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的鬥獸會初登場,在貴族的社交圈內引起一波喧囂。
人們都在議論,除了盲眼騎士午夜,現今杜納革家還有一名黑髮金眼的喑啞騎士拉奎爾。一派人士拿此當作弱點,譏笑屹立兩百年的馴獸世家竟淪落至殘疾人士坐鎮;也有一派人士持相反觀點,認定這是日益沒落的杜納革家一次重要復興,間接證明隱身幕後的家主依然活躍,只是以不同形式。
然而這些社交界的紛擾引不起拉奎爾的興趣。她只專注於蝶蝶、星星,還有所有在鬥獸場生活的凡與奇獸。畢竟比起與這些尊貴的人們相處,與牠們在一起的時光要快樂多了。
唯一隱約壓在她心上的,就是沈寂許久的巨獸暗影。金說它的地盤在地下室,卻說什麼也不肯去替她打探狀況;看金嚇成這副德性,她也不忍苛責,反正鬥獸場這陣子也很平靜,便沒有再進一步調查。
倒是停留在此不少時日的沙恩,終於獲得塔拉同意,即將動身離開。這令拉奎爾感到不捨,這就是詩歌裡唱的,朋友即將遠行的離愁嗎?
「我親愛的小馴獸師,你這是在感傷嗎?」
沙恩習慣性地搭上拉奎爾的肩,害她整個人晃了好大一下,而在帽兜裡午睡的星星也嚇得竄上她頭頂,用倒鉤的尾巴憤怒地戳著海盜船長帶傷疤的側臉。
「哎喲,這小傢伙……下次見面再這樣搞,我臉皮會直接穿洞吧?」沙恩輕鬆拎起幼獸的後頸,讓牠在面前踢著四肢嗶嗶叫示威,朗朗笑起來,低頭看向拉奎爾:「我會懷念跟你和星星一起在森林裡迷路的美好時光的。」
拉奎爾輕咬嘴唇,感受到一股淡淡酸楚在心頭蔓延。自從進入沙恩的回憶之後,她原本對這男人懷有的警戒和敵意煙消雲散。至少她明白,這個人絕對不可能對塔拉不利,而雷也一直信任他,代表他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雖然近來雷看似對這份信任產生了一點質疑。
「我可不懷念,沙恩,你在陸地上的方位辨識能力和海上的差距令人不敢恭維,我很慶幸不用再到森林裡花半天時間找人。」雷從旁提醒,將他圈住拉奎爾的手臂輕鬆扳開,皺眉說:「說過多少次,別這樣壓著她。」
「怎麼,吃醋啊?」
「會害她長不高的。」
拉奎爾用力踩了雷一腳,沙恩哈哈大笑,將星星放回拉奎爾肩上,朝她擠了擠眼睛:「這種力道根本不痛不癢,要跟力量之神的寵兒抗衡,你得好好按照我安排的計畫鍛鍊貧弱的肌力才行。我走了也要持續訓練,懂嗎?」
為什麼老是在強調別離呢?
拉奎爾負氣走向鬥獸場塔樓的圍欄,手搭著石磚,放眼望向蔚藍的天際與翠綠山林。這段日子一同眺望的風景,在沙恩離開以後,少了他那些趣味橫生的故事與傳說,還會是相同的風景嗎?
克萊兒的侍者絲兒上來告知他們,野餐已經準備完畢,請他們動身前往森林的湖濱時,沙恩看起來難掩失望。拉奎爾猜想,他應該期待著塔拉至少能在最後這天,也上來塔頂與他說說話——以前他們會一同站在船桅上的瞭望台,迎風聊著什麼,或不聊什麼。那真是最好的時光,他說。
但塔拉畢竟是讓他離開了,也許她從未真的懷疑過沙恩。
抵達時,塔拉端坐於野餐墊上,搭著克萊兒的手靜靜迎接他們,臉上帶著難以解讀的神情,語氣和緩:「這陣子辛苦你了,今天盡興玩吧,沙恩。」
餞別的野餐會,陽光反而加倍熱情地照耀。
大家就座後,塔拉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個籤筒,竹製的細長筒子裡裝著六支竹籤,晃動起來哐啷作響。她輕拍妹妹的大腿,撐著粉色陽傘的克萊兒便清清喉嚨,以她獨特的慵懶聲線解說起來。
「聖弗艾特城近來盛行一種活動,叫作『國王遊戲』,規則很簡單:每個人抽一支籤,其中五支是數字一到五,另外一支上畫有王冠,抽到王冠的人可以指定任兩個數字服從自己的命令,要是拒絕的話,必須接受懲罰,每輪結束重新抽籤。」
拉奎爾轉轉眼珠子,點了點在場玩家:塔拉、克萊兒、雷、沙恩、她自己……這樣不是五個人而已嗎?
「是哦,」克萊兒對她嬌媚笑笑:「籤筒裡剩下的那支籤,就是國王自己的數字,國王要在下完指令之後才會曉得是不是點中自己了喲!」
沙恩吹了聲口哨,鼓掌叫好,雷則一臉被陰了的表情,看向塔拉的目光之中帶著幾分哀怨,讓拉奎爾十分不解。她輕扯雷的衣袖,睜圓眼問:不好玩嗎?
「看你跟誰玩。」雷扶額掃視周遭,頭很痛的樣子。
拉奎爾卻興奮極了,邊替雷揉著太陽穴,邊從沙恩遞來的籤筒中咻地抽出一支籤。
「真巧,看來我是第一任國王呢。」克萊兒眉目帶笑,晃晃手上的籤:「我想想,該對誰下什麼指令好呢?」
拉奎爾捏著手中刻有「三」的籤,一臉期盼地看著她。上次在迎春儀式的時候跟塔拉她們玩了奇怪的輪盤酒,因為雷的關係一點酒也沒沾到,這次總算能夠有遊戲體驗了!
「一號……二號……三號……」克萊兒食指抵著唇,狀似苦惱地唸著數字,忽然眼神閃過一絲狡黠,嘴角弧度上揚:「那麼,一號跟三號,一起合唱首情歌好了。」
一聽見號碼被指定,拉奎爾高興得揮舞起竹籤跳起來,後知後覺發現雷面色鐵青,衝著克萊兒冷聲說:「別太過分了,克萊兒。」
「咦——」克萊兒噘起嘴:「唱歌不好嗎?」
「拉奎爾藏不住表情,你分明就看穿她的號碼,還故意指定要唱歌?」
拉奎爾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忍不住一陣失落。太慣於使用唇語跟書寫溝通,她都忘了,她還沒有找到她的聲音。
打破尷尬氣氛的是沙恩。
「沒有人想問問一號的意見嗎?」他將手中的竹籤彈起,在半空旋轉了好幾圈,精準接住,自信看向拉奎爾:「合唱就合唱唄?讓你們見識見識海上男兒的浪漫,來吧,小馴獸師。」
拉奎爾糊裡糊塗地被沙恩拉到眾人面前,看著他從野餐籃裡取出大大小小的玻璃杯。也許是聽見玻璃碰撞的聲響,塔拉臉色忽然一亮,用出奇明亮的語調說:「是南海常見的水杯琴——你打算讓拉奎爾用這個來合音嗎?」
「答對了,你還是一樣冰雪聰明,塔拉。」
「……還真懂甜言蜜語。」克萊兒小聲咕噥,塔拉輕笑搓了搓她的手。
拉奎爾很快便學會了多少水量能夠敲擊出怎樣的音高,搭配簡單的節奏編排,沒多久兩人便默契甚佳地演奏出一首情歌。沙恩渾厚低沈的男音,意外和她敲響的輕靈水杯音相輔相成,演奏結束,其餘三人都報以熱烈掌聲。
回座後,雷伸出手來跟沙恩互碰拳頭,笑道:「就算不幹海盜,你也能當個成功的吟唱詩人。對吧,拉奎爾?」
拉奎爾用力點頭,手裡還捧著玻璃水杯。她決定下次要用這個為雷的蓋格琴伴奏。
下一個抽到王冠的是塔拉。她以指腹摸了摸籤上的刻痕,含笑將籤展示給大家看,很快給出了指令:「三號跟四號,喝個交杯酒吧!」
「居然有我不知道的美酒?」
拉奎爾甚至還沒有動作,沙恩已經搶在她前面發問。
克萊兒銀鈴般笑出聲。
「足跡遍佈南北的海盜船長,竟然沒有聽說過喝交杯酒的習俗?」她左右轉著傘柄,覺得很有趣似的。「在達竺爾境內,即將成婚的伴侶會一齊剖開苦竹,用半邊各自舀酒,注視彼此,交臂飲盡,是具有重要涵義的舉動。」
為什麼?
看著拉奎爾在紙上大大寫下的幾個字,克萊兒轉而注視身旁的塔拉,神情溫柔。「為什麼呢,姐姐?」
塔拉思索片刻,笑答:「苦竹盛酒,有苦同嚐,表示無論艱苦,都會陪伴彼此度過……」
拉奎爾癡迷地聽著塔拉講解。她在書裡讀過各地不同的禮俗,實在無法不對人類賦予意義的能力感到驚奇。這些儀式性的舉動,縱使本身毫無意義,卻能對當事人產生無比深遠的影響;那是近乎神,卻又非神的力量。
「那麼,誰是要交付彼此命運的幸運兒呢?」
雷緩緩舉起手中的籤,尷尬地咳了一聲:「誰是四號?」
大家面面相覷,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籤筒裡剩下的那支籤。
「啊……」
一陣靜默後,塔拉輕聲說:「看來是我呢,雷。」
克萊兒的神色比平時更顯蒼白,緊扣著姐姐的手;沙恩挑挑眉,啵一聲打開酒瓶斟了滿滿兩杯酒,剩下的自己就嘴喝起來;拉奎爾則是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雷。塔拉跟雷共飲交杯酒,這畫面莫名地一點也不突兀,但卻讓她微妙地感到難受。
雷握緊了籤,表情一瞬動搖,但她隨即冷哼一聲,說:「我接受懲罰。」
沙恩被酒嗆得連連咳嗽。
「我知道了。」塔拉淺笑回應,早有預料似地:「那你就隨便挑一個人,以公主抱的方式度過接下來這個回合吧。」
對力氣異於常人的雷來說,這根本算不上是懲罰。拉奎爾被她們搞糊塗了。
雷唰地一下起身,差點把身旁的拉奎爾給掀翻。眾目睽睽之下,她大步走到杜納革姐妹面前,恰巧將塔拉罩在自己的影子裡,因為背對著,拉奎爾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呀!你幹嘛——」
伴隨著驚叫,雷輕鬆將纖弱的克萊兒打橫抱起,她手上的洋傘因慌亂而險些落地,雷反應極快地覆住她的手,將傘柄穩穩固定。她接著抱著人在野餐墊周圍繞了繞,找到角度站定,完美避開陽光直射克萊兒敏感的肌膚。
「放我下來……」克萊兒白皙的臉蛋這會紅通通的,徒勞在雷的懷中掙扎:「是要懲罰你耶!」
「是在懲罰我沒錯。」
「你什麼意思?」
雷低頭看著對她怒目而視的克萊兒,彷彿那些打在胸口的拳頭不痛不癢,反而揚起難得笑意:「真不可愛。小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克萊兒看起來氣炸了,塔拉倒是咯咯笑起來,接過沙恩遞來的酒杯,與他碰杯對飲,氣氛一下子活絡不少。即使如此,拉奎爾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接著吐著舌頭苦得皺起臉,引來沙恩的無情嘲笑。
握著這輪手中刻有王冠的籤,拉奎爾聽見心臟怦怦跳的聲響。
「二號跟五號,互相說一個跟對方有關的故事。」沙恩大聲將她歪斜潦草的字朗讀出來,頗感興趣地打量著她。
拉奎爾又喝了口酒,眼神釘在站在不遠處的雷與她懷中的克萊兒身上。苦澀的酒味逐漸釀成奇妙的熱氣,盤據腦海。
近來,她發現自己渴望的事物愈來愈多。原本單純想存夠旅費,離開這座鬥獸場,後來真心喜歡上與凡的相處,以及一些平凡庸碌卻瑣碎美麗,猶如發光細砂一樣的日常,與塔拉,與雷,與克萊兒……她愈來愈覺得自己錯失了什麼,那些只共享於那三人之間的過去,令她備感困擾。
她曾以為自己想要的很少。她要擁抱的只是窗外的藍天,被雨水淋得酣暢的瞬間,以及一顆確實能感到生命脈動的心。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貪心起來?
「你還真會挑號碼。」雷無奈地看向拉奎爾,接著低垂目光凝視著懷裡的人:「這個指令我可以接受,只是我想講的故事,發生在我們小的時候。」
不顧克萊兒的制止,雷開口講述起來。
「先給沙恩跟拉奎爾補充一下,你們絕對想不到小時候的克萊兒有多惹人喜歡。」
說到這裡,雷被克萊兒捏住臉頰,但她固定住對方的手,面不改色繼續說:「我剛來鬥獸場的時候,不能適應跟奇獸一起生活,老實說並不想待下,但又無處可去,只好留下來打打雜。」
「我力氣大,幹的活比其他人多,三不五時會被找碴。有次跟幾個人打了一架,臉上弄了點小擦傷,進主人房間換洗床單時突然被拉住,轉頭沒見到人影,低頭才發現有個小鬼頭淚眼汪汪看著我——」
雷捉弄地瞥了克萊兒一眼,她現在已經用雙手將臉摀了起來,耳朵紅透,雷很滿意似地接著敘述:「我問她哭什麼?她指著我的臉說你在流血,我覺得莫名其妙,幹嘛哭得比自己受傷還要痛一樣。她後來央著貼身女侍幫我上藥,過程裡還死抓著我的手,用鼻音說『痛痛飛走了喔』!」
聽著雷生硬地模仿童言童語,除了當事人發出抗議,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雷在克萊兒的捶打之下收斂笑意,目光溫柔。
「包紮好之後,她拉著我去找她姐姐,說姐姐要帶她一起去看星星。那是我被塔拉撿回鬥獸場之後,第一次有機會跟她說話,不過她看到我什麼也沒說,只問妹妹知不知道我是誰。小克萊兒這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只要好好擦藥,就可以保護我們的人。」塔拉笑著接話。
「後來想想,你根本把我當成護主的奇獸啊?」雷挑眉質問懷裡的人。
克萊兒踢著腳,側身把臉整個埋進雷的胸膛,只聽得見糊成一團的聲音,勉強辨識出是「煩死了」、「幹嘛把小時候拿出來講」此類的句子。
此時,頭頂忽然有一片陰影遮去部分陽光。拉奎爾仰頭一看,辨識出花花那對蜻蜓般的血色薄翼。
凡優雅降落在青草地,揚起一股溫暖的徐風,塔拉一伸手,牠便親暱地將毛茸茸的臉蹭了上去,酒紅色複眼往沙恩的方向轉了轉。
「沙恩,」塔拉柔聲轉達:「花花想載你去兜風。上來吧。」
「你還是一樣,一點也不留拒絕的餘地。」
話是這麼說了,沙恩卻毫不遲疑地邁步至塔拉跟前,紳士地向她伸出了手。隨後他恍然想起對方失明,尷尬地抓了抓頭髮,眼睜睜看著塔拉拄著手杖起身、翻身躍上花花的背,一氣呵成,反向他伸出手來。
「無法履行出航的約定,我總能帶你飛翔一回。」
沙恩微微仰起頭,看進那曾經炯炯有神的鐵灰色眼眸,這個剎那牽動海上的記憶,使得拉奎爾的心怦然躍動,同時卻也隱約抽痛。
「我的榮幸,美麗的小姐。」
目送兩人乘著花花逐漸飛往森林的彼端,拉奎爾有些發愣,直到有人取走她手中的酒杯,她才呆呆地轉頭。雷盯著半空的酒杯,皺起眉頭,銳利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到底喝了多少?」
拉奎爾沒有答話,只伸手想撫平對方的眉心。這對眉毛好看是好看,但太容易打結了,讓人看了煩悶,要是能像這樣輕輕一抹,就抹掉所有的憂愁該有多好。
憂愁。仔細想想,以前在塔裡的時候,她根本不懂什麼是憂愁。憂愁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紮根,等回過神來,早已深深攫住整顆心的東西,寄生似的;寄生,亦即原本不屬於自己的事物,入侵生命,汲取養分。雷被什麼寄生了嗎?她又被什麼給寄生了?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憂愁呢?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甚至可以說是討厭。
「她醉了?」
「……鐵定是醉了吧。」
「看你眉心都要被壓凹了呢。」
「沙恩這傢伙,也不阻止一下,看我怎麼收拾他。」
克萊兒與雷似乎在講自己什麼,但腦袋發熱的拉奎爾沒能好好理解,靠著雷的肩膀,腦袋一歪,逐漸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