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兒的生日晚宴,在烏雲遍佈、雷聲隆隆的夜晚揭開序幕。
自異國遠道而來的雜技團,聖弗艾特城內最受歡迎的吞劍者,以及王城婀娜多姿的艷舞女郎,不負眾望地在這般惡劣的天氣裡帶來熱絡的氣氛。
演出告一段落,克萊兒盛裝打扮,穿梭在宴會廳內一一接受賓客的祝賀。拉奎爾嘴裡嚼著美味的糕點,手上不忘把所有點心都分成一半,擺進雷的餐盤裡,並以高度警戒守護這個逐漸堆成小山的盤子。
可憐的侍衛長,還得處理現場賓客荒唐又令人發笑的意外事故。
一名舞者與男賓客貌似看對了眼,相談甚歡,兩人都有了些醉意,男方的友人們趁機起鬨接吻,不料踩了舞團團長的逆鱗。女團長嬌媚表示,想高攀她們的團員,至少得有相對應的誠意。此話一出,男賓客腦袋一熱,抽出隨身短劍便往嘴裡送。
看了場吞劍表演就真以為自己也行啊?拉奎爾回想起那荒謬的場面,不禁直搖頭。她才不會讓雷為了這種笨蛋而錯過這些難得的甜點呢!
「好久不見,拉奎爾。」
順著叫喚看過去,拉奎爾手中盤子一鬆,哐啷啷砸在地板上碎得一塌糊塗,引來側目。
站在那的是紮著棕色髮辮的戰神殿祭司索妮亞,以鏡框後的雙眼精明地審視她幾秒,接著蹲下身幫忙撿拾散落一地的點心。拉奎爾的雙腳像生了根似的,想逃跑,卻無法挪動半寸。
「抱歉,是我唐突了。」索妮亞抬頭歉然道:「你還好嗎?」
她沒有佩劍——拉奎爾腦筋混沌地想——今天的慶生會特別規範除了防身武器,賓客不得攜帶長兵器入內,克麗格爾的象牙劍亦然。這樣一來,她安全了嗎?才這麼想,索妮亞銳利的眼神卻讓拉奎爾寒毛直豎。
才往後退了半步,她就踩上了某人的鞋尖。
「哎呀,小馴獸師,你送我的禮物還真特別,但有點痛耶?」
克萊兒的柔軟聲音飄出來,拉奎爾踉蹌往後一跌,被她及時托住。她給拉奎爾一記「給我記住」的危險笑容,接著切換表情向索妮亞問候:「能拜會戰神殿的光輝是我的榮幸。」
索妮亞起身回禮:「代克麗格爾在此獻上祝福。」
「上次霍頓家失竊的凡,真是托您的福才能及時找回。」
「別這麼說,雷的請託,我會竭力達成。」
克萊兒微笑聊起今晚的演出活動,完美扮演宴會主人的角色。拉奎爾半退到她身後,趁侍者還沒趕來,蹲下來讓自己忙於撿拾盤子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拉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繼續動作。
「好了,都流血了。」克萊兒低聲說:「你跟我來。」
初入克萊兒的臥房時,室內昏暗,拉奎爾又被自顧自寬衣躺床的房間主人給嚇壞了,沒能好好欣賞周遭。於是點亮燈晶石的這會,她睜大眼,一下子把煩惱擔憂全都拋在腦後。
以淺藍為基調的牆面上,掛有無數幅大大小小的畫作,清一色都是海洋:漂流在汪洋中的旅人與木舟、壯觀的商船隊伍、熱鬧港口邊爭食的海鷗、牽手漫步在沙灘上的人影……有好幅描繪出的海底世界,令拉奎爾有了再度墜入沙恩記憶的錯覺。
「過來坐好,別把血滴得到處都是,很難聞!」克萊兒打開腿上的醫藥箱,朝她招手:「看什麼?」
拉奎爾只顧咬開筆蓋,震驚地在冊子上寫下:你畫的?
克萊兒淺灰色的眼眸往牆面轉了一圈,嘴角漾出純真笑意,略帶驕傲地指引拉奎爾往對面的牆看:「後面的也是——除了中間那幅。」
才扭頭,拉奎爾就感到心口一陣奇異的悸動:每格雕花精緻的畫框之中,都住著一名白金髮色的少女,奔跑、騎馬、閱讀、進食、撫摸奇獸……神態各異,共通點是那對明亮的鐵灰色眼眸,都以一種寵溺的神色看向觀畫之人——又或者是作畫之人?
而牆面的正中央,掛著一幅風格迥異的油畫,白金髮色的壯年男人,與風姿綽約的婦人,以及一對牽著小手的姐妹花。那是杜納革的全家福。
塔拉她看過嗎?
克萊兒凝視這行字片刻,偏頭瞅著拉奎爾:「看過什麼?」
你的畫。
那對閃著光輝的淺灰眼眸黯淡下來。她起身輕扯拉奎爾的衣袖,讓她在床邊坐下,低頭為她包紮撿拾碎盤子的傷口。
就在拉奎爾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時,克萊兒喀噠一聲闔起醫藥箱,輕笑了一聲:「她瞎了,怎麼看?」
拉奎爾按住她微微發抖的手,卻被迅速抽開。克萊兒起身來到那整片海洋前,伸手輕觸畫布,彷彿這樣就能撥開顏料,碰觸海水。
「姐姐在我十三歲那年離開我。每隔一陣子,她會捎信來,鉅細靡遺地描述外面的世界,關於她精彩的歷險、遇見的奇獸、結交的朋友。信的最後,她總會寫:親愛的克萊兒,我想念你,無比期盼我們的重逢。」
拉奎爾看著克萊兒訴說的側臉,一向不願示弱的人,此時望向身後整面牆的肖像畫,卻流露脆弱的神色。
「我知道她必須離開。繼承這座鬥獸場失去自由,會慢慢殺死她,所以我一點也不埋怨她。我依照她信裡的敘述把我從來沒去過的大海畫出來,想像她身處其中,暢快而自由,我就為她感到快樂。想念她的時候,我就把印象裡的她畫下來,我的姐姐,全世界最疼愛我的人……」
輕柔低語到這裡轉為哽咽,克萊兒眼眶一紅,話語破碎成珍珠墜落:「誰要她回來了?她倒不如永遠不回來!」
拉奎爾攥緊拳頭,幾乎是彈跳起身,粗魯地抓住克萊兒纖細的手腕便往外走,不顧對方的掙扎,滿腦子只想著在滿天星斗下,塔拉提起妹妹時臉上的心碎。克萊兒有見過嗎?她怎麼可以輕易說出要塔拉永遠別回來的話?這對姐妹有話不說清楚,讓她感到莫名生氣。
才打開門,拉奎爾就僵住身子。站在她面前的是塔拉。
塔拉戴著盲眼騎士的面具,一身午夜裝扮。面具遮掩表情,隱藏真心,於是拉奎爾無從判斷她到底站在這裡多久,又聽見了多少。
克萊兒怯生生地開口:「……姐姐?」
「聽説拉奎爾受傷了,我來看看她的狀況。」
塔拉的聲音聽上去很平淡。拉奎爾偷瞄克萊兒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又像鬆了口氣,又像失落,再度開口時,已經換上平時慵懶的語氣:「就是點小割傷,她活蹦亂跳的,力氣可大著呢。」
拉奎爾連忙鬆開緊抓她手腕的手,克萊兒揉揉手腕,用慢走不送的眼神瞅著她,她只好摸摸鼻子,在塔拉手心寫了先走一步,就彎過走廊躲起來。
等到聽見房門喀嗒一聲關上,她才難掩好奇地叫喚:金,讓我看看房裡的狀況!
哇啊,你的嗜好真是變態耶?
你不是一直在吹噓自己對鬥獸場的一切暸若指掌?不露一手的話,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在唬弄我?
金雖然一直碎碎念,但還是個軟心腸的孩子,牆上的影子忽而拉長、擴張,將她整個人包覆進去。一片黑暗過後,杜納革姐妹的身影清晰浮現在拉奎爾眼前,從視角判斷,金正蟄伏於全家福畫作之中。
「……你說了嗎?」
塔拉將克萊兒壓在門板上,嗓音顯得比平時還要冷酷。
「說什麼?」
「別裝傻,克萊兒,你告訴她了嗎?」
「拉奎爾?」克萊兒柔軟的聲音帶著挑釁:「還是雷?」
塔拉陷入沈默,扣著妹妹雙臂的力道似乎加強了些,像是在拼命克制顫抖。「……不是都一樣嗎?」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克萊兒緩慢地摘下塔拉的面具,她漆黑的髮色流瀑般變回白金光澤,即使從拉奎爾的距離看過去,都能看出塔拉的驚惶。克萊兒憐惜地撫著姐姐的臉頰,眼神裝盛著拉奎爾不理解的情感。
「我沒有告訴她們,你儘管放心好了。」她呢喃道:「不過姐姐,現在,我要許第一個生日願望。」
不留任何餘地,克萊兒捧住塔拉的臉,吻上她的唇。
拉奎爾的腦袋一片空白。手足之間,這也是會發生的嗎?
但在她更深入思考之前,塔拉已經推開克萊兒,別過臉以手背抹了抹嘴唇。這個舉動似乎讓克萊兒很受傷,她垂著頭,沿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圈住膝蓋,將臉埋進去。
塔拉半晌沒有聽見動靜,略顯不安地喊:「克萊兒?」
失去手杖協助的她,遲疑地往門邊探索,雙手在原本妹妹的位置晃晃擺擺,撲空了。克萊兒不知何時將自己蜷得小小的,躲進角落,像是在和姐姐玩一場傷心的捉迷藏。
「克萊兒?」這次塔拉的語氣急促,明顯慌了起來:「你在哪裡?」
而克萊兒只是抬頭凝視姐姐焦急的側臉,安靜得出奇。拉奎爾氣憤地問金:她為什麼不回應塔拉?
笨蛋,你真的什麼也不懂耶!她姐姐才傷透她的心,她當然在生氣啊。
其實,拉奎爾覺得金才是那個什麼也不懂的人。
那樣的凝視怎麼可能會是在生氣呢?
塔拉跪趴在地上,最終總算摸到克萊兒的鞋尖。她緊繃的臉部線條柔和下來,順著小腿向上輕撫,直到碰觸妹妹的手臂,而後是柔軟的頰側。她傾身向前,軟軟在克萊兒眉心落下一吻,珍惜地擁入懷裡。
「克萊兒,」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我再也不離開了,別把願望浪費在我身上。」
「……才不是浪費。」
「原本就擁有的東西,再去要求,就是浪費。」
克萊兒側身鑽進姐姐懷裡。塔拉順從地挪了挪身子,背靠牆,讓她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躺在胸口,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克萊兒波浪般的長髮,彷彿這樣便得以確保她不會從指縫間溜走。
克萊兒的目光忽然聚焦過來,即使融在影子裡,拉奎爾仍下意識屏住呼吸。
「姐姐,你在外面遊歷的那幾年,會想念父親跟母親嗎?」
塔拉梳著克萊兒髮絲的手停下動作。
「很想念。」她低語:「到超乎預期的程度。」
「騙人。」
「沒有騙人。」
「明明在信裡一次也沒提起過他們。」
塔拉來回輕撫起克萊兒的臉,安撫似的。
「每到一座城鎮,我都會去拜訪當地最優秀的製香人。雷的消息很靈通,知道哪裡有上等的雪蘿香,我們寧願花光住宿的費用,也要擠在小小的臥鋪上點香。聞著那個香氣,我才有辦法入睡。」
克萊兒收回凝視父母肖像的目光,抬頭望向她。「你離開以前不是德拉奧姆虔誠的信徒。」
「誰叫母親是呢?」
「你很想念她。」
「還有父親,」塔拉語氣中帶著一絲懊悔:「我以前老是取笑他比起跟奇獸相處,花更多時間在種植、採摘雪蘿草。後來雷告訴我,每到野外,我總是下意識循著雪蘿草的氣味走,我才發現我其實很想念他。」
「那你怎麼能從來不提起他們呢?」
克萊兒譴責的口吻讓塔拉陷入沈默,她似乎有點後悔,坐直身子將姐姐攬入懷裡,軟聲說:「他們從來沒有怪過你,只是……」
「我傷透了他們的心,我知道。」塔拉靠著克萊兒的肩頭,閉上原本即失焦的雙眼:「所以他們對我失去了信心。他們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守護這座鬥獸場,守護你,因為他們沒有信心我趕得及。我也的確沒趕上。」
克萊兒僵了僵,咬緊下唇,翻身跨坐到塔拉腿上,低頭捧住她的臉。
「你現在還有我,姐姐,你要記得這點。」她字字清晰地吐出:「我不再是你離開時那個小女孩,也不再是你回來時命懸一線的軟弱少女,現在的我是獨當一面的杜納革二當家了,我能一肩扛起對外的一切,只要你在——你懂嗎?我不需要你守護!我會跟你肩並肩,跟父母親一起守護這個家。」
她的宣言在臥房內震盪,對著一整牆的海洋,克萊兒纖細的背影卻恍若海底城內矗立的神像群那樣巍然,令人感到格外震撼。
「我的克萊兒長大了,真可靠。」塔拉伸出手來,捏了捏妹妹的臉頰,充滿笑意的嗓音出奇明亮,讓拉奎爾想起她在沙恩記憶裡的模樣。
克萊兒輕哼一聲,意有所指地說:「我早就長大了,你清楚得很。」
「……我們說好不再提的。」
「你可以假裝忘記,但我沒有辦法。」
「克萊兒!」
塔拉的制止像是引起了反效果,克萊兒由坐姿換成跪姿,將她整個人往牆上逼,塔拉的臉消失在拉奎爾的視線裡,於是她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對我來說,那從來不是錯誤,姐姐。」
克萊兒的聲音極細、極柔,像棉絮,但落上心口又像高溫的火焰,讓拉奎爾感到無端焦灼。她既想知道謎底,又不願去揭開。就像她既想知道塔拉現在的心情,卻又本能抵抗著她的回應。
「我好想你。」克萊兒用力聳著肩,像在拼命忍住淚水,出口的話語幾乎是乞求:「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