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第一次與人締結誓約,拉奎爾難掩興奮之情。
她洗淨身軀,換上一套和塔拉相似、叮鈴作響的深色衣物——據說這些零件的響聲能鎮定凡的心神——站在立鏡前打量自己。
毫無疑問,她酷愛鏡中這個樣貌。短髮烏黑猶如闇影,粗硬有性格地四處亂翹;端正的五官秀麗而英氣煥發,點點雀斑潑散在鼻樑與蒼白的雙頰。她尤其喜歡那對上挑的眼睛,總是令她聯想到金色的太陽。
她現在終於擁有真正的太陽了。
心念轉動,她眼尾的幾片黑鱗隱然散發流光。拉奎爾對鏡中纖細頎長的人影粲然一笑:今天是第一天。
她收下立鏡給予的讚賞和祝福,為它拂拭鏡面,和房間簡單道別後,便來到環狀建築的中庭與塔拉會合。她踩在陰影和日光的夾縫中,看見那頭美麗的凡在打磨過的岩地午寐,雲豹花紋親暱纏繞著散發白金色光輝的人。
「塔拉。」
拉奎爾止住步伐,鎧甲碰撞的聲響使她渾身一冷。
「午安,雷,真高興見到你。」塔拉柔聲招呼,並未停下撫摸凡的動作:「要是你能放輕腳步就更好了,朵朵在午睡。」
「這可不是午睡的好時機。」身著鎧甲的女子語氣急促,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動:「我們護送鬥獸的車隊遭受襲擊,霍頓家的次子正為了丟失稀有的凡而大發脾氣,你得緊急處理這件事。」
「雷,你身上有血腥味。」
「小傷,沒事。」
「過來。」
名喚雷的女子掙扎片刻,單膝跪地,俯下身來讓塔拉親吻臉頰。拉奎爾眼尖地看見皮開肉綻的傷口瞬間消失,只餘淡淡血痕。
此時外頭傳來喧嚷,想必是霍頓家的人馬前來興師問罪了。
才這麼想,侍者就從前廳跌跌撞撞衝過來,冒失地摔了一跤。拉奎爾一把扶起她,對方紅著臉連聲道謝,急急上前去稟報:「塔拉大人,霍頓公子在館前排了好大陣仗,要求您親自出面道歉。」
「否則?」
「他會讓您失去鬥獸場的營運權,大人。」
「狂妄的傢伙,竟敢——」
塔拉輕按雷的手臂,制止她未完的話語。「我們沒能成功完成護送任務,凡被奪走了。你說得對,這可不是午睡的好時機。起床,朵朵。」
「不,塔拉,這事很蹊蹺,我們的路程安排嚴密,隱蔽術法也預先安置好,隊伍裡一定有人跟劫走凡的那幫人勾結,把機密洩漏出去。這根本是霍頓家的算計,目的是削減你的威信,還有……」
「逼我現身,顯而易見。」塔拉淺笑:「他們的好奇心還真夠旺盛。」
她才邁開半步,就被雷牢牢扣住手腕,一時僵持。拉奎爾歪頭倚著廊柱,興味盎然地看著塔拉撥開對方的手,輕捏了下她的臉頰,接著朝朵朵細聲呢喃了什麼,拍拍牠的頭,讓侍者領著吃飽睡足的凡往前廳走,雷緊隨在後。
中庭霎時顯得有些寂寥。
塔拉以手杖在身周敲了一圈,不甚確定地喊:「拉奎爾,你在嗎?」
拉奎爾本想悄聲繞到她身後嚇嚇她,結果才挪動半步,衣服的叮鈴響聲瞬間暴露她的蹤跡。她不禁皺眉:這其實才是要她換這套衣服主要目的吧?
至少鬥獸場的主人回頭笑得燦爛。「上塔樓去吧!那裡有絕佳視野,花花會載我們飛上去。」
她節奏性地輕敲手杖,纏繞其上的淡紫光輝漸濃,喚來一隻令拉奎爾雙眼發光、屏息讚嘆的凡。
自陰影中走出的生物,乍看之下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巨狼,身型比朵朵長而纖細,腳步輕盈如雪。牠的毛色亮而純淨,不帶花紋,腹部卻平展著兩對透明的巨大薄翅,暗紅色的紋理葉脈般交織,拉奎爾能看見血液流動的光澤。
最令人驚嘆的是牠鑲在頭部的一雙複眼,酒紅色的光輝流轉在其中,既模糊又透亮,彷彿度量著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時空。
「她白天脾氣不太好,不過稍早才餵過她最喜歡的露水,應該不至於把我們從空中甩下來。」塔拉搔了搔花花雪白的耳朵,呢喃兩句,側過臉對拉奎爾微笑:「來跟花花打聲招呼。」
也不曉得塔拉對花花說了什麼,這隻凡對她毫無敵意,只是顯得有些愛理不理。塔拉優雅跨上凡的背,朝拉奎爾伸出手:「快上來,你不會想錯過好戲。」
她點點頭,想起對方看不見,便緊緊牽住那隻強有力的手。
「抱緊我。」
拉奎爾聞言,收緊了環抱對方腰的力道,側臉貼上她的後頸,一股說不出的好聞氣味竄進鼻翼。
下一刻,凡蹬地起飛,塔拉柔軟的白金色髮絲飛揚起來,搔撫著肌膚,透過花花的薄翅整個世界在鮮紅的脈絡裡縮小,她的足跡自大地解放,風像要將她捲向烈陽——拉奎爾分不清楚是什麼更令她的心臟撲通狂跳。
她們轉眼抵達塔樓,又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拉奎爾輕巧躍上平台,看向鬥獸場門前廣場人群圍繞的中心:雷站在朵朵前方,正與一名衣著華貴但面色難看的男子交談。
「杜納革的塔拉,竟然打算用區區一頭凡來打發我?」
「朵朵不是區區一頭凡,眾所皆知,她代表塔拉大人,您的要求已經兌現。」雷冷聲說:「我再重申一次:這次任務失敗,我們致上最高歉意,現在正全面追查凡的下落。請您訂個期限,要是無法給出交代,我們願以雙倍金額賠償。」
霍頓家的次子先是哈哈笑了兩聲,理了理衣領,故作瀟灑地將一頭搶眼赤髮往後梳,拉奎爾厭惡地皺起眉頭。
「期限倒是不必,我的條件很簡單:我要待在這座鬥獸場,直到你們找回我珍貴的凡為止。」
語畢,氣氛降到冰點,雷要是下一刻拔刀往那張意氣風發的臉砍去,拉奎爾一點也不會意外。這大膽的侵門踏戶,一來讓他有機會刺探這裡的內部運作,再來憑他這副德性,難保不會做出夜襲塔拉這種低俗行為。
她轉而看向身後的塔拉,鬥獸場的主人正氣定神閒地為花花梳毛,彷彿底下發生的事一概與她無涉。正當拉奎爾思量著是否該在她腿上寫寫字,交流一下想法,她忽然感應到不尋常的能量迸發,鋪天蓋地襲來。
她倚著塔樓的護欄往外張望,掌心傳來的脈動、足下踏的溫軟地面,連同逐漸蔓生耳際的窸窣低語,讓她瞬間理解了一件事。
這座鬥獸場正不悅地下達逐客令。
廣場上的人群轟一下散開,個個面目驚恐地仰望高聳圍牆。滿牆藤蔓飛射而出之際,家僕與護衛連滾帶爬地逃離,不料整個地面像是活起來似的,流沙般掐住每個活體。霍頓家次子疲軟的喝斥並未產生效果,遠遠便能看見他顫抖的雙腿,望向朵朵與雷的眼神充斥無助與恐懼。
拉奎爾單手撐著身子,整個人掛在圍欄外,只為看清底下的盛況:從她踩著牆面的角度往下看,一頭頭肌餓的鬥獸從柔韌的牆面脫出,像是自海平面噴射而出的煙花,飛禽走獸,各形各色。一時間廣場上綻放血色花火,哀鳴四起,肉沫橫飛,唯有受朵朵和雷庇護的一方空間倖免於難。
赤髮男子跪倒在地,結結巴巴說:「你們……膽敢對霍頓家……」
「尊敬的霍頓公子,您恐怕有所誤會。」雷淡漠的嗓音穿透鬥獸的撕咬聲,「我們的鬥獸場脾性不佳,房客難搞又嘴饞,塔拉大人一直以來竭盡所能成為它與諸位的溝通橋樑,您既然拒絕,就請承擔後果。要是您想通了,我們提出的協議仍然有效。」
漫天血雨腥臭中,霍頓家次子勉為其難答應以一個月為期,讓鬥獸場找出護送的凡與真相。雙方握手剎那,朵朵仰天長嘯;回應著凡的呼叫,眾獸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巴,魚貫鑽回牆內,建築的異常脈動也在此刻回歸平靜。
「戲好看嗎?」
塔拉低柔的聲響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拉奎爾一不留神差點鬆手墜落。她奮力撐起身,僅用腋下夾著圍欄,整個人掛在外頭,感受暖風吹拂過來,身體像旗幟一樣晃蕩。自由而舒暢。
她歪頭打量著鬥獸場的主人,那對鐵灰色的眼眸裝盛著陽光,彷彿大型餵食現場稀鬆平常似的。
塔拉嘴角噙笑,對她攤開手心。
鬥獸場會倒嗎?她一筆一畫寫,換來對方噗哧一笑,於是扁扁嘴又補充:我要賺錢。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有。
「很遠嗎?」
遠。
「那你得賺很多的錢才行,拉奎爾。」塔拉收起手心,握著她的手,施力將她拉上塔頂平台來:「足以充分認識我們的凡,太好了。我先帶你認識這座鬥獸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