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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那短暂生命尽头必然的死亡,为规避这累赘身体存活时的疼痛,为逃离那创造我之世界的不公,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来到此地。
我……
“你好?”
我才缓慢的意识到,在很久之前我的双眼就一直睁着——确实一直睁着,但我的脑袋和做梦一样,并没有处理来自视觉的信号,眼睛有些酸胀,没准有些红肿,我感觉我像是刚刚哭过似的——在晕眩的阳光中,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背着光的少年俯下身、低着头看着我。或许是我涣散的瞳孔突然有了聚焦,那少年才又靠近了几步,用手背朝着我挥了挥手:“你好?”
但是我无暇顾及他的话,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清新气息。树叶滴落着晶莹的水珠,偶尔一阵微风掠过,带动着草丛中残留的雨露轻轻晃动。被雨水冲刷后的地面松软而泥泞,落叶夹杂着湿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散。远处,一座废弃的汽车旅馆隐匿于葱郁的植被之中,墙壁斑驳,铁质的外壳已被岁月的雨水侵蚀,生满了红褐色的锈迹。攀附而上的藤蔓宛如大自然的装饰,缠绕着废旧的窗框和扭曲的金属结构,树根甚至破土而出,侵占了破败的建筑基石。沾满污渍的玻璃窗早已破碎,残余的几块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哗哗声,似在诉说往昔的辉煌。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废墟的寂静,旅馆的标牌歪斜在地,被藤蔓和杂草掩盖,几乎看不清曾经的字样。
这便是那世界吗?
“咳咳。”旁边的少年似乎因我对他的视而不见感到不满,因此很假的咳嗽了几声以便来引起我的注意力。我这才回过头打量起他:他有着浅绿、浅蓝和白色相间的短发,发丝柔顺,发尾微微卷曲,显得清新而灵动。头上别着一个浅蓝色的发饰,与他整体的冷色调相呼应。他的眼睛如同澄澈的黄金色宝石,带着一丝忧郁与冷淡的神情,目光深邃,似乎藏有未曾诉说的故事。他身着一件独特的服装,上半部分为黑色衣物,搭配浅蓝色的领结和翅膀状装饰,整体设计兼具简约与梦幻感。衣袖的边缘绑有轻盈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飘动,仿佛他身边的空气也变得流动起来。腰间的服饰设计简洁,淡淡的蓝色飘带从两侧延展,像是天空中的云霞轻轻拂过。
少年把手里的纸递给了我:“南晔先生……你对条约有什么问题吗?”然后他握紧左手,伸出纹有我名字的小臂给我看:“我就是您的随行工作人员。”
“没有。”我梦寐以求的目标就是到达此地,自然已阅读那条约上万次,在几乎能一字不差背诵的情况下,我当然不会有其他的问题。
“嗯?嗯……那也行,总之有任何想起的问题都能问我。如果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那我们就开始第零天的旅途吧?”
第零天要记下所有细节。
凡事都要在执行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我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的茂密景象,打断了他要前进的步伐:“我真要记住此处的每一个细节?”
“是的,南晔先生。但不是全部。”少年对着路边的野草努了努嘴,“例如,我们不会苛责您去记下这株草上有多少个细胞的。我们要您观察的是细节,但不是细节里的‘细节’……日后你可以向我说起:‘那个花瓣的数量好像不一样’、‘你昨天是不是掉了几根头发’、‘好像这个花园里多了个蚂蚁’,但我会告诉你这是你不用在意的细节。这种程度的细微变化每一秒都在发生,每一粒在您身边的量子下一秒可能都不复存在。从那个角度看,您的下一秒甚至可能泯灭在了上一秒,那这算不算条约中的‘违反逻辑’呢?如果是那样话,您的存在都会变得异常。所以您不必纠结,我们不会设下这么反人类的细节。”
“那我如何拟定我应该记下什么细节?或者什么算是细节的‘细节’?”
“哦——那这就是我所要告诉您的,也是我告诉过我过去每一个客户的:去感受。”
“感受?”
“我如果向您形容关于一个您未见到的东西到极致,您脑海里想的画面可能也和我不一样。这里的植被有那么多株,没准今天您少看了一株,但是第二天就消失了呢?这未免不道德。所以您看到过的东西便存在,刻意记过的东西便具体,从未被您注意到的只会独自消失……是的,就是这样。类似我思故我在的唯心论——哦对了,既然说到这里,那就多补充一下。您不用在意那无边无尽、宛如背景板似的森林深处。您若仔细看,会发现每九米的场景其实是一样的。而那里是注定不会发生变化的,所以不用花费很多心思打量远处……”
“那如果我明天发现了今天没注意到的细节呢?”我才算发现了诸多以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的问题细节,连忙追问道。
“哦,那是不会发生的。今天您看到的,也是你接下来几天看到的。”
“按照你的说法,我只要闭着眼睛度过接下来的几天,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嗯?你可以啊。但你还是得每天去九号站台集合。您只要还活着,就会有感受。只要有感受,物体就会存在——那保不准哪天您走的路突然变颜色了呢?”
“我哪怕闭着眼?完全没尝试想象?也不行?”
“通感便会作祟。完全没尝试?这和你左右不定的时候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又有何区别?”
仿佛是看到我有些无法理解的神情,他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南晔先生,您作为天才级别画家的资质完全够用。”
我没急着回他,而是又多看了这个地方几眼:草丛中点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花瓣晶莹剔透,像是雨滴凝结而成。微风拂过,这些花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与此同时,几簇小小的白蘑菇悄然冒出,顶着柔软的圆帽,藏匿在湿润的苔藓和腐叶间。废弃的旅馆站在一旁,墙壁斑驳,墙体的石灰层早已剥落,露出了内里的砖石和钢筋。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钢铁经过岁月的侵蚀,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藤蔓毫不留情地攀附其上,顺着墙壁向四处蔓延,仿佛想要将整个建筑包裹住。旅馆的标牌依然耸立,歪斜在一片杂草之中,牌子上的“旅馆”二字早已褪色,只能依稀辨认出,字迹模糊,风轻轻拂过,标牌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吱声,像是旧时旅人的步履。旅馆的大门半敞开,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几乎全部剥落,露出了褪色的木质结构,门板上满是裂纹,仿佛稍微一推便会立刻崩塌。只有一个8号房间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模样,门板虽然斑驳,但依旧屹立着,那房门正对我额头的挂着的房间号牌还完好无损。门边的墙壁上可以看到雨水冲刷留下的斑驳痕迹,雨水顺着藤蔓汇聚而下,将墙壁侵蚀得伤痕累累。而其他房间,早已被岁月无情地侵蚀得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框架。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墙体塌陷,曾经温暖的居所现在成了风和雨的通道。那些铁框架在湿润的空气中生满了厚厚的铁锈,色泽暗淡,如同被时间涂抹上了灰暗的底色。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瓦片,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内长满了杂草和野生植物,藤蔓从窗户和门口爬进来,几乎吞噬了那些残破的家具与破旧的床垫。
突然,一个人的手背直接挡住了我的视线——是那个少年——他折回了我的目光,像是知道我在观察这里的每个细节似的,直直地看向了我:“不要因恐惧而做出最错误抉择,也不要自认为自己在做万无一失的决定,不要感受太多不必要的。先生,您会后悔的。”
“别叫我先生,太奇怪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毕竟这家伙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不对,光是听声音,可能年龄还比我小点,“你叫什么?”
少年收回了手,向我撇了撇脑袋,算是在暗示我道,“您想要往后的每一天、与我的每次会面都要问及我的名字吗?如果您想,那将如此不重要的它告知您,也无妨。”
“那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你为何需要称呼我?这里的人不多,而且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的。”
我却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俩又不是连体婴,什么叫做“一直跟着我”?难道睡觉的时候都会和我同挤一张床,难道……:“我上厕所的时候你也会跟着?”
……?
少年眨了眨眼,眼球朝着左边滚了几秒,僵硬的笑容就那么尴尬的挂着,然后他挠了挠自己的半边脸颊,又眨了眨眼,才把眼睛正了回来:“您的逻辑很缜密。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求……似乎也不是不行?”
我抽了抽嘴角,摇了摇头:“无所谓,毕竟你不会离我太远的对吧?再说了,我也可以自行解决某些我意识到的问题。”
“是的。就在异常或违背条约发生后的一小时内,根据发生的事情,用左手用力敲三下你的脑袋即可解除过去一小时内发生的一点;在五日期限未到前,任何意识到的过去的异常皆可通过工作人员解除。”
当我正准备接下这个话题,才突然想起来这里之前便存在的问题:“条约这里是否有逻辑漏洞?毕竟半小时内不被发现,我就会陷入‘沉眠’,那此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不该都没机会再醒来了吗?”
“嗯……?没有哦。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左手,敲不了自己。而他恰好告诉工作人员走在自己三十一分钟外的地方,那在他察觉到异常……”
“好的,我知道了。”
我打断了她,因为我不喜欢听过多的、没必要的信息。
“那我们,继续?”
少年歪着头,有些小心的打量着我,直至我点了点头。
我与常人不同的外貌,造就了我孤僻的性格。我从小就不怎么讨喜、不怎么合群,因此不怎么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成年后,靠着算是天赋的敏锐的观察力,混着“画家”或“文学的修辞学家”的身份过着有一餐每一餐的“自由生活”。除去那些并不会以我的名字出售、而是被我合作伙伴冠名的画作,和在一些无名报刊上留下过的无人问津的小诗词,我在那个世界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蜗居在没一个橱柜大的阁楼里算是存在吗?走起路来只会迎来别人诧异的目光算吗?死在垃圾堆里都没人注意的存在,应该不算。
而我偶然间发现这个地方的存在——虽说这个地方更像是一个都市传说。从最开始的学校小报告,到无名杂志上的报道,到民间传来声称自己“去过那里”的人,和突然失踪的某些人……如今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在了这里。我也将会去到那个不被时间束缚、不必再惧怕病痛和他人目光的地方。
少年步伐轻快了不少,指向那个破败的旅馆:“这间小屋就是您接下来几天要休息的地方。如我所说,这里并没有别人,所以门通常不会上锁。”说罢,他轻轻一推,那门就敞开了。
仿佛是预料到我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东西,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话:“这里很安全,放心、放心。不会突然有一只熊窜出来,把房门撞开的。”
房间内部并不大,没有隔间,一眼望去便能将空间尽收眼底。房间中充斥着时间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和潮湿的味道。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灯泡早已坏掉,破旧电线垂落下来,轻轻摇晃着。光线从房间唯一一扇残破的窗户射进来,透过藤蔓和积尘,形成斑驳的光影。窗户的玻璃几乎完全破碎,只剩下一小片摇摇欲坠的碎片,透过窗子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生长的杂草和远处的树木。藤蔓顺着窗框爬进房间,无声的侵蚀着墙角和地板。地板由木质的旧地板拼接而成,但大部分已经腐烂,踩上去发出微弱的“吱吱”声。一些地方裸露出了下方的地基,好几片地板被湿气侵蚀,早已变形起翘,木屑散落在角落里。地面上还有一些陈旧的家具残骸,可能曾经是一张床的框架,如今床垫破裂,棉絮从中暴露出来,散落在地。房间的一角堆放着几件破旧的物品,已经无法辨认它们的原貌。一张倾斜的小桌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桌面上散落着几片落叶,桌角的木质几乎完全腐烂。靠近墙壁的地方还有一张残破的椅子,椅背已断裂,只剩下半个摇摇欲坠的椅框。墙壁上曾经可能涂有浅色的墙漆,但此刻只剩下一层黯淡发灰的色泽。时间和湿气在墙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墙角甚至生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青苔。
在破败的墙壁上,有一处模糊的印记。像是曾经挂过一幅画或镜子的轮廓。
无所谓,再破败也无所谓。这里的气温适宜,让我睡在哪都没问题。
桌面的边缘早已腐烂,木屑剥落,角落里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凌乱地散落着。桌子上隐约摆放着几样旧物,似乎曾经是房间的装饰或遗留下的旅人随身物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看似随意摆放的小雕塑。最初一眼看上去,它的形状让人联想到画家常用的油画刀,尖锐而流畅的线条仿佛在描绘一幅无形的画作。然而这并非油画刀,而是用石膏制作的工艺品。它表面粗糙,边缘上有几处微小的裂痕。雕塑上刻着一座高塔,塔的轮廓高耸入云,线条简洁而有力。塔身布满了细密的雕刻,仿佛记载着某种古老的神秘故事。塔的周围有几棵树木,似乎是风中摇曳的姿态,树干上有精致的叶片刻纹,充满了生命力。仔细看去,塔的底部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远处的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水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线。
很精细,很让我在意。
尤其是那雕塑食用的工艺——这个雕塑的作者一定和我很像,因为每一个设计点和装饰,都像是我会放的东西。
那少年在我身后吹了几声口哨,等我转过头后,才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侧身望门外望了望:“别看太在意哦……徒增些没必要的在意点……属实没必要……”,这句话像是他刻意装作不“向”我说的。
我耸耸肩,反问他道:“那要怎么样?这里除去站台就只剩下这个房间,一天那么多时间,要怎么过?”
“有些人能过,那些人在意的细节并不多……但我们毕竟不能强求每个人都那样。”少年砸了一下嘴,晃了晃脑袋,“嘛,你要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那么你就会沉浸在时间流失太快的惊慌之中,并且这种察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刻;反之,你如若是觉得时间难熬,那接下来的每一秒便是昏昏沉沉之中盯着秒针发呆……”
“好好好。”这家伙是真爱讲大道理,有种再次见到拿我这个冤大头的钱又对我侃侃而谈的心理咨询师的感觉了。他被我再次打断,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很自然的换成另一个话题:“这不,来陌生的地方总会感觉什么都不够看、时间过得很快吧?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走吧?”
“这么快?”
他晃了晃脑袋。
“当真过去了几小时?为什么我不觉得渴或者饿呢?”
少年此时却没有回应我,而是带我走出了这件破败的小屋——也对,他估计又要说些是自己的感觉决定一切的话,然后被我无情打断了——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深蓝的幕布,四周的树影在微光中投下斑驳的阴影。令人诡异的是,尽管已是快九点,太阳却依旧匍匐在地平线的边缘,像一只疲惫的兽,不愿离去。也许这里的经纬度与我以往住的地方完全不同,时间的流动似乎也被拉长,日与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金色的夕阳染红了地平线,长长的光线横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和树梢,仿佛一张巨大的纱布笼罩着大地。森林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除了风拂过树叶的微弱声响外,连鸟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站着也没有很久,可能也只是一分钟不到的事情。随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最后一缕夕阳消失时,天地之间瞬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中。就在那微光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浮现出一个隐约的亮点。那光并不耀眼,带着微弱的暖色光晕,仿佛是从另一个时代漏出来的残灯。我定睛一看,竟真是一座破旧的九号站台。站台的轮廓模糊,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尽管残破不堪,但它依旧固执地亮着灯,灯光泛着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站台的入口。那盏孤单的路灯,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它的光线摇晃不定,时而明亮,时而变得黯淡,仿佛随时可能熄灭,却又顽强地维持着那一丝光亮。
站台的牌子斜斜地挂在铁架上,“9号站台”几个字几乎看不清了——铁牌上满是锈迹,破损的边缘凹凸不平,每个字的底端都打上了生锈的螺丝钉,仿佛在风雨中被腐蚀了多年。站台四周的墙壁斑驳,表面爬满了蔓延的植物,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部的砖块。墙角的砖头已经部分崩裂,几乎快要塌陷,站台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仿佛已经许久无人经过。灯光下的破败感却让它显得尤为孤寂。几张残破的长椅歪歪斜斜地摆在站台的边缘,有的椅腿已经折断,椅背上积满了灰尘,木头也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腐烂。站台边缘的铁轨锈迹斑斑,杂草从铁轨的缝隙间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嘲笑这座站台的衰败。
那昏黄的灯光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显得如此突兀,仿佛在等待什么从未到来的列车,或是在为某个消失已久的旅人守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潮湿的气味,风轻轻拂过,带来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从铁轨深处传来的遥远回响。
“您好。我叫小九,是站台的检票员。”站台前的女孩看到了我,朝我微微鞠躬,“您准备好启程了吗?”
可真等到要“开始”,反而会因恐惧而感到犹豫——虽然知道是早晚的事,但总要多犹豫一会,显得这会做了缜密的考虑,过会就不要怨现在草率的自己。
“建议把所有要问的问题全都问掉哦。”
那少年跟着补充了一句。
“诶呀,你的随行工作人员是他呀?”小九弹出了半截身体,“年度最佳员工,你运气真好。”顺便对我使了个眼色。
“你们这还有员工……?”我还以为从那个糟糕的世界逃出来后,就不用再听到什么工作什么员工了。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毕竟条约上也说了,是‘工作人员’啊,肯定不止他一个。”小九半截身子靠在了桌前,然后她的语气带着稍许得意和戏谑:“不过呢,站在你面前得就是我们的年度霸榜最佳员工——”她刻意拖长了尾音,“最少被客户投诉、工作时长最久、接待客户最多的员工——您的运气真好。”
然而,在我还没准备说什么,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一句话:“你不信?我给你看我们的月度和年度最佳员工名单。”然后她迅速缩到了柜台下边去,几秒钟后又再次蹿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和一本小本子,二话不说直接塞给了我:“启程愉快!先生。在他的照顾下,您一定可以顺利通过这几天——哦对了,记得别让他看到那张纸,你自己偷偷看。每次让他看到自己的最丑的大头照贴在上面,他都要抓狂好久。”
我还没说要自己启程呢?不过我确实早晚都会说。
少年在我身后对着她翻了一个白眼:“谁稀罕谁要看。那几百年没变过的榜单次次是我,我早就没兴趣看了。”然后他对着我手里拿着的本子指了指:“这个本子是你每天都要带的。今天是第零天,所以没有章。之后每天来盖一次章,满五次就好。”
“盖章有什么用?”
“哼哼,这是我推动的。因为会有些人在第二或者第三天就声称自己过了五天,然后就会开始耍赖。”
“少听她的。她只是不想花时间跟着别人跑来跑去,所以就从随行工作人员跳到了一个天天盖章的。”
他们拌了几下嘴,然后小九突然摇了摇柜台上的铃铛:“快十点了,我可要关门了。”
时间当真过得这么快?
我看向四周,目光扫过微弱灯光下破旧的柜台、褪色的石膏柱、告示栏破碎的玻璃,野蛮生长的藤蔓突出的尖刺十分惹眼——目光扫过了站台的每一个角落,但一个时钟都没见着。那少年也没再等着我,而是朝我挥了挥手,慢慢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四周寂静无声。
就在我前脚踏出站台的最后一块地砖时,身后忽的传来如蜡烛被吹灭的声响——轻盈,柔软,像是一个插在蛋糕上的小蜡烛,“呼”的一下子被吹灭,留下一阵根本看不见但只能闻到味的烟。回头一看,刚刚还在“此处”的站台也像那些未曾实现过的愿望、还未被仔细看太久,却已经寻不到了踪影。少年在我十步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等我跟上前来。
奇怪,分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但我完全没有初来这里的错愕感,甚至没有一丝半点的害怕。
我甚至能闭着眼睛走下我应该是第一次走的楼梯,像是我的步伐生来就是走这个楼梯似的。
那可真是奇怪了,因为我其实早做好了摔跤的准备——虽然更是一种后知后觉,一种走到楼梯后才会怀疑“为何我还没摔跤”的困惑。上帝创造我的时候吝啬了些他的关爱,并未注意将我造的一条腿稍比另一个短,而是突然注意到我身体的不对称,而决定朝我一侧的肩膀上多加了些恶心的肉块。此后,每当走起步来迈出的步伐都摇摇晃晃、步伐的大小也不一致。若不是以及走了上百边、我的肌肉以及习惯了,那就是造这个楼梯的匠人十分差劲,每个阶梯的距离与下一层都不一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天空变成了一片深邃无边的黑幕,星星稀疏地点缀在这片夜空中。每一颗星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它们也被这片无尽的黑暗所吞噬。那些星光显得如此遥远、冰冷,像是沉默注视着大地上这一片荒芜与寂静的眼睛。夜空低垂,随时会压下来。周围的景物已经在这漆黑中完全隐去,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世界只剩下了黑暗和沉默。偶尔有几只夜行的飞虫掠过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了夏日特有的虫鸣声,那些微弱的声音此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虫鸣仿佛都带着一丝孤独和疲惫,像是在诉说着夏日夜晚中某种永恒的哀愁。那声音此起彼伏,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片昏暗的森林增添了一种荒凉的氛围。
我们回到了那座破败的旅馆,此刻那破旧的旅馆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连房间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不清,仿佛被夜色吞噬。旅馆上方的标牌隐没在暗影中,“旅馆”二字在昏暗中几乎完全不可见,铁锈的气息夹杂着湿气弥漫在空气中。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旅馆内外仿佛都陷入了无尽的沉寂,犹如一座被遗弃的废墟,失去了所有生气。
一片漆黑之中,少年推开了那扇门,然后做了个请人的手势:“请。”
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你准许我为你点灯吗?呃……虽然更准确而言是不会有长短变化的蜡烛。”
什么奇怪的问题,我两手空空,自然什么都做不了——不过也不算太奇怪——但我面前的答案显然只有一个:“当然。”
我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只在一片黑暗中,隐隐看到周围的场景突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芒从某个角落悄然浮现。那是淡淡的橙黄色光线,如同从深海里缓缓升起的一缕光,逐渐渗透开来。
我看到那少年挡在我面前的手,手背向下荡去,紧接着——蜡烛亮了。
那根蜡烛不大,白色的蜡身有些粗糙,表面上还残留着些许不规则的纹理,像是被岁月磨损得不再平整。烛火在微弱的风中轻轻摇曳,火焰的边缘带着一点模糊的光晕,时明时暗。火光的颜色呈现出温暖的橙红色,仿佛为这片沉寂的黑暗中注入了一丝生命。那微弱的光芒在空气中抖动,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蜡烛的光线虽然不强,却足以勾勒出四周的轮廓。烛火的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地投射着,摇曳的光影像是某种飘忽的幻觉,若即若离,随着火焰的舞动而不断变换形状。桌上那积满灰尘的物件,在蜡烛的光芒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准许之后的每一天都让我替你点吗?毕竟这里没有打火机。”
“当然。”
“那由我为您点的灯,此后就不能被您算作异常了——您大可以问我并向我确认,但我将告诉你这不算是异常,因为是我经过你同意而由我发生的改变……”
“我知道。”
少年便不再和我多说那些条条框框,他一步跨到门外,一脚还踏在房内——给我一种说完这句话他就要离开的错觉:
“记得检查一下那张床和墙壁的距离。”
我看了一眼——正如所见,正严严实实的贴在墙壁上,不违反任何我所能想象的条约规则。一切都显得过于自然,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加之我此刻还没有太多睡意,于是我只是坐在这破旧的床垫上,呆呆地看着那忽明忽暗、本该温暖火舌。光芒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轻轻晃动——太不真实,太假了。我竟然真的到了这里。
思绪在这微弱的烛光下纷乱着,我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小九递给我的那张纸和小本子。指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触感略带些陈旧感,而小本子却与这昏暗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精致的小本子,大小不过半个手掌,封面用厚实的黑色皮革包裹,纹理细腻,触感冰凉。尽管简单,却散发出一股特别的质感,仿佛每一寸皮革都曾被精心打磨。封皮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角落里用极小的金色字体刻着两个字母,像是某种符号或缩写。打开本子,里面的纸张也同样小巧而讲究。它们不像普通的纸那么粗糙或平滑,而是带有一种轻微的压纹,厚度适中,微微泛黄,就像是为了纪念某种特殊的时刻而存在。纸张的质感细腻但不脆弱。这本子只有五页,五张纸被精心装订。
百无聊赖之下,我随手翻开了那张“月度最佳员工榜单”,纸张上的字迹整齐,但内容却显得异常单调乏味。一列列照片毫无生气地排列着,像是机械复制的产物——十几行、五六列,全是他同一张脸。那些面无表情的照片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我,瞬间让空气也变得有些凝滞。
可就在这些照片的背景中,我注意到了一行把他的照片当背景、十分不协调的字:明天支开他,听我说。
什么?
我那久违的警惕感再度被提上嗓子眼,她能和我说什么?我愣住了,心跳瞬间加快。那一句话突如其来地击中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神经,仿佛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原本麻木的思绪——可这能是什么。久违的警惕感从未如此迅速地涌上心头,宛如毒液般慢慢侵蚀我的理智。喉咙一紧,呼吸变得沉重,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可能从胸腔里跳出来——总不该是这种神话故事一般的地方,也和阴谋论沾边吧?
“朋友。”然而,在门外的少年突然间冷不丁的开了口——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了门口外面,倚靠在墙上——我连忙把这张皱巴巴的大纸塞得更向胸口,连忙抬起头看向他,他却没有看向我——他在刚刚似乎也没有看向我。
但他还在继续无厘头的说道:
“这乏味、老成、千篇一律的故事又开始了。这次,别再让那坨在你头骨之下的肉块愚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