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整週,護衛隊一無所獲。比成人還要高的南南似乎在極短時間內熟練了隱身能力,每天早晨都能聽見飼育員在抱怨飼料又少了幾桶、地板上又被撞出了多少個凹洞。即使足跡遍地,卻沒人能捉得到牠。
「其實,南南沒有繼續傷人,讓牠自在待著也很好。」
塔拉悠哉地把大塊生肉往上一拋,朵朵敏捷地躍起、叼住,心滿意足地伏在巨岩上撕咬起來,血水漫天飛舞。
拉奎爾從泥濘的沼地坐起身,抹了抹臉,吐掉滿口泥巴和苔蘚,疲憊至極地看著以捉弄她為樂的凡潛進湖底。水中生物真是狡詐無比,打不贏就逃到人類呼吸不了的地方,完全是作弊啊?
「你也這麼覺得吧?拉奎爾。」
帶著動物血味的指尖抹過她的臉頰,替她拂拭骯髒的污泥。拉奎爾握住塔拉的手,按耐不住地打了個大噴嚏。太過刺激的氣味讓她靈敏的嗅覺承受不住。塔拉揉揉她的頭髮,一陣摸索,親了她鼻尖一下。
這些日子來,塔拉帶著拉奎爾做了不少訓練,以達到親近凡的目的。她開宗明義地說,即使是極富靈性的凡也和最單純的小動物一樣,需要滿足基礎的生理需求,因此博得牠們初步好感的方式很簡單:餵飽牠們。
不同種的凡的食性天差地別,拉奎爾必須先向飼育主管達寇討教、跟著飼育員親自走訪飼料貯存室,最後才在塔拉身邊學習餵食方法。沒有所謂正確的餵食法,塔拉說,那更是一場場與凡的溝通;每隻凡都有獨特的性格,適性而為,引導牠們進到最舒適的進食狀態,牠們便容易喜歡你。
有別於其他奇獸,凡是智慧的種族,牠們發展出獨特的語言,世界上僅有極少數人能通曉,塔拉便是其中之一。不用氣餒,她告訴拉奎爾,語言只是意義的載體。於是拉奎爾也學習如何理解凡的身體語言,以及如何用肢體跟凡溝通;她從中得到最大的啟示是:凡果真比人類還要聰明得多。
塔拉還教她如何游泳潛水。緊鄰鬥獸場的沼澤地,鑽過巨岩縫隙,再往東深入是一處水質清澈的湖泊,森林環抱,隱蔽清幽。拉奎爾很親水,很快便掌握浮潛的要領。她們會在暖洋洋的午後浸入冰涼的湖水,褪去衣物,與湖裡的凡與其他生物一同悠游,像兩尾自在的魚。
因為塔拉看不見,拉奎爾偶爾會牽著她的手泅泳,為她導航。她喜歡她們浮潛時,陽光穿透水面折射下來,在塔拉豐滿而緊實的麥色身軀烙下閃爍光痕;也喜歡白金色的髮絲軟軟飄揚,偶然和她的黑髮相觸、交纏、分離。
「蝶蝶又潛進湖底去了?」塔拉語調明亮地問,摸了摸拉奎爾因沼泥而結塊的髮絲:「今天我們來練習下潛到深一點的地方吧。」
她們來到往常練習游泳的湖邊,卻有一個新的發現。
波光粼粼的湖中央座落著一個小島,光禿禿的,往常只有最堅韌的苔蘚攀附其上,今天卻離奇地出現了一道小小身影。
拉奎爾自告奮勇上前勘查,赤身泅入水中。洗淨跟凡纏鬥的一身汗臭污泥,她身心暢快來到島上,甩甩頭髮,回頭望見塔拉坐在岸邊踢著水花,仰起臉來對著天空笑,看起來意外地孩子氣。
種下一排濕腳印,拉奎爾蹲下身來觀察眼前嶄新的發現。
那是一隻昏迷不醒的幼獸,才雙手合捧起來那麼大。牠有著雪貂似的細長身軀,一身參差不齊的黑色絨毛,有些灰撲撲的;背脊生著一對蝙蝠似的小翅膀,皺巴巴地收在身側,細長的尾巴覆著暗紫色的鱗片,尾端倒鉤成刺。
是凡。拉奎爾對於這醜醜的小生物感到敬畏而驚嘆:小孩凡!
因為怕不小心把牠淹死,拉奎爾謹慎地用手將凡捧得高高的,奮力踢水一路游回岸邊。塔拉對不知名生物的無端出現似乎習以為常,替牠簡單檢查過身體,細細親吻一遍,便將牠當鬥獸場的孩子一樣,熟稔地放在腿上撫摸。
「今天不想練習嗎?潛水。」
趴在地上猛盯著幼獸瞧的拉奎爾,滿懷渴望地往塔拉手心寫:不想。
「想學著照顧牠?」
對。
塔拉笑得瞇起眼睛,將幼獸捧起,交到拉奎爾手上。牠的絨毛和鱗片扎得拉奎爾有些癢,但衣服才剛洗好,正曬著,於是她忍著癢,把凡攏進懷中。小東西溫溫熱熱,會呼吸,吐氣的時候發出隱約的噗嚕聲。
哈囉,新生命。她把臉貼上凡小小的臉蛋,陽光曬得她們暖和極了。
「因為杜納革家的名聲,我們偶爾會收到這種小驚喜。」塔拉忽然開口,臉擱在膝蓋上,偏往拉奎爾的方向:「善良的人家撿到失去父母的孩子,知道在我們這能得到庇蔭,就放心地交給我們。」
花花?朵朵?
「不,她們比較特別。花花是我父親高價標回來的,作為成年禮,我第一隻馴服的野生的凡。朵朵呢,是我在永夜峽谷遊歷時遇見的,我一眼就愛上她了——她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生物。」她陷入回憶,嘴角泛出苦澀微笑:「有時候我很想念她的模樣。」
拉奎爾愣了愣。那天晚上在地下祈禱室聽見的秘密,她從未向別人提起,塔拉看似沒有異樣,應該沒有察覺當時那個「克萊兒」其實是她。雖然她對塔拉的失明相當好奇,但此時此刻,好像不是恰當的時機。
她對於人的感情有點遲鈍。那是,難以靠邏輯理解,非常仰仗直覺的事物。然而她缺乏經驗。如果是綠的話,會怎麼做呢?
塔拉在被摟住時發出了一道細微的哼聲,像是意外,仍緩緩把重量交付過來。拉奎爾鮮少見到她如此毫無防備,像平凡人一樣的時刻;她通常是一座巍峨的山,一道高聳的牆,是她神秘而宏偉的鬥獸場,但這樣的塔拉觸碰起來格外真實。她輕拍對方的背,給予無聲安慰。
夾在她們之間的幼獸發出了細細的叫聲:嗶——嗶——
拉奎爾手足無措起來,塔拉熟練地把凡抱了過去,手背輕軟拂過她胸前敏感的肌膚。麻癢和詭異的灼熱感流竄全身,她縮成一團往後猛退,接著整個人被一件質地輕薄的披風罩住。
「湖邊還是有點涼意。」塔拉溫聲提醒,偏頭淺笑:「即使陽光溫暖,光著身子吹風還是會著涼的。」
拉奎爾點點頭,用塔拉的披風把全身裹得緊緊的,雖然她一點也不冷。
這天她們的課程改成了如何照料凡的幼獸。拉奎爾很快學會辨別牠飢餓、不適、無聊、想睡等徵兆,也和塔拉一起在湖邊森林裡散步,尋找適合牠吃的食物和常備藥物,搜集果實藥草,研磨榨汁。夕陽很快將天空染得金黃。
拉奎爾護送塔拉回到書房後,便抱著撿回來的幼獸輕快往自己房間走。塔拉爽快答應讓她親自照料凡的生活起居,甚至還把取名的重責大任交給她,讓她樂得在走廊上跳起舞來。
噢,新來的,拜託你千萬別在晚宴上跳舞。
拉奎爾頓住腳步,深呼吸。環顧四周,空蕩蕩的走廊只有她和懷裡的凡,夕照將樹影濃濃抹上牆面,那聲音再響起時,牆上影子無風自動。
跟我來,我就不把你的秘密說出去。
即使拉奎爾不認為這來路不明的聲音知道什麼秘密,上次它在克萊兒書房前的惡作劇她可沒忘,決定跟上去看看它在玩什麼把戲。
那聲音引領她前往西側塔樓的方向。夜色漸濃,氣溫下降,通往未知的長廊和階梯帶來隱約壓迫感;所幸幼獸吃飽睡好,精神旺盛地晃動小腦袋瓜四處張望,讓拉奎爾心裡踏實不少。
要說有什麼令人心煩的,就是那聲音綿延不絕的干擾——嘰嘰喳喳,喳喳嘰嘰,上一句講西域荒漠古城精湛的下水道建築法,下一句接到北海艾森族的秘傳鑄術特殊工法,都來不及喘氣,就開始講解防禦晶石的結構特性,以及如何精確運算出五行屬性的效果……
推開藏書閣的大門,滿坑滿谷的書籍把牆面漆得五顏六色,忽然將那聲音熱切的演說變得合理起來。
哇,你的生活鐵定很無聊。拉奎爾無聲調侃,隨手抽出一本磚頭似的硬皮書翻閱:我以前至少都挑些有趣一點的書來看。
這裡很棒,對不對?它聽起來倒是興奮到不行。根本是天堂,我迫切需要有人來分享這裡的美好!
拉奎爾挑挑眉毛。鬥獸場人那麼多,挑中我一個新來的?
那聲音今晚首次沈默下來。幼獸被拉奎爾放在一本厚書上,動了動小巧濕潤的鼻子,翅膀微張,朝自己顫動的影子嗶嗶叫了幾下。
你是第一個聽得到我說話的人嘛……
它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酸澀,讓拉奎爾遙遠地想起了在塔中漫長的歲月裡,只與書籍作伴的日子。她沒想過自由的新生會因為找不到聲音而備感孤獨,被聽見的渴望、被理解的渴望,她非常明白。
於是她泛起微笑,在腦海裡說:你也是第一個聽得到我說話的人。
它感覺起來很高興,聲音忽遠忽近地奔馳,忙碌穿梭在層層書架間,沈醉地介紹起適合清晨、正午、傍晚和深夜閱讀的書。拉奎爾心不在焉地瀏覽著書架,一排精裝書冊上的書脊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取書同時,隔壁書架傳來一陣騷動,她連忙轉身探看。
凡的幼獸匍匐在散落的書堆上,奮力拍動還未全張開的翅膀,咬著什麼使勁往後拉。拉奎爾定睛一看,小東西嘴裡叼著的竟是自己的影子——準確來說,應該是從影子裡叼出一片薄薄黑影。
叫牠放開!那聲音尖叫道,會痛會痛會痛……真沒禮貌!
拉奎爾忍笑上前解救了它。黑影顫動著擺脫幼獸的影子,飛也似地竄進拉奎爾的影子裡。
你、你要保護我,牠好可怕噢。
牠明明就很可愛!拉奎爾以指腹揉搓著幼獸的頭頂,牠舒服瞇起眼睛。她盯著自己瑟瑟發抖的影子,難以聯想那是當初在浴池捉弄她的調皮鬼,無奈搔搔臉頰:你要一直這樣跟著我嗎?
不可以嗎?
很麻煩。而且這小傢伙會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喔。
影子糾結在一起,很苦惱的模樣,語氣忽然明亮起來。我知道這裡的一切事情!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前提是不准讓牠再隨便咬我。
拉奎爾思量一番,覺得是筆划算的交易。但要怎麼確定影子沒有在吹噓胡扯?她靈光一閃,回書架旁取出剛才那本精裝書,決定來個簡單測驗。
指尖撫過書皮上有些斑駁的燙金花體字,拉奎爾攤開那本厚重的《德拉奧姆》,裝模作樣地清清喉嚨,翹腳坐在積灰的木桌上,對著影子擺擺手:說說這位神祇的事吧?不准偷看書的內容!小心我讓牠咬你。
幼獸攀在她肩上,配合地朝地板嗶嗶叫了兩聲,拉奎爾激賞地點了點牠的鼻頭。影子哼了一聲,不想被小看似地連珠砲回答了起來。
夢與治癒之神德拉奧姆,是混沌神卡歐斯最小的弟弟,居住在以雪蘿花編織成的宮殿裡,傳說祂的形體如露水一般透明,步伐如柳絮一樣輕盈。祂熱愛萬物生靈,百花齊放的庭園裡生活著數之不盡的動物;每當黑夜降臨,祂便潛入夢境,徜徉其中,讓所有生命連同靈魂一起獲得療癒……
好了好了,神話故事說得太長了。拉奎爾打岔,有沒有俗世一點的部分?
噢,你是指神廟跟祭祀嗎?德拉奧姆崇尚自然簡樸,鋪張奢華的建築和儀式是禁忌。跟卡歐斯其他吝嗇又驕傲的手足不同,祂的脾氣很好,一支雪蘿香,一顆足夠虔誠的心,祂就能夠應允權能範疇以內的任何願望。
地下祈禱室裡的塔拉一下子浮現在拉奎爾腦中。她感到心臟怦怦加速,對於那件她實在太過好奇的事:塔拉——鬥獸場的主人——是不是向德拉奧姆祈求了什麼願望,才會失去她的視力?
小杜納革姐妹呀,影子咻地欺近,毫無必要地壓低聲音,幼獸朝那躍動的影子鼓動小小翅膀。以純淨的自由獻祭,贖回更加完整的生命;尤其是在老杜納革夫婦意外逝世以後,鬥獸場需要真正的主人。你得承認,德拉奧姆真是仁慈的神明。
總有種在打啞謎的感覺……拉奎爾還想繼續追問,但影子的存在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藏書閣的入口處傳來一些動靜。
拉奎爾放輕腳步,潛伏在書櫃間的陰影之中窺視。
幽暗的藏書閣門口,有一道未知的暗影徘徊著,似是在四處張望,每個動靜都刮起一陣陰鬱寒風。沒有形體,只有模糊的輪廓,乍看之下像是某種巨獸的影子,移動起來卻毫不笨重。
畢竟是影子,拉奎爾想,無論再怎麼嚇人,都還只是影子而已。
幾乎像是聽見了她內心的想法,那暗影猛地抬頭,濃厚殺意爆裂開來。她心下一涼,抱緊了懷裡瑟瑟發抖的幼獸,準備隨時跳窗逃跑——塔樓很高,但摔成重傷總比死掉好!
就在她挪動的剎那,有什麼猛烈撞擊到書架上,一排排的書櫃骨牌似地倒下,她驚險閃開,才躲過被壓成肉泥的命運。
那巨獸的暗影迅如疾風,往被壓倒的書架上撲去,陣陣血腥味伴隨著令人不適的撕咬和骨頭碎裂聲響飄出來。拉奎爾心臟狂跳,就著明滅不定的燈光,看見那被暗影壓制在下垂危掙扎的——
破裂扭曲的血管,撕裂的肌肉,斷掉的骨頭……凡逐漸解除隱身,黑白相間的羽毛愈顯清晰,現在正染著駭人血色。
是失蹤了整週的南南。
拉奎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摀住了幼獸的眼睛,卻怎麼也無法挪開視線。
為了活下去,她不能出面解救南南。她不夠強大,只會白白送死,所以她做的決定非常合理。可是她為什麼覺得胸口一陣窒悶?
她不想去思考南南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她不想去思考那巨獸的暗影在攻擊牠前,其實是鎖定自己的可能性。她更不想去回憶與南南一起把臉埋進冰磚裡,牠全然信任自己而呼呼大睡的放鬆模樣。但愈是拒絕思考,拒絕回憶,那些東西卻愈加清晰,沈沈壓在她的胸口,刺痛呼吸。
都是你的錯,綠。拉奎爾緊攥心口的布料。你不該教我這些一點都不合邏輯的東西,我只想要好好活著而已。
時間不知道流淌了多久,等拉奎爾回過神來,不知名的黑影早已隨著晨光融化殆盡。幼獸在她懷裡酣睡,發出噗嚕嚕的可愛聲響,窗外的鳥兒高歌著,一片柔嫩的花瓣被風吹到了窗臺上,彷彿昨夜一切安寧美好。
她將幼獸放進帽兜,抱著南南離開塔樓。牠比想像中輕盈,可能是因為缺少了許多。拉奎爾不去看牠,因為她無法忍受那對催眠的美麗眼睛,黯淡無光的模樣。
「你對牠做了什麼?」
拉奎爾有些恍神地回頭。克萊兒正站在走廊的交叉口怒目瞪視著她,帶著深深的黑眼圈,失了一貫的游刃有餘,看起來既疲倦又驚惶。
拉奎爾只是佇立原地,眼神渙散地往克萊兒的方向看。對方先是警戒地來回看著她和懷中的凡,接著忽然想起她沒有辦法說話似的,手捂著臉長嘆了口氣,快步上前來檢視傷勢。那張美麗的臉皺了起來。
「野獸攻擊留下的撕裂傷,被咬食得殘缺不全,骨頭都碎光了……太慘了……」她屏息著說,伸手觸摸南南血肉模糊的軀體,接著低聲驚呼:「牠居然還活著。」
拉奎爾睜大眼睛,連忙低頭看,南南慘不忍睹的身體確實還有非常細微的起伏。她結霜的心情逐漸開始融化,卻只有一瞬間。
一把匕首插進南南微弱跳動的心臟。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收回掌中匕首的克萊兒。鮮血噴濺上她白淨的臉和白金色波浪長髮,像一片片血櫻花瓣,使她顯得更加美艷而殘酷。
你幹什麼?拉奎爾無聲大吼,將南南失去心跳的軀殼護在懷中,生平第一次因為氣憤而顫抖。牠還活著……牠本來可以活下來!
「我在救你的小命。」克萊兒語調冷酷,卻也微微發顫:「你打算這樣帶著南南出現在大家面前?不管你是不是攻擊牠的兇手,讓牠傷得半死不活,姐姐絕對不可能放過你。」
我才不管!你到底為什麼要殺了牠?
克萊兒抿緊薄唇,闔上眼,晶瑩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滾下臉頰。「牠只剩下一口氣……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姐姐就會不計一切代價把牠救活。我不要那樣。」
拉奎爾直覺克萊兒說的是真心話。
不只是因為她緊握著匕首的手仍在顫抖,還有她的眼淚。綠在那個時候也流了淚,她甚至說了一樣的話:我不要那樣。人為什麼會為了另一個存在,做出自己也萬分不願的舉動?拉奎爾想起待在鬥獸場這段時日,她壓根沒看過克萊兒接近過奇獸和凡——大家都說她極為善良,厭惡血腥和暴力。
那樣優雅而高傲的克萊兒,親手殺死一隻凡,在她面前泣不成聲。
拉奎爾輕輕讓南南躺下,替牠闔上眼睛,起身取走克萊兒手中的匕首。她的指尖冰冷得嚇人,像是使勁控制自己不要發抖似的,空蕩的走廊只聽得見她壓抑的啜泣。
胸口很鬱悶,那種感覺和目睹南南被攻擊的無能為力又不太相同。不知名的情緒促使拉奎爾伸手擦拭對方臉上的血跡,卻因為自己滿手的鮮血愈弄愈糟,讓她慌了手腳。
「少在那笨手笨腳的。」克萊兒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聲說:「帶上牠,在被任何人發現前埋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