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是自混沌之中誕生。卡歐斯一個嘆息,光於焉生成,在無窮無盡的時間裡孤獨航行,從點成線,由線密密織成面,天地如畫,卻猶如死物。卡歐斯一行垂淚,影因應而生,霎時萬物有了輪廓,有血有肉,有了靈魂。
多奇怪呀,綠闔上經書,垂眸看著她,光和影的關係。
信仰是光,她答道,你是光的使徒。
綠靜默下來,指尖輕撫她的鱗片。綠的觸碰像海。縱使她從未感受過海,海的抽象概念卻足以形塑想像。那是,舒服的、美好的、自由的,充滿力量卻極其溫柔,所有她經驗總和的悖反。
柔軟的觸碰滑落頸側,沿著胸膛一路往下,來到腹部時卻變得冰冷而尖銳。她掙扎往旁翻滾,灌滿神性的鎖鏈卻箝制她的行動,側腹傳來尖銳物劃過的疼痛——
拉奎爾驚醒,大口喘息,側腹隱隱作痛,但她不在冰冷幽暗的塔裡。她花了一陣子適應強烈的陽光,以及察覺自己高掛樹上,不知何時讓周遭的藤蔓給纏住,導致動彈不得。
而最近的枝幹上偏著頭看向她的,是一隻額上生長著美麗獨角的銀白色狐狸,她數了數,一共有九條尾巴。
「早安,拉奎爾,希望糖糖有溫柔地叫醒你。」塔拉低柔平和的聲音從底下傳來,拉奎爾注意到她仰頭看的方向完全弄反了。
她想出聲請塔拉把自己解救下來,卻無法辦到,於是把算盤打到這隻讓自己側腹痛得要命的罪魁禍首身上。
九尾狐的獨角隱隱發光,頂端沾染鮮血,拉奎爾轉轉眼珠子,相當確定那是剛才牠「溫柔」叫醒自己的痕跡。要不是攀在她身上的藤蔓捨不得她這個獵物,即時將她包覆得更緊,現在約莫已經肚破腸流了吧?
她低頭觀察精神飽滿纏繞著自己的活潑植物:表皮粗糙但不帶刺,質地堅韌卻十分纖細。若是有足夠尖銳的物品在表層製造出刮痕,她就有把握從內部強硬破開束縛。
嘿!她朝九尾狐拋去一個燦笑,以示友善:幫幫我,糖糖。
換來的是對方昂起的下巴與不屑的眼神。牠跟雷難不成是好朋友嗎?
拉奎爾閉目深呼吸,飛快思考對策。要是原處待著,塔拉一定也會察覺不對,要人來看看她的狀況,但她不喜歡這個方法。現下四肢雖受制,主要纏住的只是軀幹,要是出其不意,也許值得一試。
她安靜等待時機,不著痕跡地扭動身軀。趁著九尾狐低頭舔舐毛髮,一口氣把纖細的手臂從睡袍中抽出,瞄準了牠其中一條尾巴奮力一扯。
電光石火間,拉奎爾只感到一陣寒冰似的風刃破空而來,她一個打旋往樹幹一蹬,變化角度,在關鍵一刻化開致命突刺,緊纏著她逐漸難以呼吸的藤蔓也瞬間疼得鬆開捕捉。成功了!
她用盡全力撐開被獨角劃破的藤蔓,來不及高興,便失重墜落。
並紮紮實實掉進了塔拉懷裡。
拉奎爾試探性地睜開一隻眼,渾身都感受到塔拉在笑。那牢牢接住她的雙臂早在那預備好了似的,塔拉低下頭來,目光聚焦在拉奎爾身後的遠方。
那對鐵灰色的眸子裡有她的倒影,恍惚將拉奎爾拉回夢境。她一時出神,遲緩感受到塔拉將她放倒在自己腿上,輕柔的觸摸滑入她在搏鬥間敞開的衣襟。
「別動。」塔拉輕語:「我代糖糖向你致歉。」
拉奎爾重重吐了個鼻息表示不滿,仍聽話地靜下來,任由她檢查身上的傷勢。
和綠的觸碰不同,塔拉的指腹生著厚繭,刮過肌膚引起陣陣顫慄。拉奎爾忍著不發笑,但實在癢得不行,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塔拉懲罰似地按了按她側腹的傷口,拉奎爾無聲哀號縮成一尾小蝦子。
塔拉接著動手解開她的睡袍,似乎打算用親吻來癒合傷勢。有人搶在拉奎爾之前阻止了這件事。
「想不到你比我還要大膽哪,姐姐。」
似曾相識的慵懶語調讓拉奎爾寒毛直豎,回頭一看,果然是昨夜把她拐進自己房間還差點騙上床的女人。她身著淡藍立領上衣,服貼的暗色長褲,波浪捲的白金長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一手抱著一大疊文件,一手撐著一柄長傘,角度完美遮擋晨光灑落那張過份白皙的臉蛋。
「克萊兒。」塔拉停下動作,仰頭淺笑:「見見拉奎爾。」
「噢,我們昨夜打過照面。」
克萊兒意味深長地看向拉奎爾,目光駐留在被塔拉半解開的睡袍。拉奎爾立刻把衣襟緊緊包起,還不小心將塔拉的手一道埋了進去,慌慌張張把對方撥開,順便滾出她的懷抱。
「好極了。我待會要帶拉奎爾去認識凡生活的區域,讓她和不同的凡相處看看,會很有趣的。克萊兒,你要一起來嗎?」
「不了,我得入城去拜訪跟霍頓家交好的勢力,解釋一下昨天鬥獸場的盛宴,真是托你的福——要不要看看我手裡的報告有多厚?」克萊兒面帶微笑擺了擺文件,語帶嘲諷:「哦!我忘了你看不到。」
說罷,她逕自轉身離開。這對姐妹怎麼回事?拉奎爾左看右看,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塔拉看上去倒一點也不生氣,向克萊兒離去的方向微笑揮手,接著面不改色地起身,招呼拉奎爾一道去享用早餐。
品嚐完剛出爐的麵包和新鮮的牛奶,她們前往拉奎爾尚未探索的廊道。
晨間的鬥獸場忙碌而充實。室內忙活的飼育員來來去去,提著一箱箱飼料餌食奔走,偶有幾聲吆喝哪裡的奇獸鬧起脾氣、需要人力支援,便能聽見一陣小小的哀嚎和錯亂的腳步聲,氣氛極為活絡。
鬥獸場內的侍者似乎都認得了這名新任馴獸師,沿途向拉奎爾問安。塔拉顯然非常受眾人愛戴,即使忙碌又疲憊,人們見到她時仍然臉色一亮。
塔拉在一間人來人往的房間門口停下,以手杖敲敲門板:「達寇,我想帶拉奎爾看看半個月前新來的凡。牠還在適應區嗎?」
「昨晚移居完畢了,塔拉大人。」一名瘦弱青年從成堆的檔案夾中抬起頭來,推了推圓框眼鏡,向拉奎爾點頭問好,又補充:「依您的吩咐,在特別準備的獨間裡儲了大量冰磚,牠似乎睡得很好。要送您過去嗎?」
「謝了,達寇,我們沒問題,你忙吧。」
拉奎爾小跑步跟上塔拉,拉起她的手在掌心寫字:冰磚?
塔拉只是對她神秘笑笑。
一踏入房間,拉奎爾便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地板和牆面皆以冰磚鋪成,一進入室內便能感受到氣溫驟降,堪比她在塔裡度過最嚴峻的冬天。
圓柱形的空間中央有一隻單腳站立的巨型鳥類,牠的腹側與翅膀潔白,如山巔終年不化的雪,微微往上揚起的角度像極了天鵝的雙翼。修長而優美的頸項背側一路延伸至尾羽,一片墨染似的黑。
拉奎爾很好奇牠的臉長什麼樣子,不過她看不到,因為這隻凡把整顆頭都埋進了顯然是自己挖鑿出的冰洞裡。
「又埋進去了?牠緊張時總是那樣。」塔拉輕聲說,將一隻凍起來的魚類塞進拉奎爾手中:「餵餵牠,牠會喜歡你的。」
拉奎爾不曉得她怎能這麼肯定。不過才沒兩下,這隻眼角帶有一抹鮮黃色澤的凡就用細長的喙猛啄她的耳朵撒嬌,怎麼看都是隻貪吃的長腿企鵝。
塔拉心情很好地輕撓牠的頭頂:「牠很年輕,是個性格難纏的小傢伙,吃飽了才肯乖一點。想不想看看牠的特殊能力?」
拉奎爾只顧盯著凡猛點頭,全忘了塔拉看不見她的反應,直到塔拉用超過耳語的音量對著凡說:「我的朋友不想理我,你幫我嚇嚇她好嗎?」
凡擺動牠纖長的脖子,低頭湊到拉奎爾面前,示威似地發出高頻鳴叫。
接著,牠搧了搧濃密捲翹的睫毛,身體表面開始出現變化——拉奎爾一時懷疑自己眼花——美麗的黑白羽毛變得透明,發光的輪廓底下裸露出鮮活的肌肉與血管;然後一層層剖開展示似的,淡化後的肌肉底下露出了臟器,活生生在眼前跳動的心臟與蠕動的腸胃……
在骨頭也裸露出來之前,拉奎爾已經感到非常反胃,緊抓著塔拉的衣服躲到她身後,避免眼睛再被令人作嘔的畫面荼毒。
「雷說牠隱身的過程不太美觀,看來是真的。」塔拉含笑說:「但這技能很實用,只要善加訓練,就可以大幅減短轉換的過程。」
留著威嚇敵人也很有用,拉奎爾無力地在她手上比劃。塔拉輕笑應和。
除了略顯生疏的隱身能力,這隻凡還展示了另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特技:牠可以在與人對視的狀況下,三秒內入睡。拉奎爾正睜圓眼睛,想向塔拉詢問這是在開玩笑嗎,下一秒卻完全失去了意識。
「……她的臉會不會凍傷?」
「但這是增進感情的好方法,牠很寂寞呢。」
「可怕的催眠能力。真慶幸這隻凡不喜歡我。」
烈陽和煦風在對話,拉奎爾昏昏沈沈地想。知覺緩慢回歸,她終於感到臉部寒冰刺骨的疼痛,以及稀薄的氧氣,於是奮力撐住將頭往後一拔——
她跪趴在冰磚上,身邊是把頭安逸埋進冰裡睡著的凡,眼前不遠處,雷和塔拉肩碰肩抱膝坐著,雙雙往她的方向看過來。
但拉奎爾無暇顧及太多她們臉上的表情。她的額頭跟鼻樑都痛得要命,整片腫了起來,還極其冰涼,不曉得埋在冰裡多久了。她摀著臉無聲慘叫的模樣顯然很逗趣,雷歡快的笑聲毫無掩飾,隨著塔拉噠噠的手杖聲一起趨近。
其中一人蹲下身來,抬起她的下巴,強硬將她的手扳開。
雷強忍著笑意的臉映入視野,把拉奎爾氣得牙癢癢的,伸手想抹掉那嘴角邪惡的上揚弧度,卻被對方接下來的舉動驚訝得屏住呼吸:雷把掌心覆了上來,暖而厚實地敷著她凍得發麻的額頭,疼痛一下子舒緩多了。
「凡的見面禮,」塔拉噙著笑意:「沒有太痛吧?」
拉奎爾搖搖頭,睜著雙眼猛盯著雷,她似是被看得不太自在,掌心一施力輕輕將她推開,起身報告:「她沒事,就是腫得醜了點。」拉奎爾朝她的腿後揮了一拳,但被冰凍得綿軟無力,只換來一聲輕蔑的冷哼。
「計畫有變,拉奎爾,我們恐怕得先去看看明晚要上場的鬥獸。」塔拉邊說著,邊領著她們離開房間,獨留凡把頭埋在冰裡繼續酣眠。
原來雷是來找塔拉商議明晚鬥獸會的事宜。有位貴族公子指定要上場的鬥獸生病了,而他堅持的替代者,卻是鬥獸場內公認最不受控的成員,現在馴獸師們正焦頭爛額地為牠進行特訓。
一來到訓練場,塔拉便下令淨空所有人員,幾名馴獸師恭敬地朝她們行禮過後,多往拉奎爾看了幾眼。她從頭到尾只是偏頭觀察他們:塔拉認為我跟這些人一樣嗎?
「塔拉,你真的要親自來嗎?」雷按住塔拉的肩膀,語帶關切。「你一句話,明晚由我上場指引牠。」
塔拉只是搖搖頭,握緊她的手。頓了頓才說:「拉奎爾,看仔細,我是怎麼引導鬥獸的。」
拉奎爾看著她往空曠的演練台走去,手杖噠噠擊響,雷收回的手握成拳,無力地收在身側。
演練台乍看之下空無一物,仔細瞧,才會看見空氣裡滋滋作響的電氣,不時閃出小碎花似的亮光。拉奎爾想起雷聲驟響時,在塔外黑壓壓的天空恣意點燃的巨大爪子,她總是想著它什麼時候才要伸進窗內,將她釋放。美麗、耀眼、自在而張狂,就像現在蟄伏在地面的鬥獸。
直到塔拉踩上演練台的外緣,鬥獸才像是領域被觸犯似地發難。那身影迅若雷電,藍白色光輝閃爍間,拉奎爾看清了那是一隻變色龍:如巨蜥般細長而龐大的身軀,捲起的長尾巴,原本暗色的表皮在行動瞬間轉為鮮豔的黃。
與牠相比,塔拉顯得弱小,卻渾身散發一股懾人氣勢。能量驚人的雷電撲面而來,她不閃不避,只壓低身體,手臂直直往鬥獸襲來的方向伸出——拉奎爾倒抽一口氣。
她整條手臂沒入鬥獸嘴裡,殷紅鮮血染上她淡色的衣袍。與此同時,雷電纏繞她全身,電光閃爍,空氣裡瀰漫出令人不舒服的焦味。
「這瘋子。」雷嘶聲咒罵,語氣卻挾帶一絲不忍。
但拉奎爾無暇分心。鬥獸劇烈擺動牠的尾巴,吃痛地張大嘴,掙扎間可以看見塔拉似乎在牠嘴裡的肉囊綁了什麼東西。拉奎爾定睛細看:那是半透明的鎖鏈,透過周遭空氣的流動,她推測極有可能是強風經過壓縮、塑形所製成,介於液體和固體之間的奇特結構。
塔拉是操縱風的高手。她才意識到這點,塔拉已經抽開鮮血淋漓的手臂,拉扯著鏈條,蹬上鬥獸的背。變色龍仰頭向上,很不滿的模樣,但牠卻怎麼樣也無法匯聚雷電,只能原地打轉,任由騎士掌控方向。
「觀察牠,找到牠最強的武器,然後掌控它。」塔拉的聲音變得沙啞,雷電吻過的肌膚顯得有些焦黑,但臉上的笑顏卻暢快無比:「記住,絕不能讓牠們流血受傷!唯有受到保護,牠們才會心甘情願服從你。」
繞了演練場幾圈,變色龍很快對塔拉服服帖帖,每當她稍微鬆開風的鎖鏈,鬥獸便配合地匯聚雷電,透過鏈條牽動的方向噴發攻勢。
拉奎爾無比讚嘆。那美麗、耀眼、自在而張狂的鬥獸,臣服於某人之下,那麼這個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只是在結束訓練後,塔拉的腳尖一碰觸地面,便筆直往前倒下。
拉奎爾以箭矢的速度衝上去,在塔拉與大地親吻前穩穩接住了她。喂!她著急地搖晃對方,但沒有得到絲毫回應。一向昂然的人軟軟掛在她身上,像破敗的布條,還飄著微焦的氣味。
雷闊步走來,強勢想抱走塔拉,人卻被拉奎爾緊緊攬住。雷兇狠瞪視她。
「把她交給我。」
不要。
「她需要治療!」
……去哪?
雷抿緊嘴唇,左右張望。確認除了在場邊憩息的鬥獸之外,訓練場空無一人,她才重重嘆息,輕攏塔拉被雷電弄得鬈曲的白金髮絲,低語:「她這模樣不能讓別人看到。」
雖然不明就裡,拉奎爾立即明白要偷偷將塔拉帶離這裡。她將塔拉背在身後,看向雷等待指示。高大的侍衛長露出無法理解的神情,但很快邁開步伐,帶她們來到一處凹凸不平的牆面,往其中幾塊石磚敲了敲。
牆面發出沈沈咆哮,質地軟化,隨即張嘴吐出一條密道。
密道狹窄無光,迎面拂來的空氣濕黏,每踏一步,腳就陷進溫軟的地面,讓拉奎爾有種走進食道的古怪錯覺。雷從懷中掏出了一顆燈晶石,火紅的光輝讓她們的影子在牆面滋長,幾不可聞的耳語隨著她們的行進而蔓延,但比起惡意,更多是好奇。
她們沈默走了許久,來到一個洞穴般的空間。雷熟練地把燈晶石嵌進牆面一處窟窿,室內旋即明亮起來。
空間的格局呈現不規則形狀,中央擺置著一張單人床,四周散散佈置著幾個木櫃,裡頭擺滿瓶瓶罐罐,就空氣中瀰漫的草藥氣味判斷,應該是藥品。床頭附近站著張高腳桌,桌面滿是金屬製的細長器具,看上去像醫用器械。
「讓她躺好。」雷下達完指令,往藥櫃裡哐啷翻找,又回頭叮囑:「溫柔點。」
拉奎爾聽話地將背上的人輕放在床上。塔拉意識不清,氣息微弱,飄逸輕柔的白金髮絲這會糾結成團,邊緣焦黑;她健康的麥色肌膚僅有些許灼傷,以一個與雷電近身搏鬥的人而言,近乎奇蹟。
忽然有什麼碰觸拉奎爾的腿側,她嚇得往後一彈——接著看見一株及腰高的小樹站在她原本的位置,正踮起樹根來,伸長了枝幹輕戳塔拉的臉。
「牠是果果,有治療能力的凡。」
雷即時制住正要撲上前的拉奎爾,然後把懷裡的藥罐嘩啦啦倒在床鋪上。果果擺動牠的枝椏,一個個翻轉檢驗標籤,抖動針狀葉片,譴責似地刷啦啦拍打雷的手臂。
「嗯?弄錯了?我記得之前她受傷是用這罐……」雷話沒說完又被一陣無情拍打,她一臉做錯事地埋頭苦找藥罐,讓拉奎爾莫名心情很好。
小樹模樣的凡在獲得正確的藥品之後,就伸長了樹根朝她們的腿猛掃,雷於是一把提起拉奎爾的後領,拉著她繞到最大的藥櫃後方,壓著她一起坐到溫軟的地面上。
我想看!拉奎爾不放棄地伸長了脖子,卻被雷拉著後領鎖進懷裡。
「煩人的小兔子。果果正在為塔拉上治療的藥水,你不准偷看。」
拉奎爾掙扎無果,索性整個人賴在雷身上,仰頭盯著她。
雷倒著的臉讓她覺得很有趣。不苟言笑而總是有些下壓的唇線,現在看起來像在微笑,連同那對老鷹一般的眼睛也顯得不再那麼銳利。這像是個能與難親近的侍衛長聊天的好時機。
拉奎爾扯開嘴角,問:她會馬上變好嗎?
雷皺了皺眉,把她從腿上推開,接著從懷中摸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枝筆,拋了過來:「用寫的。那麼暗,鬼才讀得出你在說什麼。」
滿心驚喜,拉奎爾盤起腿,珍惜地撫摸著紙的質感,用生疏的動作握筆,刷刷刷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字這麼精細的動作,綠做起來是那樣自然,筆跡飄逸美好,她難以模仿,不禁對自己感到有些生氣。
「字還真醜。」雷一個落井下石,讓拉奎爾怒上眉梢敲了她手臂一記,卻被輕鬆接住。雷接著回答:「果果會治好她的,很快。牠的醫學知識和治癒能力都非常優秀,塔拉甚至有點太依賴牠了。」
拉奎爾點點頭,又寫:每次有類似的事,都是塔拉處理嗎?
「你是指臨時訓練鬥獸,還是指受傷?」雷以一種自嘲式的輕笑望向床那邊:「降服難纏的奇獸是她活著的意義,誰也休想阻止她,結果麻煩都落到我頭上。」
可是,拉奎爾疑惑寫,為什麼她這個樣子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雷用那熟悉的鄙視眼神看了過來:「塔拉是這座鬥獸場的主人,小兔子,要管理上百人,並且讓所有人真心臣服,她必須維持威嚴,展示力量,尤其她現在失去視力——」
拉奎爾好奇地睜大眼睛,反而讓雷住嘴不言。
「向她學習如何馴服鬥獸,成為她的力量,賺到你要的錢,然後儘早離開這裡,其餘的你不需要知道。」她冷聲說:「別對塔拉的事探頭探腦,她把你撿回這裡,你至少該做到這點。」
前一晚克萊兒在窗台說的話,此時閃現拉奎爾的腦海。她抓住正在起身的雷,不及書寫,雙手拼命比劃:救我的人不是你嗎?
雷目光閃爍,迴避了她的眼神接觸。「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她們回到床邊時,塔拉仍躺著,但已然清醒。她睜著那對無神的鐵灰色眼睛,身上的灼傷還未痊癒,但精神看起來相當好,語氣輕快如晴日。
「雷、拉奎爾,我剛才的表現如何?」
「十足的瘋子。」雷不留情面地說。
塔拉爽朗地笑了:「過譽了,雷。我剛才拜託果果了,牠能確保我的體力足夠撐到勝利謝幕。今天休養一下,明晚一定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