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有記憶開始,眼中所見除了穿著白袍的帶劍祭司,就是一身鏗鏘鎧甲的聖騎士。起初她以為這兩類人是克麗格爾的左右臂膀,是集合名詞,直到她注意到每個個體都會對某個獨特的字音組合有所反應。
身為照耀戰神殿的光,他們卻不只是克麗格爾。他們擁有自己的名字。
每個名字都解構了神性,造就了人,就像是雨後的陽光析出七彩的色澤之橋,他們在虹霓的光譜之上悉數找到獨一無二的位置。這使她羨慕不已。
於是當綠撫摸著她的鱗片,告訴她,從今之後你也有名字了,她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拉奎爾,綠溫柔地說,好好活著,記得我愛你。
但你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你沒有告訴我愛是什麼。你甚至沒有告訴我,當我有一天真的看見了美麗的夕陽,我會那麼思念你。我的心很痛,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想知道答案。你不可以給我沒有謎底的謎題。
她實在太過氣憤,心口的痛楚又加倍刺激著神經,然而綠只是看著她,柔柔地笑,任由自己被闇影所吞噬。
別走,別走,不可以!你先回答我——
「拉奎爾,我在這裡。」
有誰握著她的手,來回撫著她的頭髮,沈穩中帶著不安,卻足以使她安心。拉奎爾費了全身的力氣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雷擔憂的面孔。
「怎麼樣?還很痛嗎?我去叫醫生。」
拉奎爾以虛弱的力道反握她的手,小幅度搖了搖頭,尚在緩慢理解現在的處境。她跟雷一起去搭救被劫走的凡,遇上了蒙面人襲擊,她和敵方一起慘烈被黑影甩上溶洞岩壁……
她正躺在雷簡樸的小房間裡。回到熟悉的鬥獸場,讓她鬆了口氣。
旁邊傳來倒水的聲音。拉奎爾撐著沈重的眼皮,還有點暈眩,接著雷把她扶起來坐著,將水杯塞到她手裡,不容拒絕地指示:「喝光它。」
她雙手捧著杯子,乖順地小口小口啜飲。身體已經不再像當下那樣劇痛,但仍渾身綿軟無力。雷坐在床沿,看她喝水像在盯著護衛隊練習,稍有疏忽就要給她好看似的,嚴肅得讓拉奎爾發笑,結果不小心牽動了傷口。
「還笑得出來,我看你復元得差不多了。」
嘴上挖苦著,雷觸碰她的力道卻很溫柔,讓她再度躺回床上後,警告她不准亂動,等她找醫生來檢查確認身體狀況。
房門輕輕帶上,過分簡單乾淨的房間霎時顯得空寂。
拉奎爾有點後悔沒有要雷留下來陪她。她還有好多事情想問,包括那隻喜歡閃亮小東西的凡怎麼了?那個襲擊她們的蒙面人呢?她還想到,自己不小心傷成這樣回來,塔拉知道嗎?不,希望她不要知道才好……
哇,以一個大病初癒的傷患來說,你腦袋還轉得真快。
拉奎爾開始習慣了影子的聲音冷不防出現,疲倦地用眼角餘光瞄向牆上那無風自動的樹影。也許是夢境,也許是腦袋還混沌,她想也沒想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它沈默片刻,說,我不需要名字。
可是這樣很不方便,拉奎爾皺眉,不然我叫你老頭好了。
才不要!
跟鬥獸場一起活了兩百歲,有什麼好否認的?
你這沒品味的傢伙,哼。虧我趁你不在,還幫你監視那個吊兒啷噹的海盜船長,你得幫我取個高貴一點的名字!
高貴一點、高貴一點……拉奎爾轉轉眼珠子,覺得前一刻才說不需要名字、現在又央著她取名的行為實在有點可愛,捉弄般提議:那就叫金貴吧?
影子咻地一下竄到她正上方的天花板,凝聚出人形,拔高音調質問。你覺得這麼俗氣的名字配得上我嗎?
拉奎爾卻看著那清晰的黑影出了神。她的直覺沒有錯,它果然有著小孩的輪廓。和鬥獸場一同誕生,由杜納革先祖開始的信仰……卡歐斯最小的弟弟德拉奧姆,就是一位以孩童模樣傳世的神祇。
金,她說,你的名字。
闇與亮微妙的對比,透過無以言說的默契,它銀鈴般笑開來,影子興奮地翻了一圈。金,我的名字。
心情大好的金,話匣子全開,嘰哩呱啦訴說起她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拉奎爾看它繞啊繞的頭又暈了起來,索性閉上眼,聽它活靈活現地敘述雷踩著月光回到鬥獸場時,左肩扛著她、右肩扛著蒙面人,身上沾滿血跡,嚇得守門護衛隊員誤以為隊長扛了兩具屍體回來。
消息立即傳開,驚動了鬥獸場主人。令所有人大為震驚的是,當塔拉要求雷把拉奎爾交給她,雷居然破天荒一口回絕。
怎麼可能——拉奎爾插嘴——少騙我,雷不可能違抗塔拉。
信不信由你,她們現在還在外面爭執不下呢。
語音未落,門打開,遠遠傳來模糊的爭辯聲響,但很快房門就被掩上。有兩道腳步聲,拉奎爾睜開眼,正好看見克萊兒領著一名頭髮花白的婦人來到床邊。她讓醫生替拉奎爾查看傷勢,佇立一旁,用難辨情緒的神情看著床上的她。
直到送醫生離開,克萊兒都沒有開口向拉奎爾搭上半句話。
她轉身又瞧著拉奎爾好一會兒,挽起髮絲塞至耳後,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我說的話你沒有在聽啊……」
拉奎爾滿腹疑惑,忍痛掙扎著半坐起身。
克萊兒一點也沒有要上前攙扶的意思,自顧自在床沿坐下,優雅翹著腳,低頭檢視她那塗了指甲油的纖長手指,雲淡風輕地說:「要不是雷及時為你急救,你回到這來的時候不死也半殘。你這是逼我動手殺你嗎?」
克萊兒淺灰色的眼眸總算聚焦在她身上。不必她提醒,拉奎爾明白克萊兒說的:她能夠對南南痛下殺手,沒有理由對她不行——為了不讓塔拉有任何一絲可能性,再犧牲自己的一部分拯救垂死的生命,克萊兒絕對會這麼做。
但拉奎爾笑了,搖搖頭,無聲說:塔拉不會的。
「哦?」克萊兒挑了挑細長好看的眉毛:「你這麼想?」
不會為了我。
克萊兒輕輕笑起來,目光卻倏然冷冽。「你以為你有多瞭解我姐姐?」
拉奎爾凝視她片刻,抓起桌上的小冊子便寫:你太善良,才這麼想。
克萊兒盯著那行字不發一語,蠕動嘴唇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最後撇開目光,用下巴點了點門外:「把凡跟襲擊你們的人安置好,雷就成天守在你身邊,整整三天。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姐姐說一,全世界都不准說二的人,居然公然違逆她,現在還跟她在吵架?」
「誰在吵架了?」
雷沒好氣地接話,順手帶上門,站在她前方的是拄著手杖的塔拉。
拉奎爾鬆了口氣。塔拉看起來心情不錯,表示剛才的爭執不是太嚴重嘛,金也太大驚小怪了,她想著,又看了克萊兒一眼。這個做妹妹的也是。
塔拉才往床邊挪動一步,雷就大步超越她,面不改色地閃過克萊兒伸出來想絆倒她的腳,拿了顆枕頭墊在拉奎爾腰後:「還沒好就別坐起來。」
「醫生說她該多動動。」克萊兒慵懶飄出一句:「都躺三天了。」
「你不知道她傷得多重。」
「不是有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嗎?不惜怠忽職守——」
「克萊兒。」塔拉出聲警告。
手杖噠噠敲擊,克萊兒噘起嘴念了句「知道了」,起身引導塔拉來到床邊,有意無意將雷擠到一邊。塔拉目光渙散地往牆面看,噙笑開口:「親愛的拉奎爾,雷告訴我你馴服了你的第一隻凡,恭喜你!」
拉奎爾睜圓眼睛看著塔拉。馴服凡,她靠自己的力量馴服了凡,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那隻會嗚唬叫、喜歡閃亮小東西的凡,是她的花花。
她興奮地拉住塔拉的手,慢而仔細地寫:牠在哪?
塔拉臉上的笑意淡下來,反手握著她,安慰似的:「約定之期已到,霍頓家的大公子一早就派傭兵前來把牠接走了,連著那個劫走凡的人一起。」
拉奎爾的臉垮了下來,但還是提起精神,繼續問了凡的狀況跟那名蒙面人的事情,塔拉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
劫走凡的那個人是王城一帶小有名氣的自由馴獸師,因為令人印象深刻的特殊瞳色,而有了海洋騎士札力亞之稱。
一直以來,自由馴獸師與鬥獸場便存在競爭關係,雖然貴族偶爾會聘請他們來訓練鬥獸為家族爭光,但多數時候直接把奇獸寄養在鬥獸場接受訓練與照顧,是更方便的選擇。與一般奇獸不同的是,珍貴的凡無一例外會飼養於貴族宅邸,成為坐騎或是更直接的戰力。
霍頓家的凡被札力亞劫走,少說有兩種可能:一是如她們先前猜想,是霍頓家為了敗壞杜納革的名聲的自導自演;二是有心人士虎視眈眈,聘請傑出的自由馴獸師明目張膽搶奪珍貴物種,並將過失轉嫁到杜納革身上。
「無論是哪種,背後緣由現在都與我們無關,沒什麼好擔心的。」塔拉撫摸拉奎爾的手背,柔聲補充:「那隻凡很高興,牠非常喜愛你的禮物。」
是嗎?拉奎爾虛弱地微笑,在她手心寫下:真好。
雖然她沒有機會說再見。
彷彿感受到她的失落,塔拉俯身過來,摸索了一下,輕柔而慎重地在她的眼角落下一吻。當時奮力扯下鱗片而撕裂的傷口,在溫熱的舔舐之下神奇地癒合了。拉奎爾下意識彎起嘴角,卻捕捉到雷撇開目光的瞬間。
「對了,姐姐——」克萊兒忽然開口:「她醒來之前,那個煩人的海盜本來在跟你談什麼?」
「他叫沙恩,克萊兒。」塔拉不慍不火地提醒。「他的勢力在布羅亞沿海一帶消息靈通。前來參加迎春祭典之前,兵團裡傳言有貴族在籌劃進口海外的稀有物種,據說是擁有強大魔力的凡,而這位買家與札力亞交情匪淺。」
「聽起來是在影射那名貴族是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你相信他嗎?」
塔拉先是以沈默應對克萊兒的提問,而後簡短回答:「殺死我的奇獸,沙恩還脫不了嫌疑。」
雷語氣不悅地打岔:「停止這個話題,塔拉。」
「如果你想,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談話。」塔拉轉身面朝雷的方向,語調平緩,聽不出起伏。「你不滿我對沙恩的處置,卻又拿不出證據來支持他的清白,身為鬥獸場的主人,我到底該怎麼做?」
「沙恩已經說明了當晚的情況,你明明知道他這個人、明明可以選擇相信他——不,你其實相信他,卻選擇不信——這不是在鬧脾氣而已嗎?」
雷拔高的尾音,襯出了一室緊張的沈寂。拉奎爾不自在地將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切換,暗自希望聒噪的金能在此時出聲陪陪她。她留意到克萊兒緊抓著自己的裙擺,垂眼盯著地板猛瞧。
塔拉輕笑。「鬧脾氣?」
雷攥緊拳,眉心緊鎖,豁出去似地開口:「因為沒辦法達成從前一起出航的約定,你在跟他鬧脾氣,不是嗎?沙恩講義氣,行事有準則,對你付出真心,他值得更好的對待——至少比我值得。我接受我應得的,但我不能容許你也這樣對他。」
說罷,她看了塔拉最後一眼,轉身離開房間。
腳步聲遠去後,塔拉跌坐在床沿,拉奎爾和克萊兒一人一邊扶住她。她一向穩健的身軀在顫抖,但她闔上眼,深吸了口氣,臉上浮現笑容,輕鬆自在地轉移了話題,彷彿一切無事。
「克萊兒,你的二十三歲生日快到了,我想替你舉辦一場慶祝會。」
克萊兒眨了眨眼睛,原本的抑鬱一掃而空,明燦燦地笑了起來,卻以冷淡的語氣回應:「你當我十三歲小孩呀,辦什麼慶祝會?」
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裡的拉奎爾扮了個鬼臉,結果被克萊兒伸手捏了一把,痛得她轉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二十三歲的生日過得非常難忘,所以我也想讓你有個難忘的生日,克萊兒。」塔拉撫過克萊兒微鬈的長髮,輕暱地搓搓她的耳垂,柔聲低喃:「讓你錯過我的這一天,我可不能錯過你的。」
克萊兒白皙的臉蛋浮現紅暈,那是拉奎爾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快樂,羞澀,帶著明白的渴望——讓拉奎爾莫名好奇起來。
什麼也沒看見的塔拉,繼續用愉快的口吻說:「我都規劃好了,當晚會有刺激的吞劍演出,異國的雜技表演,還有性感女郎組成的豔舞團——最近她們在王城聲名大噪呢!你一定會喜歡的。」
克萊兒只含糊地應了聲好,用手背貼著自己的臉頰,像在降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