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深吸了口氣,縱身一躍,撞碎皎潔的月光。
一如她想像,流體堅韌如鐵,冰冷刺骨,她像是墜落天際的一顆火球,滋滋作響地沸騰出一條冒著白煙的甬道——至少這種史詩級的畫面往後回憶起來,能博得酒館裡的滿堂喝采吧?
腦袋的嗡嗡聲逐漸淹沒意識,她不死心地撐開眼皮,對著上方朦朧的片片波光咧開笑容:是我贏了。
疼痛。殘廢。失明。這些想法在拉奎爾甦醒之際閃電般竄過,獨缺死亡。
她一定得活下來才行。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味,她昏沉間又失去意識,再醒來時,總算有力氣睜開眼。四周空無一人。
沒有生物氣息的干擾,讓感官在漆黑中更加敏銳。拉奎爾先是滿懷感激地聆聽心臟朝氣十足在胸腔騰躍,接著忍著疼痛起身,仔細打量這個空間。
裸足踩著的木質地面,比熟悉的石板多了分溫暖,她不禁彎起嘴角。黑暗中,她輕易辨識出兩旁立著浮誇的雕刻樑柱,上頭是此生首見的精緻浮雕燈罩,輕觸一下,便柔柔散發光芒。上等的燈晶石。
此外,平台這側空蕩蕩的,帷幕遮蔽住視野,她伸手撥開。
無數座椅在面前環狀鋪展,氣勢驚人,拉奎爾看傻了眼,難以想像高朋滿座的情境。她這輩子根本沒見過這麼多人齊聚一堂。
那股似有若無的特殊氣味此時顯得更為濃郁,聞起來像是望月草在雷雨中綻放,又像是午後斜陽攀上鐵窗,奇異地令她無比舒適。好奇心被勾起,拉奎爾索性翻下舞台,閉上眼,循著氣味的來處走去。
嗅覺領她穿越長長的走道,高起的階梯絆住步伐,她搖搖晃晃撞上一旁的椅背。抱歉了,她無聲呢喃,撫了撫它柔滑的椅面,才起身推開散發一圈微光的門板。
日光短暫剝奪她的視力,腳底的觸感比起青草與土壤,更像苔蘚和沼澤。所以拉奎爾在看清楚那高踞岩壁的生物時,才不由自主雙膝跪地。
那美麗無匹的生命體,有著狼的外型和孤傲氣質,狐狸堅長挺立的雙耳,雲豹的烏黑花紋纏繞著雪白的毛髮。生活在這樣的棲地,渾身散發著獨特而迷人的氣味,是凡。拉奎爾只在書裡見過凡的描繪,遠不及真實的萬分之一。
那狩獵的炯炯目光投射過來時,她笑起來:是祂派你來見證我的重生嗎?
凡報以冷冽而優美的獠牙。
碰咚!
無比沈重的衝擊撞飛拉奎爾,氣血翻騰,她臨危擋在身前的那面玻璃盾想來是經過強化,竟不見半點裂痕。她將盾牌插進泥濘的沼地,借力站起,相較她的狼狽不堪,凡輕甩頭部,瞇起流轉海藍光輝的眼眸,蓄勢待發。
陽光正烈,幽綠的苔蘚間,拉奎爾眼尖地發現了不尋常的閃爍。一聲咆哮,凡巨大的陰影猶如烏雲覆蓋上來,她握實了冰冷的劍柄,正欲揮出,卻發現那是一把沒有劍刃的半成品。
祢真是愛跟我開玩笑呢?拉奎爾怒極反笑,順勢滾進岩壁的縫隙間,吃了滿口腥臭的苔蘚沼泥,卻成功閃避了致命一擊。
凡矯捷靈動,徐徐逼近,一身毛髮沒沾上半點泥色。真是狡猾呀,她不禁想,世界上極致危險的存在,總是這樣令人心甘情願奉獻自我。她可是最愛只在雷雨中開花的望月草了。
但活下去的渴望戰勝了本能性的臣服,拉奎爾輕扯下套在劍柄上的鐵鏈,憑藉極為纖瘦的身形,壁虎似地沿著岩縫向上攀。鏈條很細,但極富神性,堅韌得連最具破壞力的獠牙都無法咬斷,她太過熟悉這樣的材質。
能成功。拉奎爾屏息蹲在岩壁,低頭觀察:沾染著她血跡的上衣留在藏身處,成為極佳的誘餌。凡很聰明,但很飢餓。她揚起勝利的笑容,一躍而下,精準騎上凡的背,具有神性的鏈條在掙扎間早已套牢牠的頸項。
凡發出令人心痛的悲鳴,彷彿整片沼澤也跟著哭泣。拉奎爾下意識鬆開力道,此時一道溫柔如煦風的嗓音拂來。
「朵朵,放輕鬆,她不會傷害你。」
躁動的巨大生物和緩下來,拉奎爾不再勒緊鏈條,而是輕搭著牠光滑柔順的毛皮。凡似乎適應了她的騎乘,三兩下跳到圓環狀建築旁,向來者蹭了蹭,乖巧得像隻小貓。
「獻上我的歉意,朋友。」那人頷首致意。
她的衣著很特別,比塔裡那些人身上古板單調的制服好看多了:簡單大方的剪裁,串著許多叮鈴作響的小裝飾,寬鬆的淺色布料襯托出她小麥色的光滑肌膚,露出的手臂與腰部線條顯現出經過鍛鍊的肌肉。
最吸引拉奎爾的,還是她一襲及肩的白金色長髮,柔軟的瀏海半遮著眼,依稀能瞧見底下一雙鐵灰色的眼眸。從那失焦的眼神可以判斷,她看不見。
「請別害怕。」等不到回應,她復又說:「我替朵朵準備了午餐,她吃飽了,就是個乖孩子。請放心下來吧。」
拉奎爾遲疑半分,翻身落地,一鬆開鐵鏈,凡猶如一陣白色閃電消失在建築物敞開的漆黑大嘴。
那人仍舊佇立原地,與她兩人默然相對。對方首先開口:「我是這裡的主人,塔拉。該怎麼稱呼你?」
風起,吹散拉奎爾身上刺鼻的血味和沼澤地的腥臭,烈陽烤乾了她身上的汗與污濁。絕處逢生,她的新生卻面臨了一個艱難的問題:她該如何回應一名盲者的話語?
於是,她做了她唯一想得到,最直覺的解決辦法。
她執起對方的手,摸上自己乾裂的唇,以清晰的嘴形無聲讀出:拉——奎——爾。
塔拉愣了愣,嘴角泛出似有若無的笑意。拉奎爾感受到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嘴唇上游移、摸索,猜想她在拼湊自己的名字,對方冷不防欺近,下一刻乾裂的唇傳來濕潤的舔舐。
拉奎爾觸電似地向後彈開,掩住自己的嘴,無聲吶喊:你幹什麼?
「我的疏忽,亞維歐,你需要補充水分。」塔拉不以為意,朝她勾勾手指:「跟我來。」
是拉奎爾!
對方當然沒有聽見她無聲的抗議,逕自轉身往室內走。拉奎爾這才發現她手裡握著一把細長的手杖,質地特殊,在陽光下流轉著淡紫色光輝。她不由自主跟上,輕舔剛才被對方滋潤過的唇,原本的傷口已然癒合。
室內點亮了滿滿的燈晶石,暖光照映下的舞台顯得精力旺盛,加以無數投以凝望的座椅,讓整個場面更為宏偉壯麗。拉奎爾無聲打了招呼,感受到它們的歡欣鼓舞。
塔拉領著她穿越偌大的演出空間,沿著螺旋石階向上攀登,手杖敲擊牆面的聲響迴盪在狹小的樓梯間,帶有某種輕快的節奏。陽光灑入菱形小窗,兩人的影子在內牆上躍動,令拉奎爾忍不住想到過去、現在與未來。
她不再是過去的她了,她成功活下來,也會繼續活下去。下一步是找到她的聲音。
不然真的很不方便。
「我們廚子的拿手菜,請務必嚐嚐看,亞維歐。」
拉奎爾面有難色地盯著眼前的食物,以及背景裡塔拉期盼的神色。
切得極薄的紅肉片,灑滿紅色辛香料,整道料理艷紅得有些刺眼。她用叉子試探性戳了戳成扇狀排開的龍肉,摻著暗紫色澤的血水緩緩流淌,瀰漫出的腥味使她一陣作嘔。
她抬眼看著塔拉優雅動刀,以過人的觸覺精準切下一口大小,捲起生龍肉片送入嘴裡,咀嚼,吞嚥,舌尖滿足地舔過朱唇,染上的血色竟讓她顯得更加明艷動人。
拉奎爾低下頭,鼓足勇氣試了一口:龍藤香的強烈氣味衝上腦門,很好地中和了生龍肉本身帶有的腥味,肉汁油而不膩,甚至帶點甘甜,不知名的微麻香料將彈牙肉質的獨特口感上升到另一個層次。
「刀叉敲擊盤子的聲響真是動聽,」塔拉含笑說,空洞的眼神穿越迅速掃光龍肉的拉奎爾,盛裝著滿心喜悅:「很高興你喜歡。」
拉奎爾舉手向侍者再要了兩盤,仰頭喝光以晨露浸泡的藍蘆葦汁時,塔拉不疾不徐地切著她第二口生龍肉,思索半晌才開口。
「我知道有些唐突,亞維歐,畢竟你是難得的客人……」
塞了一嘴龍肉的拉奎爾不滿地發出哼哼聲,塔拉顯得有些困惑,頓了頓仍繼續說:「但極少人能馴服像朵朵這樣的凡,這在鬥獸場非常珍貴,你的天賦如果經過專業訓練,能大大減低凡的傷亡。」
聽至此,拉奎爾眼皮狂跳,卻來不及阻止塔拉的邀約:「我在此以主人的身份,鄭重邀請你參與我們鬥獸場的訓練,亞維歐。」
是可忍,孰不可忍?拉奎爾哐啷一聲推開座椅,快步流星來到長桌彼端,奮力拉開塔拉的座位,打亂她泰然自若的神態,在她跟前半跪下來。
她開始在塔拉的腿上寫字。
對方倒抽一口氣,作勢撥開她的手,但被拉奎爾單手牢牢鉗住。隔著緊貼的褲料,她在對方極富彈性的大腿肌上穩穩比劃著,由膝蓋欺近軀幹,紮實寫下幾個拼音字母。
「拉——奎——爾。」
她滿意地點點頭,抬頭凝視那對注視著虛無的鐵灰色眼眸。
塔拉臉部的線條瞬間柔軟下來,笑得渾身顫抖,她有點尷尬地鬆開箝制住對方的力道,下一刻柔軟而有力的掌心按上她的肩膀。
「噢,拉奎爾,請原諒我的無禮。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拉奎爾的指尖正要貼上她的腿,忽而被倉皇制止。塔拉朝她攤開雙手掌心,傾身微笑:「答應的話,請牽住鄰近心臟的誓約之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