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奎爾數著走廊地板上的石塊紋理,來回踱步,數到一千三百六十七的時候,雷總算出現在房門口。她一臉疲憊,抬頭看見拉奎爾,臉色亮了起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
拉奎爾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在克萊兒房間目睹的一切,使她的腦子亂糟糟的,把原本慶生會的好心情都破壞殆盡。
雷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伸手揉亂她的短髮,語帶關切:「索妮亞說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甜點吃太多吃壞肚子了?」
對了,那個克麗格爾的使徒。拉奎爾抬頭望著雷,愣愣想著。她竟然忘得一乾二凈——與塔拉跟克萊兒帶給她的衝擊比起來,戰神殿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一時間,天際乍現光芒,閃電劈開濃厚雲層。
轟隆隆隆!
拉奎爾跟雷同時望向窗外,風起,枝椏隨之搖擺,啪啦啪啦擊打著玻璃。
「宴會結束得正是時候。」雷輕聲說:「暴風雨要來了。」
要下雨了。
這個念頭遲了半拍,在拉奎爾的心中引起陣陣漣漪。
一拉開窗,風挾帶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雷馬上察覺她的意圖,出手阻攔,卻被她靈活閃過。拉奎爾三兩下爬出窗,一個縱躍勾住大樹枝幹,掛在上面盪呀盪的。狂風捲起樹葉與花瓣,呼呼刮過臉,她深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使她通體舒暢,思緒清明。
忽地一陣劇烈晃動,拉奎爾一扭頭,雷正攀著她對面的樹枝,表情看上去相當不悅:「都說了有暴風雨!」
拉奎爾眨眨眼睛,無可抑制地笑起來。雷盯著她片刻,眉心舒展,拉奎爾趁機踢了她一下,兩人幼稚地掛在樹枝上用腳打起架來。
雨勢來得又快又急,簡直像瀑布一樣從雲的那端傾瀉,嘩啦啦洗去世界的稜角。
即使有樹冠遮蔽,她們仍舊浸得濕透,但誰也不肯讓誰。雷的一雙長腿讓拉奎爾覺得吃了悶虧,一氣之下決定使出殺手鐧,蓄力一盪,雙腿扣上對方的腰,夾住用力往下一扯。
她沒想到會那麼容易。雷忽然就鬆了手,她不及收回力道,整個人跟著被扯下樹枝,雙雙滾落在大雨中泥濘的草地上。
過程中雷護住她的後腦勺,緊擁著她,以自己的身軀卸去大部分的衝撞。陷在柔軟溫熱的懷抱裡,拉奎爾忽然感受不到雨水的重量、狂風的吹颳,世界在顛倒震盪過後還有些搖晃,她一時之間迷失方向。
然後她聽見怦然聲響,隔著胸前濕透的衣料鑽進耳裡。不屬於她的心跳、綠的心跳,而是另一個人的心跳。拉奎爾闔上眼,收緊環住對方的力道。是雷的心跳聲,好神奇。
縱使狂風暴雨,雷仍舊讓她這麼壓在身上好一陣子,彷彿明瞭這場大雨於她而言是洗滌,閃電與雷聲是安定她心神的藥劑。
在拉奎爾冷得打起哆嗦時,雷一語未發地翻過身,將她從地上拉起:「淋夠了你最愛的雨,可以回去了吧?」
拉奎爾扣緊她的手,粲然一笑,用力點了點頭。
她們踏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在雨中散步回去。雷一如往常送她回房門口,躊躇片刻,撥了撥拉奎爾額前濕透的瀏海,垂眼端詳著她。
「關於戰神殿,你有想告訴我的事嗎?」
關於戰神殿。關於克麗格爾。關於侍奉祂的光。關於她……
她要相信雷嗎?
拉奎爾將和自己一樣渾身滴水的雷拉進房裡,關上門,在衣櫥裡翻找出兩套乾淨的衣物。原本愣愣看她動作的雷,在拉奎爾動手為她解開衣襟時,慌亂地護著胸口,一臉受侵犯地拔高音調:「你淋雨淋到腦袋壞了?」
拉奎爾無辜地拉起雷濕透的馬尾,擰出一道小瀑布,用唇語說:先換衣服,我再告訴你。
雷一把抓過衣物,用鼻子哼了口氣,背對著她換起衣服來。拉奎爾盯著她背部的肌肉曲線瞧了一會,感到一絲微妙的悸動,下一刻濕漉漉的上衣就朝她的臉飛過來,她才扁扁嘴,磨蹭著來到全身鏡前脫下衣服。
她喜歡欣賞自己這副身體。稍窄的肩,小巧的乳房,纖細的腰,修長的雙腿,如雪的膚色映襯著心口邊上的傷疤,提醒著她:她活著,心臟跳動,能呼吸,能感受雨水沁涼滋潤——在塔裡心心念念的願望成真,真正地活著。
然後是自由。她那天成功逃離了,接下來呢?每當遇見祂的使徒,囚住她無數日夜的鎖鏈仍在她雙臂上隱約發燙。她真的自由嗎?
你說呢,綠?拉奎爾盯著鏡中的映像,出神想。
一襲睡袍將她裸裎的身體暖暖包裹住。
「再看下去,你真的會著涼,自戀的小兔子。」
拉奎爾從鏡中看見雷別開目光,耳朵發紅,仍執意把她身上睡袍緊緊拉住。她發覺這樣從背後被抱著的感覺很好,原本在腦子裡糾纏的思緒煙消雲散,於是她輕扣住雷在她頸前交錯的手臂,靜靜享受這個片刻。
雷幫她們泡開兩杯驅寒的草茶,拉奎爾伏在桌上,在暖和的清香之中將冊子攤開在雷的眼前。
你知道克麗格爾的祈禱之塔,戰神信仰的最高殿堂嗎?
雷讀完這行字,棕色的眼眸專注凝視著她,點了點頭:「是開創王國的達竺爾一世興建的高塔,香火鼎盛,有了戰神殿祭司的戰力,此後軍隊戰無不勝,在短短幾年內便成為足以讓西域帝國忌憚的強盛勢力。」
拉奎爾對她虛弱微笑,扯下半邊睡袍,露出爬滿整條手臂的鍊痕。
那裡的祭司,用克麗格爾的鎖鏈將我拴在高塔裡,因為我背棄了祂。
沒有疑問,沒有訝異,雷像是早已猜透她的來歷,只平靜望著她。拉奎爾低頭,打算繼續寫字,裸露的上臂卻傳來意料之外的觸摸:雷沿著燒灼般的鎖鍊痕跡,以帶繭的指腹輕撫向下,直至鍊痕沒入衣袖。
「還痛嗎?」
心口揪了一下,拉奎爾仰起頭瞅著雷。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
傾注神性的鎖鏈,絕對的光的力量,是蝕心刻骨的痛楚;那是,要是她有心。囚禁在塔裡的很長一段時間,她日夜煎熬,極端難受,對世界生出無比恨意,但那時她還不懂得痛的涵意。
痛是,她開始對這世界有所認識。愈是認識,愈是明白概念上的理解與經驗上的體會有所差異,愈是明白願望與現實、企盼與落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痛是,卸下鎖鏈後,以為拾起了自由,卻發現烙印如影隨形。
她點點頭,靠上雷的胸口。她聽見雷的嘆息。
「會痛要說啊……」雷低頭輕吻她的髮絲:「我身邊怎麼盡是些逞強的人?」
拉奎爾半握拳,忍不住抬頭問:塔拉也是?
雷抿緊唇,不再說話。拉奎爾想起她和塔拉這段時間以來明顯的疏離,以及在沙恩記憶中兩人親暱的模樣,不禁伸手摸上雷右邊耳垂小小的凹洞——當年與塔拉成對的耳環留下的痕跡,現在已經癒合了。
回想起稍早撞見杜納革家姐妹曖昧的互動,拉奎爾下定決心,伸手抓來冊子,草草寫下:克萊兒、塔拉、戀人?
雷噗哧一聲笑出來,戳戳她的額頭:「你腦子裡都裝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們是親姐妹。」
見不被當一回事,拉奎爾氣鼓鼓地又寫:我看到她們親嘴。
她在「看到」兩個字底下畫了好幾條線,放到雷眼前,觀察著雷的神色。她略睜大了眼,似乎在緩慢理解那個句子,先是驚愕、再是困惑,然後終於明瞭了什麼似的;接著她目光冷冽下來,一把奪走冊子,撕下那兩頁文字,在手心中揉成密而緊實的紙團。
「不准張揚。」雷湊近拉奎爾的臉,冷聲警告:「聽見沒?不准告訴任何人,以任何形式。」
為什麼?拉奎爾直勾勾看回去。
雷不可置信地低笑一聲:「你是過份天真還是在裝傻?杜納革家已經搖搖欲墜,威名遠揚的年輕家主隱身幕後多年,失明、瘋癲、失憶、殘廢……各種你能想像得到的傳言滿天飛,有些真、有些假,要是姐妹亂倫這種悖德之事再傳出去,用不著幾天,這座鬥獸場就會被虎狼分食,連同這個家!」
拉奎爾被雷的音量跟神情嚇著了,僵著身體不敢輕舉妄動,但又不願示弱,硬是不肯移開目光,或退縮一步。
雷好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捂臉深吸了口氣,帶著歉意看向拉奎爾:「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兇你,我只是……需要時間。」
賭著氣,拉奎爾睜大她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雷,對方很快便繳械投降,取來熱茶吹涼,將杯子湊到她嘴邊。見拉奎爾一副抵死不從的氣勢,屢試未果,雷氣惱之下仰頭把杯子裡的草茶一飲而盡,捏著空杯的勁道像是隨時要把它粉碎。
「我早該發現的。」雷垂首低語:「失去視力後,她整整一年不願意見我,只有克萊兒陪著她……再見面的時候,她都已經適應得很好了,好像沒有眼睛也沒什麼大不了一樣。你知道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拉奎爾搖搖頭,伸手想摸她的臉頰,卻被雷一把捉住手腕。她那對如鷹眼一般銳利的雙眸,現在蒙上一層水氣。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離開,或是在此宣誓永遠效忠杜納革家。』」
雷的眼裡閃動著痛楚。
「你懂這背後的意思嗎?她不要我了。我不再是杜納革的一份子,不再是從前在這裡跟她一起成長的人,不再是因為她一張字條就帶著她遠走的人,不再是那個能為她而拉琴的人……我們過去所有的一切,她全都不要了。」
褪去了外人眼裡的剛毅,雷顯得格外脆弱,緊捉著拉奎爾的手在打顫,弄得她發疼,但她卻滿心想著雷的心現在是不是也灼燒似地疼痛。
她俯身過去抱住雷,上下撫摸著那寬闊的背,等到呼吸復又平穩,才仰頭看著她,一手放在她柔軟的心口上,無聲譴責:會痛要說啊!
雷長長的睫毛輕輕眨呀眨的,帶點濕潤,牽引拉奎爾胸腔裡一陣不尋常的悸動——又來了,這到底是什麼?
重獲新生以來,她時常享受自己強而有力的心音,與凡相處的時候、遭遇危險的時候、自在奔跑躍動的時候……但那些時刻與這個當下的心跳截然不同。她本能性退縮,雷卻以溫柔而堅定的力道托住她的後腦勺。
雷的鼻尖碰上她的,眼神試探,彷彿微弱的電流竄過。
拉奎爾這次沒有搖頭、沒有點頭,輕而迅速地啄了雷的唇瓣一下。被突襲的人愣住半秒,嘴角泛起似有若無的笑意,也回以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誰也不願輸誰,幾輪嬉戲般的親吻下來,她們盯著彼此瞧,忽然後知後覺地害臊起來。
「很晚了,你該早點休息。」雷有些唐突地起身,拉奎爾跟著跳起來。
把雷送到房門外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神情認真地告誡拉奎爾:「塔拉跟克萊兒的事,絕不要讓她們發現你知道了,懂嗎?」
拉奎爾聽話地點點頭,雷給了她一個微笑,對她道晚安。
她把房門輕輕闔上,用手摸了摸心臟的位置。原來雷也可以那樣笑。她以前都沒有意識到,雷笑起來可以讓她的心跳如此雀躍。又或許,這個笑之所以特別,是因為那是只為了她露出的笑容吧?
哎呀呀,鬥獸場的春天真的到了呢!
星星,拉奎爾叫喚,咬它!
振翅飛起的幼獸快狠準地叼住牆上的影子,金大呼小叫地被拖到她跟前,她盤腿坐下,讚許地摸了摸星星的頭,牠滿足得嗶嗶叫。
哪有這樣欺負影子的……金抽抽嗒嗒地表示。
不是欺負,是有事商量。拉奎爾將星星捧在手裡,無比認真地凝視著金的輪廓:明天是我第一場正式參與的鬥獸會,成為我的搭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