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竺爾王國建國以來,擁有悠久的鬥獸傳統。傳說跟隨開國君王南征北討的鬥獸軍團,曾經翻轉天空,破開大陸,蒸騰大海;然而為避免爭權,除了王國核心的鬥獸軍團,貴族所能擁有的鬥獸有嚴格限制。名門權貴開始以珍貴奇獸爭奇鬥勝,名為娛樂消遣、實則為政治角力的鬥獸競技因應而生。
杜納革家族便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崛起。
杜納革家世世代代以馴獸為業,先人隨著達竺爾一世征戰四方,卻婉拒封爵與領地。他們在王城邊陲的荒地建造了一座宏偉的鬥獸場,馴育鬥獸,以經手世界各地稀有的奇獸聞名,並以極快的速度成為貴族交流的重要場所。
在所有鬥獸會之中,具備靈性以及強大力量的凡尤為焦點。然而能夠真正駕馭凡的馴獸師少之又少,當代除了杜納革的塔拉,無人能出其右。
杜納革的鬥獸場沈寂多年,終於又出現一位名為午夜的馴獸師。這名盲眼騎士的鬥獸風格迥異於塔拉的輕巧靈動,帶著自毀式的絕對強悍,卻總能奇蹟似地在不重傷敵方鬥獸的狀況下取得勝利。
今晚的鬥獸盛事,全場都在熱烈討論:達竺爾小王子引以為傲的新寵物,那頭獅身鷹喙、雙瞳分別裝盛著不同宇宙的凡,是否有機會終止午夜不敗的傳說?
拉奎爾躲在簾幕後,透過掀起的一角觀察台下引頸企盼的觀眾,感到一陣抱歉:今天要上場的不是午夜,而是她這稚嫩的新手。
「拉奎爾,緊張嗎?」
藏身於午夜的偽裝之下,是塔拉一貫低柔的嗓音。拉奎爾看著那被陰影籠罩的身影,漆黑如永夜,忽然很想看見陪伴著她訓練、總是在陽光底下閃耀的白金色澤,不自覺上前緊緊擁住對方。
塔拉愣了愣,旋即像安撫凡一樣順著她的背脊撫摸。這個動作,連同她身上那股難以形容的好聞味道,輕易舒緩了拉奎爾緊繃的神經。
「你能做好的。」她低語。
拉奎爾點點頭,緩緩吐出一口氣,收斂心神凝視午夜那張冰冷的面具。她握住塔拉的手,耐心寫:蝶蝶會聽我指令,今天牠沒有湖可以躲!
即使隔著面具,她也能看見塔拉的笑意。
就像雷告誡的,她對在克萊兒房裡所看見的、聽見的一切守口如瓶。即使今天在餐廳裡,一向早起的塔拉在她吞掉最後一口午餐麵包時,才和克萊兒相偕出席,拉奎爾都很好地忽視了姐妹倆緊挽的手。
反正那與她無關。她只需要專注於凡,尤其是今晚。
燈光暗下,觀眾席的熱烈交談散佚在開賽前的緊張情緒裡,偌大的室內舞台寂靜得令人發慌。與拉奎爾搭檔的蝶蝶等得不耐煩,發出了示威的高頻叫聲,鬧脾氣般擺動巨大的鯨魚身軀時,溼潤而光滑的皮膚差點將拉奎爾從背上甩了下去——而這也是布幕拉開、燈光亮起後,觀眾見到的第一個畫面。
一片哄笑之中,拉奎爾見到昂然立於舞台對側的那頭凡。雄獅的鬃毛飄揚,細長的鷹喙有著王者般優雅的弧度,長著一對酷似花花的複眼,只是雙瞳異色;最令人讚嘆的,莫過於牠燃著火焰的尾巴,像永不熄滅的火炬。
拉奎爾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名騎士身上。
燦金髮色的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結實,打著赤膊的身子纏滿繃帶,渾身散發桀驁不馴的氣質,一頭波浪捲的亂髮恣意散落在肩頭。
和雷對她形容的印象相去甚遠,拉奎爾忍不住想。他真的是那個每天拿著九十九朵玫瑰在鬥獸場外站崗、追到雷出差地點孜孜不倦地邀約、告白屢次被拒絕,卻依舊趁空來找雷搭話的煩人精嗎?雷提起他的時候,整個人烏雲籠罩,拉奎爾安慰地拍拍她,告訴她今晚一定會好好教訓這傢伙。
「居然不是午夜?」金髮男人皺眉,摸著落腮鬍,很是失望的模樣,順了順凡的鬃毛,彎身朝牠說話:「小貓咪,我們這是被看輕了啊?待會就讓這小不點瞧瞧我們的厲害。」
拉奎爾不悅地瞇起眼,在那頭凡沉聲咆哮的時候,反覆安撫不安的夥伴。蝶蝶以前曾跟其他馴獸師一起上場過,卻傷得極重,此後一直不願離開沼澤地——拉奎爾知道,這次復出對牠而言有多重要。
底下的觀眾起了一陣騷動,紛紛贊同起男人的質疑,此起彼落的抱怨和疑問堆疊起來,終止於一聲響亮的呼喊:「烈陽騎士布倫登!」
像是吹響了號角,對戰一觸即發。
凡的嘶吼撼動心神,比前晚的雷電還要狂暴百倍。這聲獅吼震痛耳膜,拉奎爾本能性地畏縮,蝶蝶更是直覺地在空中焦急盤旋,巨大的鯨尾甩動,凝結水氣,乘著銳利風刃胡亂朝四周發散而出。
體型至少有對方五倍大的蝶蝶,第一波攻勢雖混亂,卻稠密而難纏,敵方身上綻開細碎的血花。凡吃痛的吼叫讓拉奎爾心臟一緊,但她謹記著今晚的任務,將臉貼上蝶蝶的背,無聲稱讚:好孩子,做得很好!
「哇啊——好兇好兇。」
被稱作烈陽騎士的布倫登,帶著笑容揉了揉凡的頭,反被咬了一口,他卻像日常跟牠玩耍一樣,看向拉奎爾的眼中閃動強烈戰意:「這才像話嘛。要上了,小貓咪。」
騎士輕踢凡的側腹,像策動閃電,凡尾巴上的火焰在視野裡塗抹開來,成為騰躍的陽光,直搗漂浮於半空的蝶蝶。
拉奎爾不禁揚起嘴角:這種程度的衝撞,根本比不上與塔拉搭檔的朵朵。她以獨特的節奏輕拍蝶蝶,這大傢伙不像往常那樣總是先鬧上一波彆扭,而是順從地翻身游動,兩側堅硬的蟹螯在空中畫出優美弧線。
急遽升溫的空氣讓拉奎爾有不祥的預感。
她鬆開攀住蝶蝶的手,憑著直覺往熱源一躍——下一刻她感受到凡吐出的烈焰吻上背部,灼燒的痛楚使她想尖叫,卻化作無聲哀號。
群眾歡呼中,她從高空重重摔下來,承接自己的卻比想像中柔軟。
笨蛋笨蛋笨蛋!金的叫嚷從影子中傳來,你當自己人肉盾牌?
忍著背上焦灼的疼痛,拉奎爾勉強睜開眼。在她身上變動的光影,源自於正上空無措盤桓的鯨影,以及緊追著牠騰躍、噴火攻擊的凡與騎士。
拉奎爾——塔拉那時緊握她的手,無神的眼眸中湧現濃厚憂愁——蝶蝶就交給你了。牠身體的傷已經痊癒,心裡的傷卻一直還沒有癒合,沒有其他馴獸師能得到牠的信任,失去視力的我也不再有能力引導牠。別看牠塊頭那麼大,牠很膽小的……
回想起跟蝶蝶相處時各種受苦受難、無理刁難,拉奎爾的眼眶卻無端熱了起來,大概是背上的燒傷實在痛得要命吧。煩死了,這個大傢伙真令人鬱悶!
她狼狽起身,搖搖晃晃踩著舞台下傳來的噓聲前進。布倫登全神貫注於攻擊,仰望上方的眼睛彷彿只裝盛得下那條巨大的鯨影,指示著凡在舞台上張狂奔馳、上下騰躍,烈焰球四處紛飛,室內一時明亮如晝。
失去馴獸師指引的鬥獸處境本就危險,加上現場的氛圍與烈焰觸動了蝶蝶的創傷,牠由倉皇幾近癲狂;原本又圓又亮的清澈眼珠逐漸發紅,一雙巨螯危險地斬破虛空,逼得布倫登必須數次撤退。
再失控下去,場上的凡或騎士都有可能丟掉性命。
拉奎爾忍耐著後背的劇痛,試圖拉動蝶蝶的影子,金卻表示辦不到:牠實在太害怕了,連影子都躲藏起來。
……真是的。到底要有多想要消失,才會連影子都抹滅?
拉奎爾心頭一酸,連忙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痛楚使她格外清醒,她仔細觀察急速躍動的凡,發現了一些不對勁。
以懸於舞台中央的巨大水晶燈為界,蝶蝶盤旋於上方,凡則透過蹬牆方式上躍;奇怪的是,縱使騎士十分熟練地駕馭方向,那頭凡卻時常以令人困惑的角度撞上水晶燈,幾乎完全無視那巨大的障礙物似的……拉奎爾凝視那對異色的複眼,恍然大悟。
塔拉曾經向她提過,花花那對迷人的複眼使牠比人類還擅長分辨高速移動的物體,而成千上萬的小眼睛卻意外對完全靜止的東西相當遲鈍。看來這隻倨傲的大貓也是如此。
她牽起笑意,在舞台正中央站定,緊握金借給她的力量。
掐在手心裡的是陌生而熟悉的波動,極其冰冷,卻古怪地令她感到溫暖——信仰的光照耀不到之處,讓世界變得有血有肉的影子,是因為這樣吧?
這股原初的力量現在流竄至她指尖、手臂、胸腔,沿著心臟打出的血流蔓延全身。她感到久違地力量滿盈,元氣充沛,連背上的傷都不再疼痛;她感到無以言喻地強大。
影子像活過來似的,隨著她的意念流轉,噴射成為暗色的藤蔓攫住凡的四肢,將牠用力向下扯。布倫登在突來的翻轉之下差點滾落,奮力引導凡的行動,但摔落地面的凡焦躁地左右張望,對未曾移動分毫的拉奎爾視若無睹。
這樣的空檔很足夠了。
拉奎爾讓金牽制地面的凡與騎士,自己踏著影子凝成的雲朵一路向上,一瞬間便攀到了水晶燈上。身上多處灼傷、瀕臨失控的蝶蝶,正瞪著一對發狂的紅眼看著她。
你在生氣,因為你很害怕吧?拉奎爾默默想,恍若看見從前的自己,於是像綠對她做的那樣,對蝶蝶伸出了手。別怕,別怕……她無聲哼唱:我會陪在你身邊,無論銀河蝕日、雲吞月……
記憶裡熟悉的曲調,以及令人懷念的嗓音,彷彿神奇地透過蝶蝶的嗅聞傳遞過去。牠輕輕擺動鼓起的額隆,眼神逐漸回歸澄澈。拉奎爾在牠眼裡看見自己。
這個心意相通的瞬間,蝶蝶仰天長鳴,擺尾游來。她輕巧地落在牠背上,像是合而為一,靈活地穿梭、游動在舞台半空,拉奎爾能感受到蝶蝶全心交付的信任,一陣暖意烘著她的心靈——擁有這樣溫暖、善良、柔軟靈魂的蝶蝶,天性就不適合鬥獸這種暴力而血腥的競技。
她突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伴隨著掌聲雷動,布幕緩緩落下,蝶蝶輕緩游近舞台,讓拉奎爾俐落滑下牠的背。她回身用臉頰蹭上牠巨大而滑嫩的側臉,笑說:我就知道你可以!
「騎士,你的名字?」
她抬頭,看見布倫登撫著熟睡的凡,臉上帶著不甘與無奈。他絕對沒有料到,自己搭檔的這隻叱吒風雲、前景最為看好的王者凡,竟對蝶蝶散發出的特殊音頻毫無抵抗力,在關鍵一擊時虎軀一歪,直接睡癱在地上。
原本以為騎士會因受辱而大發雷霆,但布倫登卻以寵溺的神情揉著凡的大腦袋,讓拉奎爾不禁想,除了太纏雷這點惹人討厭,這男人似乎還不壞。
「她叫拉奎爾,我們的馴獸師,今晚正式成為鬥獸騎士。」
午夜不知何時佇立於舞台側,雙手抱胸,姿態昂然。拉奎爾心情激動地飛奔過去,拉起她的手,還來不及寫字,就被布倫登打斷。
「午夜騎士,」他眼裡綻放精光,扯開笑容:「這次輸的,下次絕對會贏回來。我會期待我們交手的那天!」
午夜冷淡朝他點點頭,示意拉奎爾牽引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