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猛地睜開眼。
過於明亮的光線刺痛雙眼,她反射性抬手遮擋。短暫失去視力的時刻,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幾乎是瞬間意識到背後磁磚的冰涼、水緩慢流轉的聲響、氤氳環抱她的熱氣,是熟悉的大澡堂。
⋯⋯是嗎?
在眼前鋪展的,約略是熟悉的澡堂,那座每天她洗去渾身沼泥臭的舒服浴池。然而,拱形窗外的星光如潑墨灑落一地,染黑了池水,映襯著室內明亮如晝——那是令人戰慄的、毫無半點瑕疵的純白。
填滿泰半視野的白,與一池的黑,以及由磁磚勉強組成的灰階色塊。拉奎爾感到一陣反胃。失去立體感的世界,非常虛假,連帶虛假了她的存在。她不禁抬起手來想檢驗自己消失的輪廓。
一根細長的枝椏搭上她的手,上頭的嫩葉看來異常熟悉。
果果!
拉奎爾驚喜地低頭望,那株方才分別不久的小樹蹭著她的腿側,搖晃枝椏像在說些什麼。一股說不上的異樣感。她俯身想仔細辨識,一陣寒意襲來,她迅速側身一閃,才險險躲過瞬間銳化成針的嫩葉。
你不是果果。
面對她的質疑,眼前的「果果」亢奮地抖動枝葉,身形逐漸變化,直到粗壯的枝幹長得幾乎有兩樓那樣高,開枝散葉佔據大半個澡堂。
拉奎爾終於確認那股異樣感從何而來。她伸直了失去輪廓、只餘色塊的手臂,對照矗立於沒有陰影的純白空間中,唯一立體而真實得無以復加的凡,大膽做出一個推論:這是一個唯有影子才得以真實存在的空間;亦即,這只不過是模仿果果模樣的影子而已。
不給她思考的餘裕,影子果果蔓開枝葉,柔軟細長的弧狀線條轉瞬飛射而來,銳利破開空氣;即使拉奎爾化去這波凌厲攻勢,卻無從抵禦從身後反彈的藤蔓,只得任由枝藤像蛇一樣攀繞、勒緊她。
咻!她頭下腳上被高高吊起,充血的腦門一下子混沌厚重起來。
影子果果朝她欺近——不,該是她被藤蔓甩到了它眼前——倒吊著劇烈搖晃讓她差點沒吐出來。定睛一看,眼前倒置的那張佈滿樹皮紋路的面孔,竟對她撐開血盆大口,熏人惡臭從深淵源源不絕溢出。
你這傢伙到底都在亂吃些什麼?拉奎爾忍不住抱怨。要是現在真把我吞掉,我倒是可以幫你整治一下腸胃,但我下手一向不知輕重,你確定?
又暈又沉的腦袋讓她反而肆無忌憚起來,輕浮的態度似乎惹毛了影子果果,一使力,拉奎爾幾乎痛得要暈厥過去。肋骨肯定斷了好幾根,她迷糊地想,人類真是脆弱無比的存在。活著很難,卻好容易就要死掉了。
啊——臭死了臭死了!她索性兩眼一閉,開始思索被吞掉之後從內部把它劈成木柴的成功機率有多高,忽地聽見一聲嘹亮的嗶叫。
她在星星振翅、與龐然巨木笨拙揮動枝葉的聲響中被拋擲出去,失重的剎那她古怪地想起了夢境裡銜著她眼角黑鱗飛翔的凡。但是,她畢竟沒有翅膀,只能向下墜落。
承接她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溫軟懷抱。
「噓。」
拉奎爾勉力睜開眼。白棕相間的髮辮,鏡框,眼角的痣。即使在失去立體感而一切都顯得怪異不真實的空間裡,這些依舊是非常標誌性的特徵。
「它由我解決。」
戰神殿祭司謹慎地讓她倚著牆面坐好,旋身拔出象牙長劍,步伐矯捷而穩健,面對巨大未知的敵人也無所畏懼。索妮雅之所以能成為雷為數不多的親近友人,拉奎爾在看著這道背影的瞬間似乎有了些許理解。
大概是因為這樣,當索妮雅提著象牙劍,一身染上殷紅血跡與影子墨跡的祭司白袍朝她走來,拉奎爾並未像之前那樣感到純然的恐懼與恨意。
對方開口說了什麼,但語音糊成一團,從拉奎爾的意識中淡出。
她在完全清醒過來前,聽見克麗格爾的低語。不,那不是祂,而是祂的使徒,輕喃著禱詞,流洩的暖意包裹住她的身軀,弭平胸口的劇痛。
「別亂動,你的肋骨斷了。」索妮雅輕聲告誡:「施展克麗格爾的權能,原諒我只能為你止痛,無法替你療傷。」
拉奎爾望著那鏡框後的澄澈雙眼,搖搖頭,表示她不要緊。
索妮雅的視線在她臉上逗留,聚焦在眼角重新生出的薄薄黑鱗一會,若有所思。但她很快起身,失去立體感的色塊挪動,頭也不回地往澡堂的出口方向走,似乎預設拉奎爾會自行跟上來似的。
「那些東西在這裡多久了?」
拉奎爾按著胸口緩步跟隨,聞言詫異抬頭,索妮雅回頭瞥了她一眼,並未放慢腳步。
「我本來跟雷在會客廳談事情,整座鬥獸場忽然活了起來,劇烈震動、咆哮,像是被什麼侵門踏戶一樣,接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們在此時踏出澡堂,整條迴廊依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白,彷彿佐證著索妮雅的敘事:「影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包括雷的,我的,還有所有你見得到的一切。我們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那隻闇影凝成的怪物就出現了。」
索妮雅頓了頓,低頭看向被拉奎爾拉住的袖口,再度定睛在她面孔上。克萊兒在哪裡?拉奎爾焦急用唇語說:我不能弄丟她。
對方卻只是搖搖頭:「我跟雷和那怪物纏鬥沒多久,就被奇異的力量分離開來,在那之後我沿路斬殺了幾隻奇獸闇影,你是我第一個遇上的活人。」
拉奎爾奮力把心中浮現的那句「那你遇上了多少死人?」吞了回去,改口問:這些影子怪物,除了模仿凡跟奇獸,會不會模仿人類?
索妮雅停下步伐,眼神倏然凌厲起來。
「你從何判斷那只是在模仿而已?」
戰神殿祭司清冷的嗓音迴盪在迴廊裡,音節碰撞在潔白無瑕的牆壁間,映得丟失陰影與輪廓的兩人熠熠生輝。
「你在這空間看到的每一個生物,只要是仍保有正常形貌的,都是影子;也就是說,任何不像我們這副怪樣的⋯⋯」她展示般晃了晃自己只餘色塊的手,鏡框後的眼睛仍緊盯著拉奎爾:「都是活生生、有形體的影子,你還沒想通嗎?」
還沒想通嗎?沒有比這更多餘的疑問了。
玻璃被衝破瞬間,瑩瑩發亮的碎片四散噴濺,星星即時叼住她的帽兜往角落閃躲,拉奎爾的臉頰仍劃出了幾道細微血花。塵粒飛揚中,一隻昂然優雅的巨鳥佇立,她親手埋葬的凡現在正偏著頭,與她四目交對。
「被闇影吞噬後,終將成為闇影本身。」索妮雅迴身擋在她面前,凝視著南南的目光帶著憐憫:「願克麗格爾的劍引領亡者前往安息之途。」
語畢,她提劍衝了上去,而拉奎爾也並未阻止。那畢竟不是南南,不是那隻與她僅有極短暫緣分,便為她擋下闇影巨獸攻擊的、美麗又善良的凡;現在眼前與祭司纏鬥的,是當時將牠近乎啃食殆盡的影子。
被闇影吞噬後,終將成為闇影本身。象牙長劍刺穿凡大張的側翼,牠胡亂擺動長頸,無聲嘶吼。為什麼不隱身呢?為什麼不使出催眠術呢?倘若你真是南南。
拉奎爾退了兩步,被散落一地的碎玻璃絆倒在地,碎片七橫八豎插入腿肉,在克麗格爾的權能下卻毫無痛楚。答案很簡單,不是嗎?星星咬著她的指尖,擺動小腦袋瓜,像在提醒她遠離危險的戰場,她卻一動也不動。
成為闇影的那刻起,牠早就不是原本的南南了。
可是,吞食掉凡的影子因而活了過來,以相同的形貌與心跳。以生命餵養生命,這不過是一體至衡的尋常道理罷了,就跟人類為了填飽肚子而獵殺動物沒有兩樣,這又有什麼錯呢?
「拉奎爾小心!」
索妮雅的警告伴隨危機而至,鋪天蓋地而來的影刃飛舞,直逼拉奎爾面門而來。
前所未有的充沛能量忽然湧入體內,拉奎爾反射性伸手一揮,滿是殺氣的影刃一瞬化作細碎的黑色花瓣飛舞、飄蕩,輕巧落上一地碎玻璃。
金!拉奎爾輕喚,來得好。
熟悉力量回到身邊的心安感,舒緩了她繃緊的神經,然而再抬頭時映入眼簾的,卻是凡的細頸被象牙長劍俐落斬斷的景象。
這是她第二次目睹南南的死去。
淚珠滑落臉頰,模糊了栩栩如生的影子,滾燙地擊碎她的信念。拉奎爾總是反覆說服自己,關於生命的延續,關於活著的慾望,關於存在的理由,吞食了生命的影子因而找到了正當性。
她無聲哭嚎,為的不是南南的二度死亡,而是那隻吞食了凡因而獲得新生的影子,證明了被闇影吞噬的終究只會成為闇影,而不是原本的靈魂。
綠,綠,我該怎麼辦?
「克麗格爾的祈禱之塔。」
拉奎爾的頸邊傳來冰涼而鋒利的觸感,象徵著戰神殿的象牙長劍冷冷抵在她的肌膚上,而索妮雅握劍的手罕見地顫抖著。
「因為氣質跟造型變化太大,第一次見面時我沒認出來,但每次見面,我又更確信一點,烏黑的髮色,太陽一樣的金色眼睛⋯⋯」她鏡框背後的眼睛閃著微光,像是盈滿淚水:「他們說祈禱之塔的大祭司背棄了克麗格爾,我不信,綠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所以——所以你!」
拉奎爾看著她,不發一語,任淚水無聲流淌。
「你吃了她,對不對?」
萬千玻璃碎片就像鏡子,無窮映射出綠的面孔。拉奎爾垂著目光,看見自己的倒影無比清晰,無比立體,正如影子果果、影子南南,以及所有存在於這個空間的闇影——啊,是金,她遲鈍地想。是金的力量喚醒了她眼角黑鱗中微乎其微的,她的本質。
她終究沒能成為真正的人。而綠,也終究沒能活在她的身體裡。
拉奎爾輕緩推開抵住脖子的劍刃,鮮血沿著象牙色的劍身流下。索妮雅警戒地盯著她,卻沒有再向前刺,她一定和綠有很深的交情吧。
「鎮壓於塔頂百年的闇影,信仰之光無法照亮的邪惡之物,一再吞噬克麗格爾的臂膀、豪飲祂的血液,這些在我們還是見習祭司的時候,早就耳熟能詳。」索妮雅緊蹙眉頭,神色痛苦:「所以,我更不懂⋯⋯綠承接了大祭司的職責,日夜看守闇影,是我們當中最接近神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就⋯⋯」
被我吃掉?拉奎爾牽動嘴角上揚。
索妮雅的劍很快,但快不過鬼魅般的影子。拉奎爾比她更早察覺異狀,卻對體內瞬間抽離的力量無能為力。金,快住手!
今天的金異常安靜,拉奎爾很快便明白為什麼。
變化僅發生在一瞬,體感卻非常漫長:索妮雅沾染血跡與墨色的祭司袍翻飛,穿胸而出的是一隻孩子般的細瘦手臂,攫住仍有力搏動的鮮活心臟。祭司提劍的手軟了下來,象牙劍哐啷啷滾落在潔白無瑕的地板上;她總是銳利的目光逐漸渙散,神情既悲傷、又驚愕,最後化為似有若無的恍然大悟,眼裡的光消逝在注視拉奎爾的最後一眼。
拉奎爾踉蹌向前,在即將碰觸索妮雅的霎那,濃厚的黑影層層包裹住她,使得拉奎爾完全無法欺近。黑影如繭,密密織起生命之網,容納死亡,醞釀新生——這過程拉奎爾再熟悉不過了。
沒有輪廓的空間震盪、扭曲、擠壓,一瞬充盈光亮,一瞬塗滿黑影。強烈的暈眩與反胃感迫使拉奎爾閉上雙眼,再睜開時,已是熟悉的鬥獸場,輪廓分明,光影錯落。
破繭而出佇立眼前的,不再是孩童樣態的影子,而是一副成年女子的身軀雛形。
金試探地活動那副由影子聚集成的身體,隱約光影流動在它尚未有面孔的臉上,拉奎爾卻彷彿看得見它的笑容。金雀躍地踮起腳,張開手轉了圈,長長的暗色髮辮飛揚起來,一個轉身撲進拉奎爾的懷裡。
我摸得到你!金高興地叫道:拉奎爾,我摸得到你!
拉奎爾望著它隱約辨別得出輪廓的形體,無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她閉起眼,靜止在原處,彷彿只要這麼做,時光也能隨之停滯。
拉奎爾,你在難過嗎?金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臉,好奇問:為什麼?
這有什麼好難過的?
那時的綠聽到她這麼問,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走廊彼端隱約傳來凌亂而沈重的腳步聲,比起人類,更像野獸。拉奎爾強忍情緒,垂眼凝視金略有輪廓的臉龐思考片刻,決定拉著它藏身到粗大的廊柱後頭。
那傢伙終於開始行動了?她問,隨即皺眉改口:那隻躲在地底的闇影巨獸,到底有多少分身?
金伸長脖子探頭探腦,讓拉奎爾一把捉回懷裡固定住,才不甘不願地回頭答:像我之前說的,它年紀小,在藏書閣吃掉那頭凡之後,卻不曉得怎麼善用能力,竟然不斷自我分裂,都不曉得這樣會削弱自己的力量,真笨!
看樣子是餓壞了,所以才奮力在覓食。拉奎爾暗忖,卻被金打斷思緒。
它跟我們不一樣,暴力、殘虐、嗜血,還有——總是很憤怒的樣子。金的語氣帶著明顯不安,接著揚起語調說:幸好我冰雪聰明,在它惹毛鬥獸場的當下就創造出次空間,在那裡至少我有絕對把握能控制影子。
藏書閣的黑色漩渦,果然是你!拉奎爾驚呼,急問:你把克萊兒傳送去哪了?
不知道,總之是安全的地方,不會受到鬥獸場的攻擊。金聳肩回應,又啊了一下補充:不過我不小心把那傢伙的分身也一起關進去了,所以也可能遇到你剛才的狀況⋯⋯
拉奎爾掐緊金的雙臂。克萊兒幾乎沒有自保的能力!
金沒有面孔的臉傳達出明顯的困惑。那又怎樣?
什⋯⋯
杜納革家的血脈,被這座鬥獸場吃掉會是更好的結局嗎?
金忿忿不平地表示,奮力撥開拉奎爾緊抓著自己的手,揉著上手臂,悶悶補充:我創造了三個次空間,扣掉你去的那個,還有另外兩個;依照次空間瓦解前的感應來判斷,她跟另一個人類待在一起。
拉奎爾心頭一緊,想追問細節,鬥獸場的牆壁和地板卻選擇在此時發出震耳欲聾的低鳴,劇烈痙攣起來。她一個沒踩穩,倒在地上滾了幾圈,在地面傾斜的時候及時抓住了往下滑動的象牙長劍。劍柄握起來格外冰冷,她想起它的主人那對慧黠的眼眸,不禁打了個寒顫。
牆上開出了一人大小的洞口,狀似食道,向下延伸入黑暗之中。筆直的走道扭曲變形,不斷推擠,她像是即將被吞食的獵物。多諷刺啊!拉奎爾低低笑起來。
她伸手牽住不知所措蹲在她身邊的金。
你身為德拉奧姆的影子,總該能指引我找到這裡最虔誠的信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