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轉進鬥獸場東邊迴廊,拉奎爾靈敏的鼻子就嗅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她皺起鼻頭,閃身到雷身後,偷偷拉起她的披肩堵著鼻子;本想著會被揪著衣領扔到旁邊,結果對方似乎毫無心思,神色凝重地疾步前行。
現場狀況慘不忍睹。殷紅血跡噴灑在牆面和地板,四處橫倒著大大小小的奇獸屍身,少說也有十餘隻;數量相近的人或坐或躺,毫無聲息地在這個空間死去,有些甚至沒有閉上眼睛,裝扮看起來是普通的平民。
塔拉佇立在視野正中央,仍是午夜裝扮,手中長杖正抵著某人的咽喉。被壓制著跪倒在她面前的男人看起來格外面熟。
雷失聲道:「這不可能。」
「看來這位美麗的小姐比閣下清醒得多。」
白日時還英姿煥發的海盜傭兵,現在頭髮散亂、身上沾染血漬,原本腰間的佩劍正巧橫躺在拉奎爾跟前,劍柄的寶石散發冷光,劍刃飲血。那頂奇特的船長帽翻倒在塔拉腳邊。
塔拉將手杖更往前刺,嗓音憤怒得顫抖:「這裡充滿戰鬥的痕跡,卻只有你活著,還能有什麼解釋?」
沙恩哈哈大笑:「解釋可多了!真兇趁亂逃跑,嫁禍給我這個來保護大家的倒楣鬼,是最合理的解釋。比較不合理的解釋呢,我說了你也不會信,可惜這是事實,不過為了不被當瘋子吊死,就當我開開玩笑。」
他不正經的態度似乎惹毛了塔拉,雷一個箭步上前,及時制止了昔日好友被貫穿咽喉的命運:「塔拉,聽沙恩說完。」
「塔拉?」「沙恩?」
他們兩個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塔拉取下面具,幻術隨之解除,現出了原本的面貌和白金髮色。沙恩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對無神的眼眸,久久不發一語。
良久,他終於找到聲音,低語:「我是專程來見你的,塔拉。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拉奎爾第一次看見塔拉臉上出現這樣的神情,她無法形容,只知道那令她難受極了,並對引起這一切的沙恩生出一股純然的怒氣。
無視沙恩的問題,塔拉簡短下令:「把他扔進牢裡。」
「塔拉——」
「不准違逆我,雷。」
雷閉口不言,對制服住沙恩的侍衛隊員比了比手勢,示意他們把人帶走。沙恩不作反抗,回頭凝視著塔拉,不死心地說:「你記得,所以才捎了訊息給我。你知道這不是我幹的,我會乖乖蹲牢裡,等你來見我!」
聲響逐漸遠去,瀰漫著死亡氣味的空間只剩下她們三人。手杖噠噠擊響,直至碰撞到奇獸的屍體,塔拉蹲下身,摸索的手遠遠就看得出顫抖不已。
「死的很有可能是米勒家派來的人,拙劣的偽裝……平民怎麼可能用這麼好的布料?」雷不知何時翻找起那些人的屍身,語氣超乎尋常的冷靜:「他們一直和霍頓家交好,對鬥獸場的生意虎視眈眈,也跟火雲山脈一帶的商賈有密切貿易往來——」
「雷,」塔拉打斷她:「讓我跟牠們好好道別。」
雷緩緩起身,有個瞬間看起來想要觸碰塔拉,但她縮回手,低聲應好,轉身朝拉奎爾走來。「走吧,讓她靜靜。」
拉奎爾搖搖頭,目光無法從塔拉的背影挪開。雷頓了頓,理解她的意思,輕聲說她先去牢裡看看沙恩的狀況,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便離開了。
塔拉跪在奇獸的屍體跟前,垂首祈禱,像座美麗而令人心碎的雕像。
拉奎爾想起在地下祈禱室,她是如何虔誠地向德拉奧姆祈求牠們的平安;想起她對克萊兒告解自己活著的目的,就是馴養這些她深愛的生物。她還想起克萊兒的警告——放任南南重傷,塔拉不可能放過她。
拉奎爾忽然想透了什麼。從她抵達鬥獸場的第一天起,塔拉就為奇獸們準備了一場饗宴。霍頓家的人死了,屍橫遍野,一如今晚那些疑似是米勒家的人,塔拉未曾展現絲毫憐憫或在乎。
塔拉愛惜這些珍奇異獸,勝過世界上所有一切。
這些日子來,她與塔拉一起跟凡和奇獸相處,聽她談起過去在外認識的那些令她難以忘懷的美麗生物,反覆讀著她那鐵灰色眼眸流露出的思念……拉奎爾突然能夠明白,為什麼她對著沙恩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男人。那男人!重生以來,拉奎爾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憤怒。她拾起腳邊沙恩那柄染了血的寶劍,看了塔拉最後一眼,轉身往地牢的方向離去。
回應著她熾盛的怒意,鬥獸場牽引她在繁複的迷宮之中找到了正確的牢房。她蟄伏在牆柱間的陰影裡,呼吸般自然地融為一體,悄然無息靠近,直到聽見雷和沙恩的交談飄進耳裡。
「信不信由你。該你告訴我,塔拉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徹底失明了。」
「我要知道原因。她被下毒了嗎?生了大病?」
「別問了。就連她看不見的事,外人都不該知道。」
沙恩頓了頓,哈哈大笑:「這下我明白了,廣受傳頌的盲眼馴獸師,她那身偽裝——天哪,塔拉,甚至連我也信了她是杜納革二當家的情人,這真是只有她才想得出來的絕妙掩飾!」
這男人居然還有心情笑?拉奎爾攥緊拳頭,寶劍隨著顫抖敲擊牆面,發出細微的鏗鏘聲響。
就在她想拔劍上去抵住沙恩的脖子時,一股強烈的拉力將她往遠離牢房的方向扯,幼獸咬住了她的影子,一道尖細高亢的叫聲逼使她摀住耳朵。
痛痛痛——笨蛋新來的!說好的不讓這傢伙咬我呢?
拉奎爾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影子,腦中閃過無數想法:它一直待在那裡嗎?如果是這樣,敏銳的幼獸怎麼會現在才察覺?最合理的解釋是它剛剛才躲進來,在那之前一直藏匿在這建築物裡。它是不是有可能見證了事發經過?
喂!她抓起幼獸放回肩上,在腦中對影子喊: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先離開這裡,地底下是那傢伙的地盤,我不想在這逗留。
影子的聲音透露出真切的恐懼,拉奎爾遲疑半晌,又聽見雷似乎準備離開,於是先一步沿著原路回到明亮的走廊。她一時不曉得該往哪裡去,索性回到自己房裡。
一關上門,她便把寶劍扔在地上,放任幼獸振翅撲向影子,以免它在拷問期間臨陣脫逃。她盤腿抱胸在劍旁邊坐了下來,盯著被叼著扭動的影子瞧:快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哎唷——叫它小力點……你這壞蛋,哼!
是誰殺了那些奇獸?是不是那個被關起來的男人?
影子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一樣咯咯笑了起來。
那男人體格再好,也不可能殺了那麼多在鬥獸場生存的動物還沒缺條胳膊的,你這個菜鳥馴獸師。
拉奎爾感覺自己鼓脹的太陽穴逐漸冷卻下來。影子說得沒錯,這裡的每一頭奇獸都是訓練精良的鬥獸,身為傭兵海盜船長,再身經百戰,頂多也只對海裡生物比較有辦法吧?他甚至比腕力還輸給了雷耶。
她半信半疑地拾起身旁的那柄寶劍,問:那這些血跡又是什麼?
人類的血跡。那些入侵者闖入飼育區,用奇怪的法術晶石破壞了開關,還用火舌鍊住那些可憐的奇獸,結果被那個戴帽子的男人撞見。說什麼濫用寶貴的晶石,不如留給他收藏,就把那些人全砍了。
還真是個海盜啊,拉奎爾碎念。後來奇獸怎麼會死?
當然是那傢伙!
影子瑟縮了起來,幼獸必須奮力往後扯,才能阻止它縮回拉奎爾的影子裡。那晚你在藏書閣不也見到了?自從吃了那頭凡,它一天比一天還要強大,它就快要能有自己的身體了——這座鬥獸場很快就要走向滅亡。
這個宣言讓拉奎爾怔了怔。她不願去思考鬥獸場的衰敗會給予塔拉多大的痛擊,以及所有在此生活的人該何去何從。那頭闇影巨獸,會這樣沒有理由地吞噬一切嗎?
它到底是誰?拉奎爾不禁追問:你又為什麼會知道?還有哪些對我隱瞞的事?
你讓牠先放開我,我才要告訴你。
拉奎爾輕柔提起幼獸,揉揉臉頰讓牠鬆開緊咬的影子。牠似乎咬得痠了,用佈滿鱗片的長尾巴揉著自己的臉,懶洋洋趴在她肩頭打盹。
先說我從不隱瞞事情,我樂於分享!影子感覺放鬆多了,說話時自在地變換形體,伸懶腰似的。上回在藏書閣躲那傢伙躲得好累呀……它在那之前明明只待在地底活動的,一定是因為察覺到你的存在,新來的。
我?拉奎爾詫異指著自己。
你聽得見我說話不是嗎?它跟我是類似的存在。
你們……她轉了轉眼珠子打量它:都是影子。
真是冰雪聰明。它語帶揶揄。但它年紀比我小得多,我存在在這裡好久了,兩百年前,從杜納革的先祖一磚一瓦砌起這座鬥獸場,鼎上燃起第一柱雪蘿香開始,我就誕生了。
那它呢?
影子顫動了一會,並未直接回答,像是陷入回憶。我第一次發現它,是在老杜納革夫婦自殺後不久的事……
叩、叩、叩。
拉奎爾抬起頭,瞬間就辨認出窗外的人影。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窗邊,砰地一聲打開窗。流動著晶瑩血液的薄翅,月光下幽幽流轉光芒的複眼,凡優雅地停駐在窗台邊,純淨而安寧,彷彿今晚的暴力殺戮不曾發生。
塔拉露出了虛弱的微笑,朝拉奎爾伸出手,她毫不猶豫地抓緊,跳上花花寬闊的背。凡帶著她們振翅飛翔,一如初見那天。
鬥獸場在視野裡縮得愈來愈小,高大厚實的圍牆變得矮小輕薄,後花園裡的凰尾花迎風搖曳成浪,那株底下埋著南南的樹只剩下巴掌那樣大。她們飛越熱鬧的迎春盛宴,與巨岩環繞的沼澤地,經過那池蝶蝶棲息的湖泊,進入一望無際的森林。
高處冷冽,衣衫單薄的拉奎爾扣緊了塔拉的腰,止不住打起冷顫。塔拉似是有所察覺,扯鬆衣襬,將她環在外頭的手貼上自己的腰際。真暖和,拉奎爾滿足地想,塔拉結實的腹部簡直是世界上最棒的暖爐。
不曉得飛了多久,花花終於降落在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河邊。周圍的林相與鬥獸場旁的闊葉林相異,多是筆直又高聳的巨木,在冬季落葉後生著幼小的嫩芽。
拉奎爾首先翻身落地,難掩興奮地東張西望——這是她第一次離開鬥獸場的腹地,是嶄新而未知的世界。
「拉奎爾?」塔拉輕聲叫喚。
她這才發現塔拉的手杖並不在身邊。她上前牽住對方的手,一字字慢慢寫:我接住你。
仔細一想,塔拉都是如何完美騎乘凡與奇獸的呢?憑著手感上去也許簡單,要從容落地卻沒有想像中容易。午夜總是在奇獸背上昂首離場,帶著王者的氣度與優雅。拉奎爾唯一想起的是塔拉傷痕累累、狼狽墜地,被她抱著送去給果果治療的模樣。她心口上那道細長的疤痕隱隱痛了起來。
塔拉對她笑了,全然信任地一躍而下,撲進她懷裡。
她們尋了一處青草地坐下,花花無聲尾隨,在她們身後趴著憩息,輕柔頂著兩人的後背,要她們放心倚靠似的。一直安靜在帽兜躲著的幼獸此時也探出頭來,拍拍翅膀,略顯笨拙地降落在塔拉懷裡,逗得她咯咯輕笑。
拉奎爾凝視著塔拉的側臉好一陣子,才捨得把目光放向天際。相碰的手臂感受得到彼此的一吐一息,使她無比安心,也因此當她意識到星空的浩瀚無垠時,沒讓那股在胸腔膨脹的情緒將自己吞沒。
她當然看過星星。無數個夜晚,星子規律劃過塔裡專屬於她的那口小窗,為她點燃稀薄的希望。史詩謳歌的傳奇故事,會發生在星光燦爛的夜晚,諸神降臨,勇者在最後一刻反敗為勝,奪取生機,而後破曉天明,為蒼涼而荒蕪的世界遞送奇蹟。但拉奎爾從來沒有看過一整片星空。
無所限制,在眼前無限拓展的星空。
她激動不已,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懼。星夜美麗得令她窒息,卻同時令她本能性地抗拒。她被囚禁得太久,竟拒斥起全然相反的自由。
幾乎像讀出了她的心思,塔拉摩挲著她的手,彷彿在傳遞勇氣。拉奎爾轉頭看她,那對失去光輝的雙眼與其說是在凝視星空,更像是在凝視回憶,於是加倍令人心碎。
「克萊兒喜歡看星星。」塔拉柔聲開口:「小時候我會趁著父親和母親熟睡,偷偷帶她溜出來,一起躺在森林裡數星星。她那時好小,緊緊牽著我像怕被丟下,最後總是先數到睡著,我只好一路把她背回家。」
拉奎爾沒想到她想起那麼久遠以前的事,好奇在她掌心比劃起來。塔拉彎起微笑,很是苦澀。
「後來,她說什麼都不肯再跟我一起數星星。我的克萊兒是個小愛哭鬼。她以為我看不到,就不會知道她流淚;她以為我失去雙眼,都是她的錯……都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誰才差點死掉的,小傻瓜。以失去光明為代價,向德拉奧姆祈求她的平安,簡直是太過輕易的贖罪。」
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拉奎爾忍不住問:妳們父母呢?
塔拉沈默下來,翻過身,側躺著面對她,拉奎爾也跟著這麼做。星光灑在塔拉麥色的臉頰上,稀薄的光芒滲入那對鐵灰色的眼眸,讓她錯覺對方一瞬間看得見自己。再度開口時,塔拉的語氣平靜,卻難掩悲傷。
「我不願意繼承鬥獸場,所以要雷帶我遠走高飛,到山脈的那頭、海洋的彼端——哪裡都好,只要我能自由呼吸。」
這樣很好。
她搖搖頭:「我丟下了克萊兒。把本屬於我的責任全扔給她,一走了之。我沒有想過,在暗處覬覦杜納革家的勢力會如此狡詐,趁著父親和母親雙雙外出,強行佔領鬥獸場奪權。那時克萊兒只有自己一個人。」
拉奎爾從塔拉的句子裡聽出明顯的顫抖。她想起克萊兒對鬥獸場競技本質的厭惡與懼怕,從而明白了塔拉臉上那份心疼與內疚。
她不禁伸手撫摸塔拉的側臉,激動地牽住她的手,在掌心寫下:那不是你的錯。
也許是因為寫得太急,筆畫又太複雜,塔拉顯得有些困惑。拉奎爾著急起來,一時沒有主意。要怎麼樣才能讓她聽見?她思來想去,還是只想到最原初的方法。
她把塔拉的手拉到嘴邊,盡可能地誇大嘴型,好讓她清楚分辨:不——是——你——的——錯!
塔拉任她抓著自己,輕而緩地眨動長長的睫毛。拉奎爾知道她聽懂了。
這回塔拉沒有綻開笑顏,僅是無比認真、無比慎重、無比溫柔地探索著她臉部的輪廓。常年的馴獸經歷在塔拉的指腹與掌心生出繭,輕刮過肌膚的時候,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觸發拉奎爾胸口一陣不規律的跳躍,她卻奇異地沉醉於這樣的撫摸。她闔上眼,全心感受著塔拉如何看見自己。
「你真好看。」她用氣音輕喃。
拉奎爾忍不住揚起笑意,得意洋洋地張開眼,卻看見塔拉臉上帶著閃爍的淚痕,苦笑著說:「我以為我永遠不會後悔失去雙眼的。」
她眨了眨眼睛,沒有多想,便湊上前去親了塔拉的臉頰一口,吻去那又鹹又苦的淚水。趴在塔拉肩上的幼獸嗶嗶抗議,用尾巴戳了戳拉奎爾的耳朵,痛得她張牙舞爪地想捉住這小東西。塔拉終於笑出聲來。
接下來的夜晚,她們背靠著背坐著,沐浴在星光之下。偶爾塔拉說起過去在外遊歷時發生的故事,更多時候她們只是安靜陪伴著彼此。當塔拉問起凡的幼獸要取什麼名字時,拉奎爾幾乎是反射性地給出了答案。
「星星。」塔拉復述,笑著點點牠的頭:「真是個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