。
一踏進房裡,幼獸自動自發從帽兜裡探出頭來,繞上拉奎爾的肩膀,好奇地東嗅嗅西嗅嗅。她把克萊兒安置在床上後,也把小傢伙放在一旁柔軟的枕頭上,但牠似乎睡飽了,神采奕奕地到處認識這個新家。
拉奎爾自己也睏倦極了,但她勉強打起精神,把自己一身血污清理乾淨,再用濕毛巾幫克萊兒仔細擦拭掉沾上的血跡。她的身體在發燙,本就蒼白的臉現在幾乎毫無血色,眉心緊蹙,喃喃囈語著什麼,拉奎爾聽不清楚。
她又幫克萊兒擦拭了幾輪冷汗,等她狀況稍微緩和,本來想縮在地板上打個盹,卻被虛弱地拉住了手。
「別走,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拉奎爾噘嘴抱怨。但她不忍撥開克萊兒無助的指尖,於是任由她握著,趴在床邊,不知不覺陷入沈睡。
清醒時,拉奎爾盤坐在地上的腿痠麻得不得了,她痛苦地挪動身體,才察覺手還被牢牢握著。克萊兒還沒有清醒的跡象,胸口平緩起伏,細長好看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不曉得是夢到了什麼。
身體難受成這樣,德拉奧姆總該給你個好夢吧?拉奎爾偏著頭凝視她,輕揉窩在克萊兒頸間休憩的幼獸,牠用生著倒鉤刺的尾巴搔了搔她的手背。
拉奎爾換了個姿勢坐,從窗外的陽光角度推斷現在應該已經是午後時分。她試圖叫喚昨晚喳呼個不停的影子,卻毫無回應;她想它的力量或許不足以維持在白天正常活動,只好等到晚上再詢問它關於那可怕巨獸黑影的事。
想起了克萊兒昏厥前的交代,拉奎爾咬著唇,使勁伸長了手勾住書桌上的冊子和筆,艱辛地用單手歪七扭八書寫昨晚在藏書閣的見聞。
寫得差不多時,床上傳來一絲微弱的呻吟。
「……姐姐?」
拉奎爾笨拙地闔上小冊子,從床沿起身探看。克萊兒半睜著眼,很吃力地辨識著眼前的人的樣子,接著倒抽一口氣,像摸了什麼燙手的事物一樣甩開拉奎爾的手:「你在我房間做什麼?」
拉奎爾不悅地雙手抱胸,用拇指比比天花板,誇張地用唇語強調:這、是、我、房、間。
克萊兒沈默片刻,掙扎坐起身,幼獸嗶嗶叫著逃竄開來。她懷疑地盯著拉奎爾瞧了一會,又瞥了眼窗外,有些暈眩似地扶著額頭:「我躺了多久?」
拉奎爾聳聳肩,低頭在冊子裡草草寫下:錯過早餐跟午餐的程度吧。
克萊兒一臉「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拉開被子急著下床,卻踉蹌兩步跌到拉奎爾懷裡,喃喃說:「我得回崗位上,今天要跟霍頓家報告最新的調查結果,還要去跟吉伯特子爵接洽認購奇獸的事宜,摩爾商隊要派人來挑選適合的坐騎,絲兒她們找不到我一定會亂成一團……」
過勞成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拉奎爾輕輕鬆鬆把她打橫抱起來,無視對方虛弱的抵抗,一口氣塞回被褥裡,低頭刷刷寫了一行字貼到她面前:不要堅持、找人幫忙、說是普通發燒就好。
克萊兒雙手提著被子上緣,發愣的模樣意外有點可愛:「但……這是我的責任。」
塔拉知道你這樣嗎?拉奎爾寫。忙到身體壞掉?
她皺起眉,帶著怒意湊近拉奎爾:「別質疑我的工作能力,馴獸師,我完全能夠勝任。身體會這樣跟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是因為碰到陽光——」
一捕捉到關鍵字,拉奎爾揚起勝利的微笑,將她往後釘在柔軟的床頭板,撩起她一綹波浪狀的長髮:白金色的髮絲末端,正流轉著血紅色澤。
解釋一下?
克萊兒危險地瞇起那淺灰色的眼睛,看來不打算投降。
不回答也可以,拉奎爾負氣寫,我現在就出去把你的狀況告訴塔拉。
收回目光,克萊兒冷笑一聲:「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共犯。姐姐一定會問我不撐傘在後花園做什麼,到時你就必須招供出那隻凡的事。」
那又怎樣?
「你是真的笨嗎?我說了姐姐不會放過你。」
拉奎爾咬著筆,偏頭想了想,又寫:我可以逃走。
克萊兒愣了半晌,自嘲般輕笑一聲,眼神流淌難以解讀的情緒:「是呢,逃走……你沒有非要留在這的理由。你贏了,馴獸師,我就告訴你吧:如你所見,我一旦接觸陽光太久,就會發病,而且無藥可醫。先說好,我是鬥獸場的門面,為了這裡的未來,你可要幫我保守秘密。」
拉奎爾謹慎點點頭,又問:為什麼會這樣——
最後一個筆劃偏離了軌道。克萊兒欺身上來,柔軟的身體將她壓倒在床上,指腹柔嫩的肌膚拂過她鼻樑、臉側、耳垂,滑過下顎的稜線,最後停駐在唇畔,伴著輕語:「問題太多了,我得索要一些報酬才行。」
拉奎爾想了想,覺得合理,於是點點頭,一對金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直勾勾看著克萊兒。克萊兒有點訝異似的,隨即被逗樂般咯咯輕笑,呢喃了句「難怪雷拿你沒辦法」,而後把唇瓣貼上她的。
那感覺很奇怪。拉奎爾想起與塔拉初次見面,她也是這樣把濕潤的唇湊上來,但那是非常純淨、溫和、不帶任何其他意圖的滋潤,就像塔拉給人的感覺。克萊兒幾乎是相反。
拉奎爾感受到那輕淺的吸吮逐漸深入,奪走她的呼吸。她可以輕易將對方推開,阻止過份親密的攪動,但奇異的感受蔓生在體內,熱烈的心跳癱瘓她的理智。她閉上眼,順從本能摸上克萊兒的後腦,感受到柔順的髮絲從指尖溜過。如果塔拉是風,克萊兒就像是水。
「好了。」克萊兒主動退離,坐起身將散亂的髮絲攏至耳後,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對拉奎爾勾起嫵媚笑意:「你意外地令人滿意呢。」
拉奎爾的心跳還沒平緩,仰躺著大口呼吸,腦袋一時混沌不清。
「作為獎勵,就告訴你我的身體懼怕陽光的理由。」克萊兒慢條斯理地用手指將長髮往後梳,以藍色髮帶在腦後鬆鬆紮成低馬尾,語氣平淡:「我曾經非常接近死亡,這是違逆生死的後遺症,德拉奧姆的垂憐。」
聽見她這麼說,拉奎爾從床上彈跳坐起,抓了冊子寫下:是塔拉?
克萊兒沒有回答,只是抽走雷給她的那本小冊子,翻閱起來。她撕下稍早紀錄了昨夜經歷的那幾頁,把冊子交還給拉奎爾,笑意悲涼。
「為了鍾愛之物,姐姐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交換,即使因此痛苦萬分也無所謂,她就是這麼傻……所以,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做任何事去阻止舊事重演。」
拉奎爾不及寫字,克萊兒已經整裝離開,一襲長髮如今恢復如初,不再摻雜惹人注目的血紅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