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的傷勢復原得很好,接下來的幾天,回到崗位上的雷會定期抽出時間,陪她在鬥獸場附近到處走走。雷跟塔拉之間的氛圍有點奇怪,但拉奎爾從相處間讀出她並不想談這件事,於是並沒有多問。
雷會拉那把她送的蓋格琴給她聽,在後花園、在森林的湖邊、在廣袤的青草地,但從不在鬥獸場裡;也許是怕打擾其他人,也許是不想被誰聽見,反正拉奎爾也不在意。她喜歡聽雷拉琴,看著那張難得柔和的側臉,總覺得怎麼樣也看不膩。
雖然拉奎爾因傷無法實際上場參與馴獸訓練,但她會在一旁觀摩塔拉的馴獸技巧,然後跟白日裡懶洋洋的星星進行小小的練習。
這個小傢伙有操縱影子的能力,連原本不能離開鬥獸場的金,都能寄宿在牠的影子裡,使得拉奎爾的耳根子再也沒有清淨的時刻。經過無數次的威逼利誘之後,金終於同意只在她獨處時跟她說話。
生日宴的主角克萊兒一如往常地忙於行政事務,最近的煩惱是海盜沙恩。為了制止這男人再三出現在她眼前,克萊兒難得找上拉奎爾,要她想辦法把惱人的存在支開。
拉奎爾煩惱了一會,靈光一閃,決定纏著他問問外面世界長什麼樣子,關於海上風景,以及那些他曾去過的遠方,想著想著,步伐跟著輕盈起來。
不出所料,她在克萊兒的書房附近找到他,不遠處守著兩名護衛隊員。沙恩單腳跨在窗檻上,手支著下巴,瞇起眼不知朝外頭觀察著什麼。拉奎爾接近的時候,他一臉肅穆地伸出手制止,手指抵唇比了個噤聲手勢,示意她往那邊看。
細雨濛濛,生長茂密的綠葉間隱約可以看見一隻毛色亮麗的九尾狐,牠那標誌性的獨角一下就提醒了拉奎爾「溫柔」被喚醒的記憶。
沒戴帽子的海盜船長撫著鬍渣,喃喃自語:「雖然不是極為罕見,不過這銀白色的毛皮,還有那支獨角……在海的另一邊絕對可以談個好價錢。」
拉奎爾忽然有點火大,點點沙恩的肩膀,將冊子攤開在他眼前:那是糖糖,不准動牠歪主意!
沙恩這才正眼瞧她,愣了愣,隨即揚起爽朗的笑容:「是你呀,小馴獸師。聽說你受了重傷,這幾天都是雷在照顧你,真是辛苦你啦——她很無趣吧?」
拉奎爾鼓起腮幫子寫道:為什麼這麼覺得?她很有趣,而且拉琴很好聽。
「看來你很喜歡她啊。」
沙恩揚起笑意,極其自然勾上她的肩,結實的臂膀壓上來很沉,拉奎爾試著掙脫,卻被他哈哈笑著揉亂頭髮:「雷那種一板一眼的個性,虧你能這麼真誠地用上有趣這個詞。你真是太有意思了,來!陪我喝一杯。」
他就這麼拖著拉奎爾一路往會客廳走,經過負責看守沙恩的亞丁和喬,她的求救卻換來一陣擠眉弄眼——這些可惡的傢伙,這麼輕易就被海盜收買,回頭一定要找他們算帳。
沙恩選了拱形窗旁的位子,紳士地為拉奎爾拉開椅子,自己則取來茶葉與熱水,相當熟稔地將熱水注入茶壺之中,一時間茶香滿溢。
「但我得同意你說的,雷的琴的確拉得很好。」沙恩唐突地說,手肘搭在扶手上,托腮看向陰霾的天空,陷入回憶:「以前的航程裡,每到海面平靜的夜晚,我們會在甲板上吹風,打牌,喝酒,聊天……大多都是我跟塔拉在說話,雷在旁邊聽,興致來的時候她會拿出蓋格琴,把我的風采全都搶走。」
他搖頭低笑,神情滿是懷念:「天啊,我真看不慣她那樣,好像塔拉對她的關注還嫌不夠似的。你真該瞧瞧塔拉看著雷拉琴的神色,我願意拿最珍貴的寶物來交換她那樣看我一眼。」
塔拉看著雷拉琴的神色。塔拉看著雷拉琴。塔拉,看著雷……拉奎爾有些恍神,努力去想像那個畫面,卻感覺一陣無力。
她沮喪地寫:真好。塔拉能看得見的雙眼,我也好想看看。
沙恩饒富興味地盯著她瞧。
「雷說你才來鬥獸場不久,你就那麼喜歡塔拉?」
拉奎爾想也不想就點點頭,寫:她是我的誓約之人。
「什麼誓約?」
參與鬥獸場的訓練,不帶傷亡地馴服凡。
沙恩笑了笑:「這不就是僱傭契約而已嗎?」
才不只是這樣!拉奎爾不服地想,塔拉是她重生後第一個見到的人,第一隻握住的手。在她牽起鄰近心臟的誓約之手的那一刻,塔拉就在她的心上有了特別的重量。
誓約代表牽絆,綠這麼說。是因為牽絆才讓活著有了意義。
見她不做回應,沙恩一臉投降地搖搖頭,將蒸騰著熱氣的茶杯推了過來:「這是從東北海域進口來的珍貴茶品,我特地帶來當伴手禮的,想不到還能作客到這個時候。」
他看上去倒是挺樂在其中。拉奎爾狐疑地嗅了嗅杯子,溫潤的茶香挾帶春日的氣味,輕啜一口,在舌尖蔓開半分苦澀、半分甘甜。
灰濛濛令人抑鬱的午後,沙恩給拉奎爾講了許多航海軼聞,像是暖陽照亮她對海洋朦朧的想像:晴空萬里的海天一線,連著七天七夜的駭人暴風雨,遍地生長著五彩貝殼樹的無人小島,極為富庶卻殘暴血腥的神秘海底城……
夜色低垂,桌上點起燭光,沙恩止住了和塔拉跟雷一起經歷的冒險旅程。拉奎爾來不及抗議,就看見沙恩從懷中掏出一只小錦盒,掀開來,若有所思地端詳。半晌,他把盒子推到拉奎爾眼前。
黑色的絨布中央是一枚指甲大的的晶體,色澤不斷變換,流光燦爛。
「這是記憶石,裡面複印了我在海上的記憶片段,就送給你吧!」
拉奎爾伸手輕觸,以眼神向沙恩再三確認自己真的是禮物的主人。對方咧嘴微笑,微笑轉為苦笑:「本來是想送給塔拉的,但她在生我的氣,況且她現在也看不到了……送你正好,好好體驗海洋的魅力吧。」
海洋的魅力呀。
拉奎爾仰躺在床上,把那枚晶亮的記憶石夾在手指間把玩。
你要進去嗎?
金那孩子般的暗影好奇地從天花板邊界探出頭來,正好與拉奎爾倒反著對望。她重新聚焦回記憶石,在金遠景的凝視之下慎重點了點頭。
那你要好好記得細節,回來再鉅細靡遺說給我聽。
那當然!拉奎爾頓了頓,又問:他是壞人嗎?
如果殺人算壞人的話,金毫不猶豫地回應,他是啊,想想闖入鬥獸場想帶走奇獸的那夥人。
殺了人就是壞人嗎?拉奎爾將冰涼的晶體揉進手心,回想起整個午後與她分享許許多多經歷的沙恩。他為什麼要把為塔拉準備的禮物轉送給她?如此稀有的晶石,鎔鑄了高濃度的魔力,只為重現一次記憶拓印出的碎片。
我要進去了。
不等金回應,拉奎爾輕輕一施力,將記憶石捏破在掌心。
漫出來的不是鮮血,是往四面八方發散的斑斕流光。純然的光亮瞬間覆蓋周遭景物,吞吃現實,孵育記憶。自她的腳底抽芽,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鋪展,是一望無際的蔚藍,與粼粼波光,還有搖擺的甲板上迎面拂來帶著鹹味的海風。
水手們在高喊著船長。「他」轉過身,一群海盜裝扮的人爭先恐後地衝上來,將他高高抬起,模仿海浪般一波波將他傳到最前線。那是一艘比他的海盜船還要小得多的帆船,空無一人,孤伶伶地漂流在海面,暴露在外的簡陋船艙卻插著一把價值連城的彎月寶刀。
「塔拉,你真是我的幸運星!」他欣喜若狂地高喊。
拉奎爾在他回頭望的瞬間,清楚看見了熟悉的白金色髮絲飛揚。
還有那對在陽光下炯炯發亮的鐵灰色眼眸。
「既然如此,這把刀就是我的了?」
塔拉笑盈盈地問,麥色的肌膚與藍天白雲極為相襯,拉奎爾在她眼裡看見狡黠的光芒。她一身方便行動的冒險裝束,身上卻不見任何武器,短髮隨性在腦後紮成小馬尾,左耳垂上的耳飾晶透反射著陽光。
他咧嘴笑開:「噢,那當然,只要你搶得贏。」
戰帖一發,塔拉猶如一陣旋風掠過,輕巧降落在小船上。他不甘示弱,借了船員們的肩當踏板,矯健地縱身一躍,卻被塔拉召來的狂風給吹偏,差點落海,只用一條手臂狼狽掛在船緣。船員們相當不給面子地為塔拉喝采。
他眼睜睜看著塔拉拔出寶刀,就著光細細端詳,嘴角彎起帶點稚氣、卻迷人不已的笑容。拉奎爾一時間看痴了,手上一滑,撲通一聲摔進海裡。
噗嚕嚕嚕……嘴裡吐出的氣泡翻騰著海水,水面折下來的光線,船隻猶如鯨豚的腹部,水流柔緩撫過肌膚的觸感,比世界上最厲害的術法還要魔幻——這就是他熱愛的大海。
他過於沈浸在海洋與那個笑容的魅力之中,以至於在終於準備上游時,才察覺危險早已逼近。
一陣急速捲起的水流沖開他,順帶擊落了那把原本即將插入他大腿的三叉戟。為他解圍的塔拉優雅而迅速地游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奮力向海平面前進,不忘回頭對他比了比手勢:是人魚!
拉奎爾心下一凜,回頭張望——果不其然,成群結隊的人魚正追逐著他們倆。這美麗而致命的海底族群,善用心機,以幻術與樂音迷航海上的船隻,設下陷阱誘騙像他這樣大意又貪心的人類。
人魚極為難纏,他儘管徒手解決掉好幾個,卻更快將氧氣消耗殆盡。他甩開塔拉,拚命揮手要她趕緊回船上求援,視野逐漸模糊。
真是丟臉哪,他無力地笑笑,用盡氣力踹了人魚最後一腳。
接著他朦朧意識到有人不太溫柔地捧住自己的臉,往嘴裡渡氣。拉奎爾費力睜開眼,辨認出那是塔拉。她垂著眼簾,眼裡映出他的模樣,像在警告:你要是死在這裡,我會笑你一輩子。
他卻笑著想,那你得記住我一輩子才行。
這道聲音在一片漆黑中迴盪一陣子,周遭才又逐漸亮起。拉奎爾先是瞇著眼,然後逐漸為了眼前的海底景色感到驚嘆不已。
殘垣斷壁之中,水流經過磚瓦時形成小小波動,在他肌膚上造成微風拂過的奇特觸感;奇形怪狀的繽紛水草從傾頹的角落探出頭,使這座杳無人跡的海底城有了些許生氣。
城鎮的中心矗立著一棟完好無缺的高樓,四周環繞巨大的石柱群,遠遠看著顯得斑駁而蒼老,令人心生敬畏。更遠處,魚群如點點螢光成群游過,宛若極北之地的天色異象,人們稱它為極光,窮盡世界美好之光。
他無數次想像海底世界的樣貌,多年來想方設法潛入深海,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沒想到竟在這一天突如其來實現了。
不對,他還活著嗎?
「你醒了。」陌生的輕柔嗓音從身後傳來:「以克麗格爾之名祝福你,我的朋友。」
拉奎爾轉過身,一名穿著純白祭司袍的女子文靜看著自己。她身形纖瘦頎長,墨色的長辮斜斜垂放在左胸前,清秀五官上鑲著一對引人注目的金色眼眸,鼻樑和臉頰撒著淡淡的雀斑。
他第一次見到沒有佩劍的戰神殿祭司,有些恍神,開口便無禮地問:「塔拉呢?」
「你的紳士風度到哪去了,沙恩?」塔拉帶笑的聲音響起,從一面破牆後現身,手上寶貝地捧著一籃顯然是蒐集來的磚瓦碎塊,親近地撞撞祭司的手臂:「綠分享了她珍貴的藥丸讓我們能在水裡呼吸,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她還教我怎麼跟這裡的奇獸相處呢,你看!」
他無言地看著那籃緩慢移動、卻完全看不出頭眼身體分別在哪裡的生物,又將視線放回祭司的身上,朝她禮貌地點點頭,對方也頷首回禮。
綠代表戰神殿前來將克麗格爾之光傳揚至海底世界,途中遇見差點被人魚綁回巢穴的兩人,出手救下他們。一聽見她與同伴相約在中央高塔會合,他搶先塔拉一步表示要一同前往,綠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殘破的建築群並未消滅海底城對他們的吸引力。拉奎爾沿途左顧右盼,無法將視線從不時出沒在視野盡頭的美麗生物上移開,有一度他確信自己看見傳說中蛟龍的身影,巨大、優美、強悍,下一刻卻如泡影般消融殆盡。
塔拉忙著與海底的奇獸相處,不時脫隊,還得他適時去將人撿回來。她一面被他挽著手臂,一面興高采烈地向不小心踢到的奇獸致歉,是拉奎爾這一路少數分心的時刻。
他們終於在高塔前方停下腳步。
「近看才發現,這些石柱雕刻的都是神的樣貌。」綠仰頭喃喃自語,手摸上佈滿藤壺與青苔的雕像表面:「讓我們與古老而陌生的信仰會面,祂的旨意是什麼呢?」
綠的聲音極細,卻彷彿在拉奎爾耳際震盪。航海多年,他知曉世界各處皆信奉不同神明,意即:不同神祇司掌相同權能,統轄同一領域——這是可能發生的嗎?或者是必然有一方為真,一方為假?
他不擅長透析深奧的道理,神學屬於象牙塔中的精密推敲,但他喜好分明、任性自在,與虔誠沾不上邊,因而不善與神忠貞的使徒相處。
眼前不知何時迷霧繚繞,他將塔拉攏到身後,綠則緩步退離神像。
細碎的耳語蔓開整片海域,忽似哼唱,又似低語;遠方極光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周遭隱隱發出銀藍光輝的神像群。
光影變幻之間,一條蛟龍自石柱群間悠然現身,身上鱗片流轉七彩光輝,美得令人屏息。這美麗的生物繞了他們三人游了幾圈,纏繞高塔向上,最後盤旋在塔頂,垂首睥睨。
拉奎爾無法動彈,與那雙寶石般眼睛對視的瞬間,他明白了:祂們遣來使徒與他們相會。牠開口時,複數的聲音疊加,不怒自威。
曼西恩·瓦司·瑪訶德·伊亞·西爾
他與塔拉交換眼神,確認了彼此半個字都沒有聽懂。綠卻行雲流水地接話:「維爾·茲因特·西爾·弗·達斯·格羅本。」
此時塔拉踮腳湊近他,搔癢般耳語:看吧?就叫你用心學個外語,回頭我教你凡的語言。
拉奎爾不自覺紅了耳朵。
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對話來回了幾輪,綠忽然陷入沈默。一直沒什麼情緒波動的她,下一秒毫無預警眨落兩滴眼淚,往高塔的方向深深鞠躬。
蛟龍一擺尾,疾行向上,捲起一陣狂暴的水流,並未傷他們分毫,只是在深深的海底揚起了巨量泡沫,逐漸遠小的背影顯得寂寥。拉奎爾知道,這表示牠要走了——祂們離開了。
「任務告一段落,我得去和同伴會合了。」綠轉身與他們對話時,神情猶如初見那樣平靜無波:「這裡少了古老的神祇守護,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們上去吧。」
綠領著他們來到一處空地,砂石裸裎,海流異常湧升。她低頭唸誦一段禱文,召來一股強而有力的水流將拉奎爾與塔拉溫柔包裹住,臉上首次流露含蓄笑意。
「再會了,我的朋友,克麗格爾的盾將為你們守護回返之路。」
塔拉突然上前,從懷中不捨地掏出了兩顆怪石——或說奇獸——並將其中一隻放上綠的手心:「同心蟹,你說牠們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感應彼此、看見對方眼中的世界……綠,收下牠,作為我們這趟旅程的紀念,願牠能帶你看見我走過的難忘風景。」
戰神殿的祭司愣了愣,微笑答應,囑咐別忘了給牠適宜的海水。
於是他們乘著海流,一齊看著綠在視野中愈來愈小,最終融入深海的闇影裡。他起初不理解為何在海底深處能有光,而後想起那巨大的神像群,彷彿找到了鑰匙。人言信仰能照耀最深沉的黑暗,指的就是這個吧?
「沙恩。」
「在?」他漫不經心地回,目光駐留在塔拉仰望遙遠海面的側臉。
「好開心啊。」
「那還用說?回去一定要找出綠的藥丸配方,我們再來海底一趟——不,來到膩為止。」
塔拉愉悅地笑起來,再開口時,神色卻有些黯淡:「如果哪天,我必須回去繼承鬥獸場,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她離去的念頭讓拉奎爾心頭一緊,卻故作輕鬆地答應。塔拉看他連聽也不聽,槌了他臂膀一下,正經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年為期,來見我,屆時我會找到繼位者,我們再像現在這樣出航、一起探險!」
這女人真是壞透了,他想。自由瀟灑的海盜傭兵船長做下這種浪漫約定,傳出去一定會被笑話十年。反正該死的,他發覺自己根本無所謂。
一鑽出海面,熟悉的海盜船旗幟映入眼裡。
夕陽西沈,一抹更為火紅的身影挨在船緣,在見到他們的瞬間,咻地一下躍進海中。才沒兩下,塔拉就被當成了個溺水的人,不由分說被扛回船上,徒留他一個人孤單漂在原處。
狼狽爬上自己的船,他一眼就看見那個令人不悅的雷。
雷手上拿著一條大浴巾,將塔拉緊緊裹住,明明自己還濕漉漉地渾身滴水,卻只顧著把懷中的人擦乾,明亮而焦急的嗓音在海風中清晰可聞:「不要亂動,在海裡待了一整天,你這樣會生病……」
「海底城好美,雷,我在那見到非常奇特又美麗的生物,牠們和陸地上的奇獸好不一樣!」塔拉從浴巾中冒出頭來,雙手扣上雷的後頸,散亂的白金髮絲迎風飛揚:「還見到了古老神祇的使徒,一條非常巨大的蛟龍——」
「你沒有對高貴的蛟龍做什麼不得體的事吧?」
「要是可以更親近點就好了,可惜我聽不懂祂們的語言……不過那個救了我們一命的戰神殿祭司,說得一口流利的古語,真令人崇拜!」
「這樣啊,」雷停下動作,改攬住塔拉的後腰,垂首與她額頭相抵:「要不然我送你進大神殿去學習古語,省得每天操心你又要跑去哪玩命。」
塔拉望著她笑了開來,雷也勾起淺笑,成對的耳飾在夕陽裡閃爍生輝。
這樣的時刻,他通常不打擾,但想起共度這趟冒險的明明就是自己,不禁有點委屈。胡亂擦了遍身體,拉奎爾取過副手遞來的彎月寶刀,朝那兩人的方向吆喝一聲:「嘿——接著!」
雷反應極快,穩穩接住了彎刀。通體赭紅的刀身,彷彿量身為她打造。
「它是你的了。」他豪氣地說。
見塔拉一臉不服,雷一臉困惑,他揚起笑容,對於自己一手促成的小小寶物爭奪戰感到相當滿意。拉奎爾轉身搭上船緣,順手搶走船員手上的香醇美酒,搭配著被染紅的雲霞、與映射著美麗天空的海平面,細細品味著。
但願時間能停留於此。
眼前壯闊的景象,與背景傳來塔拉與雷的交談聲響,像一盞即將燃燒殆盡而綻放出璀璨光輝的燭火,炫目過後,逐漸消融進黑暗裡。
拉奎爾用力眨眨眼睛。
嘗試性地彎了彎手指,深呼吸,感受到感官與思緒重回自己的掌握之中。
你總算出來了!金在天花板上倒著觀察她,連珠砲似地發問:怎麼樣?好玩嗎?是什麼時候的記憶?在哪裡?有誰?
有誰?
簡單的問句像刺針戳入她的心臟。她張開嘴,忘記自己還沒有找到聲音。
綠,她無聲說,塔拉也認識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