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凡振翅瞬間,閃爍著紅光的羽毛漫天飛舞。牠水獺般的流線身軀覆蓋著鱷魚鱗,酷似隼的頭部靈動地觀察周遭,鳥喙銜著那片屬於她的黑鱗,在天際盤桓、啼鳴,來回尋找著她的蹤影。
她在塔裡放聲高喊,言語化為字串,墨色線條蠕動成難以辨識的筆跡,藤蔓般爬滿她全身,盛開無數赭色的細碎花朵。神鏈箝制她的成長,淨化她的質疑,在象牙色的鏗鏘環伺之中,無瑕的經文書頁攤開無邊無際的黎明。
半顆小石頭敲開她的世界。她仰頭,沒看見鋒利的長劍,也沒有潔白的長袍,只有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金色的太陽。定睛一瞧,是鐵灰色的,不,淺灰的,轉瞬又像是沈鬱的棕色,銳利卻不割人。美好的事物總是割人,比如那口小窗外永遠淋不到的雨,永遠品嚐不了的夕陽氣味,唯有眼前的人是例外。
嗚——唬——
銜著黑鱗的凡不知何時停靠窗欞,偏頭看著她,彷彿在說:找到你了。牠仰頭吞食那枚反射夕照的黑鱗,接著拉長身形,優雅拍了拍天鵝般雪白的雙翼,墨染的黑從背側延伸至尾羽。南南朝她眨了眨濃密的睫毛,步步走近,輕巧為她卸去身上的枷鎖。她終於自由了。
試煉如是。在她貫穿了南南的心臟時,祂這麼說。
是我贏了,她答道。染血的羽毛落到掌心裡,眼淚卻流了下來。
「……醒醒!」
拉奎爾掙扎從夢境中醒來,反射性往那人懷裡鑽。對方僵了一下,接著緩緩撫摸她的背,調戲地說:「看來你很想念我的身體呀?」
她聞言抬頭,發現克萊兒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一陣強烈的暈眩讓拉奎爾重新跌回那溫軟的懷抱裡。德拉奧姆向她開了個惡劣的小玩笑,卻也寬宥得讓她一清醒便找到得以傾吐的對象。南南,她在克萊兒手心裡寫,我夢到牠了。
長長的沈默讓拉奎爾差點以為克萊兒忘記了南南是誰,但她接著輕聲低語:「正好,就我們兩個,趁太陽下山前去看看牠吧。」
拉奎爾這才察覺,夕照暖洋洋地烘著身子,而青草地上的野餐用具早已收拾乾淨,只剩她們倆坐著的這塊野餐墊。塔拉和沙恩看似還沒有回來,雷也不見蹤影。克萊兒喚來絲兒,要她將東西先帶回鬥獸場,把時間留給她們兩個人。
像是看穿了拉奎爾的困惑,克萊兒起身輕拍塵土,轉了轉手中洋傘,將髮絲撩至耳後,從容解釋:「就在你睡得香甜的時候,雷的朋友來訪,她才先走一步,所以別露出那種被拋棄的可憐小狗臉。」
什麼可憐小狗臉?她才沒有!拉奎爾對克萊兒難得的親近感一下煙消雲散。
微風徐徐吹來,將大樹上的水藍色花串吹拂得沙沙作響,拉奎爾半跪下身,憐惜地觸摸蔭涼而肥沃的土壤。她曾在書裡讀過,埋葬著屍體的土壤能餵養出更燦爛的花朵,這是因為養分更為充足的緣故;一死一生,是合乎萬物同源,一體至衡的尋常道理,為什麼此刻她卻感受到無端殘忍?
一定是因為太過思念的關係吧。
令拉奎爾頗感意外,不如姐姐虔誠的克萊兒此刻雙膝跪地,下巴輕抵緊扣的雙手,低語禱詞。半晌,克萊兒有些唐突地開口。
「之前的遊戲……我還沒說關於雷的故事,你還要聽嗎?」
見拉奎爾點頭如搗蒜,克萊兒眉眼一彎,擺擺手要她攙扶:「那麼想聽的話,得先好好服侍我,否則我會不太確定記憶的真實性哦。」
狡猾的小狐狸!
拉奎爾氣歸氣,還是伸手將她扶起來,卻察覺克萊兒腳步有些虛浮,這才發現收好豎立在樹幹旁的洋傘。落日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清晰塗抹在地面,而克萊兒鬆軟紮在腦後的波浪捲長髮,已經開始些微泛出血紅色澤。
克萊兒對於她二話不說從背後抱住自己的行為有些花容失色,不過即使拉奎爾力氣沒雷大,仍有餘裕將虛弱又嬌小的人輕鬆拖進巨木的陰影中。
「你們兩個真是……!」
克萊兒倚著樹幹輕喘著氣,一層薄汗結在泛紅的臉蛋上,讓拉奎爾忍不住用手背乾淨的布料揩了揩。對方似乎沒料到這個體貼的舉動,愣愣盯著她片刻,垂下目光,輕聲嘟噥:「姐姐怎麼都喜歡這種笨拙的人?」
不給拉奎爾反擊的餘地,她接著切入過往的回憶裡。
「雷剛來鬥獸場時,我只有五歲,但記得的事也夠多了。自從那次把她抓去擦藥、帶去看星星之後——」她貌似不太想回憶雷所說的小故事,很快帶過:「姐姐好像很喜歡她,所以常讓她跟我們一起玩,但玩了她就沒辦法工作,所以姐姐索性請求父親讓雷跟我們一起受教育,父親心軟沒拒絕,還被母親罰睡地板好幾個晚上呢。」
克萊兒提起父母時,臉上有著罕見的神采,讓拉奎爾心生嚮往。
「但再怎麼說,讓撿來的孩子接受繼承人教育太不合禮數,所以母親讓雷去了護衛隊,偶爾也跟我們一起上基礎的教育課程。前情提要到這裡,接下來才是我真正要說的,關於一個只知道打架的大力怪是怎麼拉得一手好琴的故事……」
只知道打架的大力怪?拉奎爾歪著頭,露出疑惑的神情。克萊兒似乎是被這模樣逗樂,以手指輕搔她的下巴,簡直是把她當成狗了。拉奎爾卻也不討厭這樣,任她撫弄,全神專注於故事上。
「雷的自尊心很強,大概沒跟你說過……」克萊兒頓了頓:「她是逃跑的奴隸。她從來沒有提起過,我之所以知道,是有一次在湖邊玩,我不小心發現她胸口的烙痕,她那時候兇巴巴地警告我不准張揚,但我當然哭著跑去跟姐姐告狀。姐姐只是抱著我說,神的祝福同時也是詛咒,雷天生擁有瑪赫特的力量,自然會成為別人覬覦的寶藏,我們要好好守護她。」
拉奎爾想起雷之所以對她胸前的傷痕如此敏感,想起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從某處逃離的人,卻從未揭發或驅逐自己,忽然感覺一陣心疼。
「剛來的雷打起架來跟野獸一樣,天天都在受傷,但姐姐是天生的馴獸師,她滿身的刺一下就被拔光光。」克萊兒沒察覺拉奎爾的異樣,咯咯輕笑著講述起來:「在所有課程裡面,我最喜歡上音樂課,一方面是什麼都好的姐姐苦惱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再來就是可以光明正大聽雷演奏蓋格琴。」
「本來她是沒辦法擁有屬於自己的琴的,尤其是她力氣異於常人,才第一堂課就弄斷了好幾根琴弦,但她在一次鬥獸會上協助壓制了失控的奇獸,父親為了獎勵她,除了把那頭奇獸發炎的犄角送她做紀念,也為她買了把蓋格琴。在那之後,她常常獨自躲在鬥獸場的角落拉琴,我跟姐姐會偷偷躲起來聽,姐姐說,這樣的她的琴音至少不會太過寂寞。」
故事告一個段落,克萊兒停下來稍作喘息。約莫是剛才照到的陽光不多,這次她的症狀並沒有太嚴重,以防萬一,拉奎爾仍全程攙扶著她,自己卻沉入思緒中。
你是哪裡的逃犯?
她來到鬥獸場的第一天,雷這麼問。也是在這座後花園,相似的夕照,風中如浪濤般搖曳的凰尾花叢。那時她對雷的過去一無所知,理所當然認為對方只是出於護衛長一職而發出的質問,但現在這句話卻隱隱刺痛拉奎爾的心臟。
很久以前她便從信徒的禱告之中得知,戰爭除了帶來榮耀,也帶來災禍。於是人們祈求,祈求趨吉避凶,祈求百戰百勝,彷彿只要足夠虔誠,便能抹滅災厄的陰影;然而邊境紛亂助長了人口販賣,那些天賦異稟卻流離失所的人成了奴隸市場炙手可熱的貨品。
那時她就知道,外面的世界並不只存在美好的事物,有更多是醜惡的、骯髒的、卑鄙的,一如那座關住她的塔。有光之處必有影。她卻沒有想過,雷竟是從那樣的闇影裡逃出來的。
所以關於她的一切,雷總是不說破。拉奎爾揪著心口,那道癒合的疤痕悶悶灼燒著。她此刻好想見到雷。
「好了,該回去了。」
克萊兒輕聲將她喚回現實。拉奎爾點點頭,讓她搭著自己的手,相偕往鬥獸場的方向走。
卻有什麼不太對勁。
拉奎爾攔住克萊兒,及時在鬥獸場古老的牆面劇烈顫動起來前退離門檻。克萊兒驚叫一聲,想搆住門把,但厚重的門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閃躲她的動作,砰的一聲在她們面前甩上、鎖緊。
啪啦!啪啦!啪啦……以門為中心向外發散,敞開的窗戶也一扇接著一扇甩上,整座鬥獸場都在震顫、鳴叫,像隻受驚而豎起防衛尖刺的碩大奇獸。
拉奎爾扭頭看向鬥獸場的二當家,她看上去同樣驚惶,腳步一軟,半癱在拉奎爾懷裡:「怎麼會——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不同於拉奎爾初到當天,鬥獸場對侵門踏戶的霍頓家人馬所展示的、游刃有餘的不悅與怒意,現在她絲毫感受不到它對自身力量的絕對自信,只有極端的無助與恐懼。
在門階開始軟化塌陷的時候,拉奎爾當機立斷將克萊兒抱到草叢裡,保持安全距離觀察接下來的動靜。
看著幾乎像是痛苦掙扎的環狀建築,拉奎爾不禁背脊發涼。這座鬥獸場具有自己的生命,這點她從不懷疑,卻也從未深入思考過背後原因。與常人認知的非動物溝通對她而言比呼吸還要自然,反而導致她忽略了極其重要的根本差異:這座建築不止於精神層次的交流,而是能夠於物理上付諸行動。
不可能,這是完全違逆卡歐斯律法的存在!除非……
她抓住克萊兒的肩膀,神情肅穆地看進那對已然氤氳的淺灰色眼眸裡。
「姐姐——姐姐一定碰上危險了,就在鬥獸場裡。」她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但盈滿眼眶的淚水和顫抖的身體出賣了她:「鬥獸場會這樣,是因為父親跟母親;五年前,他們犧牲自己的生命,以血肉為引,讓這座建築活了過來。他們是這樣守護我的,現在也打算這麼守護姐姐,但它現在這樣……」
我們得快點找到塔拉!
不等克萊兒說完,拉奎爾已經牽起她的手,這次筆直往鬥獸場的西側塔樓奔馳。藏書閣。她心中閃爍著這個明確的目的地。金,她得想辦法聯繫到金才行!困在鬥獸場裡的金十之八九待在它最熱愛的書本世界裡。
夜幕低垂,原本總是寧靜的傍晚正因躁動不安的鬥獸場而令人緊繃。拉奎爾為喘不過氣的克萊兒輕撫著背,仰望塔樓。
鬥獸場的奇獸和凡多數生活於建築物裡,除了棲息於沼澤湖泊的蝶蝶,只是牠因鬥獸會受的傷而暫時移居室內……真不湊巧,否則乘著牠上去易如反掌,拉奎爾飛快思考。身邊唯一的星星實在太幼小,即使派牠向金通風報信,還是無法解決她們上不了塔樓的問題。
「可惡,偏偏是現在,這副沒用的身體——」克萊兒咬牙細語,似乎強打起精神,但身體發冷又發顫。拉奎爾下意識將她摟得更近些,聽見她喃喃道:「要是果果在,一定馬上能治好我。」
……果果!
拉奎爾精神一振。她怎麼沒想到?那棵長得像小樹一樣、卻精通醫術的凡——牠平時棲息在鬥獸演練區外圍森林裡,離西塔樓才幾步路的距離。因為塔拉時常在馴服難纏奇獸時受傷,她不僅一次揹著任性的鬥獸場主人前往建築深處的治療室,再將萬能治療師果果請進去。
身為植物凡,果果精通的可不只是醫藥之術而已。
而果果也沒有令她失望。
拉奎爾抱著克萊兒躍上塔樓最高的窗台,回頭對拔高得與鬥獸場並肩的凡道謝。果果搖晃茂密的枝葉,抖抖身子,迅速回復原本的大小……似乎還縮水了,短時間劇烈抽高想必非常耗費能量吧。
「沒想到你挺聰明的嘛,反應也很快。」
氣色恢復紅潤的克萊兒縮在她懷裡,一點也沒要下來的意思,反而自然而然使喚她抱緊點,自己則以指節輕敲緊鎖的窗戶,好奇問:「你說你有辦法進去?」
拉奎爾忍著不直接把人扔下去自由落體的衝動,透過玻璃向內望:哪裡有記憶中的書牆?唯有一片漆黑,以及她抱著克萊兒的倒影。不祥的預感。
她集中精神,在腦中吶喊:金!
一秒,兩秒,三秒。過了十秒,依舊毫無回音。
「用瞪的?」
拉奎爾努力不鬆開雙手。克萊兒臉上浮現鬥獸場異變後第一個笑容。
喀嗒。毫無預警,窗戶的鎖打開了。
率先推開窗的是克萊兒。那動作之快、對潛在危機毫無準備的衝動程度,讓拉奎爾不禁懷疑這還是不是那顆替鬥獸場運籌帷幄的精明腦袋。似乎只要碰上跟姐姐有關的事,她便與平時判若兩人,真是奇怪。
少了玻璃反射,室內依舊一片詭異黑暗,明亮的星光似乎被什麼隔絕在外,只隱約辨識得出層層書架的輪廓。
克萊兒雙腳才踩上地板,即刻失去平衡,拉奎爾一個箭步上去攬住她,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原本硬實的石磚地面猶如流沙,正以不可思議的力道拉扯著兩人緩緩往下陷。
拉奎爾強忍失重的恐慌,奮力想將克萊兒向上托,反倒愈陷愈深。克萊兒向後緊偎著她,她能感受到對方同樣劇烈的心跳,傳入耳裡的嗓音雖顫抖,卻意外冷靜:「別掙扎,看它要帶我們去哪裡。」
這提議像話嗎?
流沙這會已經完全包覆她們的膝蓋,使勁力氣都無法移動分毫,拉奎爾完全不想去思考整個陷下去之後會被帶往何方——最直接的後果不就是窒息而死嗎?開什麼玩笑,她才剛體驗新生多久,她才不要死在這裡!
旺盛燃燒的求生欲反讓拉奎爾混亂的腦袋冷卻下來。她將精神集中在感知周遭的狀態上,以優異的夜視力掃射黯淡無光的室內。
螢光。起先非常微弱,接著一簇簇亮起猶如星火,隱約閃爍在四周,乍看像美麗的星空,但拉奎爾一辨識出那些光源來處,雞皮疙瘩便爬滿全身:那是眼睛,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擠滿整個牆面,不時眨起、蠕動、睜開。
她忍住作嘔衝動,第一時間遮住克萊兒的雙眼,反而引起對方一陣恐慌,渾身緊繃扭動,流沙緊咬住她們,轉瞬間兩人已經埋到幾近腰際之處。
隨著距離貼近地面,一陣血腥味竄進拉奎爾的鼻翼,嗆得她頭昏腦脹;勉強睜眼,只見一件破爛衣物棄置在書櫃旁的矮架上,沾滿污漬,底下有一攤未乾的血跡,卻未見任何肉塊殘肢。詭異的熟悉感迫使拉奎爾回想——縱使百般不願——但她怎麼可能不認得那枚肩章?那是杜納革護衛隊的標誌。
心臟彷彿開了一個孔洞,拉奎爾一下子丟失了所有力氣,軟綿綿向前倚在克萊兒身上。
似乎已知悉一切,克萊兒回頭看她,淺灰眼眸裡閃著光亮,摸上她的側臉,低語:「我不曉得你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在還沒確定以前,什麼都還沒有發生。」
你明明也很怕。拉奎爾握住她的手,動了動乾裂的唇瓣。你渾身都在發抖。
這是實話。克萊兒柔軟的身軀像水,像這樣擁在懷裡,隨時像要流失,或許進到流沙裡,終將成為鬥獸場的養分;但又弔詭地堅韌無比。拉奎爾想不透為什麼,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支持著她,讓水結成堅硬無比的冰霜。
「她一定會沒事的。」克萊兒屏息說。
流沙將她們吞沒至胸口時,四周起了陣陣低鳴,像是成千上萬的眼睛興奮地迎接完整的吞食。一直縮在拉奎爾頭頂瑟瑟發抖的星星,忽然振翅嗶嗶叫喚,將她們的注意力吸引到藏書閣的吊燈處。
一道黑色漩渦,揉合無數影子般濃烈的墨黑,引動強烈的吸力,輕而易舉讓流沙倒流,在她們回過神來以前,已經反向將她們吸納進彼端,緊牽的手也在瞬間拉扯之下鬆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