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卻沒想到,接著自己會被帶到塔拉的臥房裡,直到門砰一聲關上後,才逐漸有了踩進這個空間裡的實感。
這是拉奎爾來到鬥獸場以來,第一次進入塔拉的房間。她們明明每天見面,大多時間卻都在鬥獸場外的沼澤地、湖畔過去再遠一點的森林;即使在鬥獸場內,也是在公共空間,餐廳、會客間、飼育場……對她而言,塔拉的房間一直是那麼神秘而具吸引力。
然而現在她卻沒有餘裕觀察四周,因為背對著她的塔拉看上去非常、非常生氣。
「你太衝動了。」
比平常冷淡許多的語調,即使柔和,仍使拉奎爾瑟縮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上前,才想拉住對方的手,塔拉已經先一步轉身,取下面具的臉上帶著令拉奎爾不敢直視的威嚴與譴責。
「蝶蝶差點就失控了——在那種精神狀況下,牠很可能會死。任何一名有常識的馴獸師,都不該輕易離開那麼脆弱的凡,尤其是在鬥獸會這麼危險的情境裡。」
拉奎爾低著頭,雙手扯緊了長褲側邊的布料。
「我把牠託付給你,以為你會像我一樣珍視牠,可是你做了什麼?」
才不是這樣……她才沒有不珍視蝶蝶!
拉奎爾的胸腔簡直悶得快要炸開來了。她感到既憤怒、又委屈,抓著布料的手一使勁,牽扯後背的灼傷——刺骨的痛在影子的力量散去之後,如麻藥消退似地加倍啃食神經——她疼得倒抽一口氣,緊握的掌心滲出血絲。
塔拉頓了頓,似是察覺什麼,雙手向前搭上她的肩,沿著臂膀摸索下去;牽動背後肌肉時格外疼痛,但拉奎爾死咬著嘴唇不再發出聲音,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塔拉的摸索停駐在她手上纏的繃帶。拉奎爾想起前晚在生日宴上割破了手,是克萊兒為她包紮的,現在傷口迸裂,滿手黏膩的鐵鏽味。
「受傷了,應該先來找我。」塔拉低喃:「怎麼可以帶傷上陣?」
那又不嚴重,拉奎爾在內心嘀咕,現在背上的傷可痛了……
「朵朵告訴我,你從蝶蝶身上跳下來,替她擋住攻擊,讓高溫烈焰燒灼背部。」
拉奎爾猛地抬頭,撞進那對鐵灰色的無神凝視裡。塔拉曉得。她明明曉得。
失焦的雙眼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塔拉輕輕勾住她的手。「你一定在想,你是為了保護蝶蝶才這麼做,為什麼我還這樣斥責你?拉奎爾,你現在找到答案了嗎?」
蝶蝶那對因發狂而血紅的大眼彷彿回到眼前。
拉奎爾想起牠在場上無助的悲鳴。
心口隱隱抽痛起來,更甚於背後令她暈眩的燒灼痛楚。
對不起,她在塔拉手心比劃著,我不該離開蝶蝶。你會原諒我嗎?
塔拉沒有應聲,略施力氣,將拉奎爾翻過身去背對她。衣衫只輕輕扯動,便痛得拉奎爾死去活來。
「因為高溫炙燒,布料都沾黏到皮膚上了。」
聽著塔拉輕描淡寫地描述傷勢,淚水已經不聽話地掉下來,拉奎爾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要死掉過,活著原來可以這麼痛啊。
利刃出鞘的聲音。
拉奎爾還沒意識過來,背上的痛楚已然緩解,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敷在上頭。她先是沈浸在磨人的疼痛消失的幸福感之中,接著慢慢感受到濕滑的液體在她背後抹開,靈敏的嗅覺辨識出濃烈的血腥味。
她猛地轉過身,用力捉住塔拉的手腕,驚駭地發現她在自己的手心劃開口子,從虎口延伸出去,斷掌的氣勢,豔紅鮮血汩汩湧出。
你瘋了嗎!她著急得都忘了塔拉根本讀不到唇語,拉著對方在房裡四處走動,無頭蒼蠅一樣想尋找醫藥箱,一隻手徒勞地按住塔拉用匕首劃開的傷處。櫃子,櫃子,這麼大的房間,怎麼連個櫃子都沒有……
她直至現在才停下腳步。凝住氣息,望向房間的主人。
「別找了,這裡什麼也沒有。」
塔拉對她淺淺一笑。「好消息是,我有張柔軟的床。獲德拉奧姆的庇佑,我的體液擁有比絕大多數的藥物還要高的治癒力,讓我好好為你治療。」
或許是因為終於發現空寂的四周,或許是因為塔拉臉上那抹落寞笑意,拉奎爾不再抵抗,順從地趴上房間裡唯一存在的那張床。她將臉埋進塔拉香香軟軟的枕頭中,讓塔拉以寄宿著德拉奧姆權能的血液治療傷處,強烈的鬱悶襲來。
在她的想像裡,沒有任何地方能夠比關住她的塔還要荒蕪。她錯得離譜。
「無所謂原不原諒。」
拉奎爾被塔拉忽然的話語嚇了一跳。塔拉為她輕輕按摩背部,幾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了,那麼大面積的燒傷已然復元,令人吃驚。這就是她以雙眼向德拉奧姆換來的庇佑嗎?
「我也犯過同樣的錯。」塔拉又說:「哪次不被原諒呢?」
拉奎爾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對她說話,現在塔拉的雙手又沒有空閒,於是決定不做回應。這是原諒她的意思吧?要是能再說清楚點就好了……
塔拉的按摩很舒服,讓她有點昏昏欲睡,經歷首次出戰的疲憊一湧而上,倦意拉扯眼皮。恍神間,她彷彿瞥見床頭奇形怪狀的石塊動了起來,以笨拙的步伐橫著走,像在跳一支滑稽至極的舞。她在哪裡看過這種古怪的生物呢?
……沙恩的回憶。海底世界。古老的神祇。蛟龍。還有——
拉奎爾一瞬間清醒得無以復加。
不經思考,她從床上彈跳起來,向塔拉大喊:綠!
塔拉自然什麼也沒有聽見,微偏著頭,顯露出疑惑的模樣。拉奎爾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靈光一閃,撈起緩慢自轉的石頭,攤開塔拉仍鮮血淋漓的手,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掌心大的奇獸原處滾了滾,沾染上殷紅血跡,小小顫抖了一會,徬徨無措似的。
塔拉輕點牠粗糙的表面,嘴角泛出帶著稚氣的笑容。拉奎爾不禁看傻了。她真適合這樣笑……在這珍稀的片刻,她仍是從前那個風一般自由的人。
「這是同心蟹,來自海底深處,卻神奇地不需要海水便能存活,我沒看過比這孩子適應力還要強的生物。」塔拉的聲音裡有明媚的陽光,無神的雙眼彷彿也跟著燃起光輝:「像這樣摸著牠,總讓我想起一位朋友。我在臨別前將牠的另一半交給她,這樣一來即使相隔千里,也能與彼此作伴。」
啊,是這樣沒錯。拉奎爾的心像是被什麼小小的蟲咬嚙著。同心蟹,她當然記得,那是綠一直養在身邊的小寵物。
古怪至極,她這麼評論。
綠對她溫和笑笑,哪有什麼比你更奇怪的?
可多了,她回嘴。無論是香火鼎盛的塔、虔誠祈禱戰火熾盛的信徒,還是捨棄佩劍、成天讀經念詩還唱歌的戰神殿祭司,全都很奇怪。
這樣說來,小石頭一點也不奇怪了呀!牠總讓我想起一位朋友呢。
原來那指的是塔拉。拉奎爾苦笑起來,覆上塔拉的手,讓長相和小石頭如出一轍的同心蟹暖呼呼地睡在兩人交疊的手心。她們維持這樣的姿勢半晌,塔拉終於緩緩開口。
「拉奎爾,我有種奇妙的直覺,你是不是認識牠的另一半?」
薄薄的冷汗從拉奎爾掌心沁出來。
塔拉認識綠,她們交情很好嗎?海底一別之後,除了同心蟹,她們還有沒有持續聯繫?拉奎爾垂著目光,凝視著塔拉手中呼呼大睡的奇獸,腦中浮現那一夜,無足輕重的小石頭擋在綠前方,堅硬外殼應聲粉碎的模樣。
說是同心,也不過如此。擁有獨立心臟的人類,又能夠擁有多深的牽絆?
她挪動指尖,在塔拉手上打了個叉。她愣了愣,有些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樣呀。紅紅睡了,能幫我把牠放回去嗎?」
拉奎爾點點頭,掬水似地將奇獸捧回原本的位置。她回頭看見塔拉沾滿血跡的手,又意識到自己經歷纏鬥之後渾身汗血交融,決定帶她一起去洗澡。
鬥獸場主人擁有專屬的沐浴空間,緊鄰著臥房,擁有絕對的私密性,但相對於大澡堂,卻也顯得格外寂寞。拉奎爾先將自己一身汗臭血味沖淨之後,發現塔拉已經坐在浴池邊等待,身上罩著薄透浴袍,小腿浸在池裡,仰著臉,讓窗外的皎潔月光灑進瞳仁。
「我聽克萊兒說,今晚的月色很美。」她呢喃:「讓我好想帶她去看看極北之處的雙子月,淡藍的彎月映照著對邊天空的粉色明月,是我見過最難忘的夜色。那時我第一念頭就是,我的妹妹會有多喜歡呢?」
拉奎爾慢慢移動步伐,在塔拉身邊坐下,接著將她已然洗淨的手指放到自己唇邊,用唇語清晰表示:克萊兒一定會喜歡的。
塔拉將臉偏向她的方位,勾起了彎月般的笑意。
「最近我忽然有種想法。」
拉奎爾哼了一聲,也將雙腿泡進溫熱的水裡,舒服地呼了一口氣。
「要是我們跟沙恩一樣,出生在默默無名的小島,生活在海上,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離開她的決定?」塔拉握著拉奎爾的手指,夢囈一樣說:「那麼,我就不會錯過她的成長,她不會受傷,我還會是我,我們會像其他平凡的姐妹一樣……」
話語在這裡沒入水光之中。塔拉沈默良久,毫無預警地牽著拉奎爾噗通一聲潛入池水裡。
浴袍的薄紗在水中飄蕩,使得塔拉比任何時刻更像是尾悠游自在的魚。拉奎爾任由她牽著自己,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那些在湖裡訓練游泳的日子無異,但分明有什麼產生了根本性的質變。
無以言喻的悲傷湧上,不曉得是因為薄紗模糊了塔拉的形貌,還是因為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她們之間並沒有她以為的深厚牽絆。
約莫是從欺瞞開始的。
關於克麗格爾,關於克萊兒,關於雷,關於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