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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大雨一直都在下。
晴社沿海部分几乎一夜之间都开始内涝,随着时间的迁移慢慢被淹没。没有人知道主巫女和大祭司去了哪里,人们不安的日夜祈祷着。你知道的,最开始主神社要找大祭司和主巫女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把大祭司和主巫女出卖了。那时候大概是七十年前,主神社散布大祭司和主巫女会砍下平民的人头来制蛊……晴神社的心腹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亲近神职人员的人,那群平日里承蒙晴神社照顾却没有和大祭司或主巫女说过话的人,为了一些钱很快就出卖了他们的位置。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平民能不经过主神社允许见到主巫女,而大祭司更是除了新生礼和成人礼,各大祭奠也全都见不到他。
那时是主神社找到晴霂后发生的事情了。晴霁叹了一口气。
几年前前兆大洪水爆发后,大雨就持续下了好几个月,主神社在晴社上“清理”了所有晴家的神职人员,他们说晴社的神职人员忤逆赛特,任何帮助他们的人也是在忤逆赛特。任何有晴家血脉的都得死,就算不姓晴,但只要有一丁点晴家血脉的都被抓住了。他们花了好几个月干了这些事。大到八旬老人,小到刚出生的婴儿,一个都不留。他们消停了一个月左右,然后卷土重来。他们召集了所有还活着的人,让每一个人都排着队接受检查。那些指标我到现在都背的下来:双眼唤得出清晰的神印、头发金色、头发微微卷曲、眼睛蓝色或黄色、双眼皮、脸上没有酒窝或者梨涡、脸上没有痣、身高在平均值左右。只要以上特征有五个和你的外貌相符,就都会被抓走。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因为这些标注都模棱两可,可能有一个检察官觉得你不达标,可是另一个检察官就觉得你达标了。而你的家族里,只要有一个人达标了,你的近亲也会全部遭殃。而近亲究竟多近才近,多远才远?什么才算一个家族?这也没有一个标准。搞笑的是,晴社人太多了,就算主神社派了很多人去当检察官,可是人手也一直不太够。结果他们不知道上哪抓来了几个色盲来作检察官,那群色盲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发色颜色淡一些也都能被他们看成达标。
这些事是宿临都不知道的。他明白这群没良心的在干什么。那群孙子虽然害怕赛特所指明的晴社只能由晴家人成为神职人员成真,从而晴社又变成一个脱缰的野马,但同时他们又杀人不眨眼毫无神性可言,只是想吞并晴社这一块大土地。
我们本以为那是最糟糕的了,毕竟主神社随便冤枉别人,还杀人不眨眼,也禁止晴社信徒向外求助。但我们很快就知道什么更加糟糕了——苦难是靡所底止的。主神社把能抓的人都抓了,他们任务完成后就开始逐渐撤出晴社。他们当时虽然不保证信徒们活得好,但是至少生病能看病、食物能果腹。逐渐撤离后他们也彻底撒手不管了,任何撤离的晚一些的检察官,但凡是见到了一点信徒如何挨饿也休想活着走出晴社。
这样,难怪宿临作为主神社副大祭司也什么都不知道。
在检察官还在的时候,他们还至少提供食物。但在检察官走了之后,既没有晴家也没有主神社的晴社彻底沦为没有人管的地方。晴社就此被分割成了很多小派别,基本上走几步路就能看到另一个不同的管理分区。当务之急当然是食物问题了,晴社本身就是贸易而不是管农业的神社,但是主神社禁止晴社向外贸易、禁止人口流动后,晴社就不得不转回农耕时代。但是仅靠这么一点土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这种虽然有很多派别但还算尽然有序的时代很快就过去了。在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人们开始互相抢夺,大大小小的战争又爆发了,这又是死伤无数。到后面东西全都被抢完了,人们才逐渐没有了力气,人们开始去吃一切摸得到的东西。鸟,老鼠,草,树木。能吃的都吃了,尸体都不剩一具,你只要没力气了,别人就会像马蜂窝一样涌上去把你分尸,剩下来一口气都没有用。曾经看到过一个孩子没力气了,脑袋耷拉在母亲的身上,旁边那群人看到了就一涌而上,扯着那孩子的腿就往后拽。那母亲还拼命抓住自己的孩子,孩子被疼醒了,发出了虚弱的哭声。这反而引来了更多人,于是更多人开始撕扯着那个孩子,那个母亲最后还是招架不住,摔倒了。那个孩子一下子就被那群人夺走,无数双手扯着他的腿和手,脑袋被挤的眼珠子掉出,内脏也到处逃窜从他的眼眶嘴巴耳朵和一切有孔的地方出来,后来他的脑袋直接被扯了下来,随着最后几声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多哭一声就没气了。而那些扯他的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像一群老鼠吃完了就继续坐着了。那个母亲嘶吼着,最后她看到那一幕后吓晕的瘫软在地。有一个人拿了一块转头想敲死那个母亲,不过那个人也瘦骨嶙峋,砸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力气。于是头破血流的母亲尖叫着醒了过来,对着天空崩溃大哭。
从此之后就没有人敢再睡觉了,最好睡觉的时候都能把眼睛睁着,以防止有人在睡梦中把你吃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雨帘垂下,却又模糊了远景。宿寻——宿临的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轻咳了几声,看上去正很费劲力气抬起眼皮。柏雨站着,她问道:“大祭司怎么回来了?听说大祭司去至晓了。”
“你认识我?”晴霁有些意外,这种说法下晴社应该不会有任何信息流通——晴社的教科书上没有一版是印有当代大祭司和主巫女的。按照现在的局面,晴社应该是既没有照片也不会有信息或新闻,加上柏雨没在前兆大洪水前成年,那她应该只在刚出生那年见过晴霁——问题是她怎么可能还记得啊。
柏雨没有回答,像是说漏嘴的小孩子一样,她看向晴霁的眼神并不友好,说出去的下一句话更是显示了她阴阳怪气的立场:“大祭司不是抛弃晴社逃去了至晓了吗?还回来干什么。”说着她还很不耐烦的咂了一下嘴。
“柏雨?”宿临大惊失色,“谁叫你这么说话的?”
柏雨一脸惊愕的回头,似乎对宿临的训斥感到奇怪,紧接着,委屈混着愤怒让她变得更加激动,站了起来,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更大了:“不是吗?大祭司和主巫女不该保护晴社吗?为什么晴社现在这样就没有人管了呢?他们都去哪里了?”她变得更加激动了,向前走去就要赶人:“出去!出去!我不要你来,你抛弃了晴社为什么还有脸回来?”
“柏雨!”宿临大惊失色,谁知道她哥也拦不住她,她用尽全力打了宿临好几下:“还有你,还有你!你去主神社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过,你是晴社出来的,为什么不和神社说,为晴社求情呢?”她哽咽了,几下拳头越来越轻,最后开始靠着宿临哭了起来。
宿临像个哑巴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他意识到了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柏雨不是小孩子了,她懂这些。但她只懂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根本不知道也没处了解那些表面之下的深度。她兴许真的信了副大祭司有很大的权利,也可能真的以为晴霁是简简单单抛弃了晴社。没有办法,她越是懂的少就越是以为自己懂了所有,尤其是在她的脑子跟着舆论跑的时候,正如那位大祭司现在对着那位疯狂道歉的母亲所说的一样:“不必道歉,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
事已至此,晴霁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留不久的,既然柏雨会抱有这种想法,就说明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他唤出神印后握住宿寻的手,开始慢慢的治疗她。宿寻的呻吟声变小了,几声咳嗽过后总算能把眼睛睁开了。见状宿临连忙晃了晃柏雨,轻声说道:“看到没有?一会就去道歉,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被你骂的。”
但是众所周知道歉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事情,尤其对于一个现在还认为晴霁抛弃了晴社,甚至刚刚破口大骂了一通他的青春期少女。于是柏雨只是抹了抹眼角,涨红了脸,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倒不用道歉。如果真过意不去,倒不如回答我几个问题。”晴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的小动作。随着晴霁的视线,宿临这才回想起来晴霁也能读唇——晴霖会的,晴霁自然也都会。这会,他也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了,他感到全身被电流一样击过,大祭司回头看向柏雨,笑眯眯的,“有人把我们带到这里的。那个小姑娘手上有你的项链,并且还说出来了你哥哥的名字。”
柏雨抿了一下嘴,心虚地瞥了一眼宿临,宿临用眼神瞪了回去,暗示她能回答就回答别又多欠一个人情。
“所以你对那群人的了解有多少?”
“不知道。”柏雨回答的很干脆,但是左右闪躲的眼神中透出的心虚还是出卖了她。
“真的吗?她为什么有你的手链?”
“呃……她捡到的?”
第一次看到有人说谎都会反问她自己,原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编的不好。哭笑不得的晴霁瞥到宿临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又注意到他狠狠的掐了柏雨一下。柏雨一脸不情愿往旁边移了一步,很不开心的盯着地板,满脸都是为难。
“宿临来这是收到了你的信哦。”
柏雨最后一张底牌被翻出来了,她脸色一变,感觉是要哭出来了。晴霁也搞不懂她在瞒着什么,他为了维持和蔼可亲地形象,笑肌都快麻了:“外面的情况是:检察官只要了解到晴社状况,都是要被杀掉的,这种局面下,不可能会有神职人员愿意带走你的信,送给你哥哥的哦?”
柏雨又看了宿临一眼,满脸都是救救我我不想回答,好在这场戏在晴霁使出几十年没用的哄小孩的戏码之前就结束了,“有一个人。”宿寻开口了,“有一个人,他带了一群孩子,就是那群皮肤黝黑的孩子们。”
大雨一直下。人们也逐渐开始习惯这场无尽的大雨了。传言是几十年前部分晴社信徒出卖了主巫女,主巫女如今破罐子破摔,以无尽无休的大暴雨来惩戒晴社。人们行尸走肉在这一片绝望的大地上,疾病肆虐,有一段时间尸体都多到吃不完。
然而此刻,有一个人来了。没人知道他是谁,又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像救世主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神圣的气息——皮肤白皙,身穿黑色的袍子,黑青色的头发卷曲着,长长地睫毛下是一双满是怜悯的蓝色眼睛。他对着惶恐不安人群朗诵了祷文,将石头变成面包,随后他身后的、浑身漆黑、像精灵一样的孩子们在人群中牵起来了一些人,对着那些人们说着祷文中大祭司说的话:“Ein yi Layosa Zeit? Ein yi mupo Zeit? Zuf yi ein, xie laye yuku ina.”(你祝福赛特吗?你信仰赛特吗?如果你是的话,请随我来)所有回答“Yin, layosa Zeit(是的,祝福赛特)”的人都被他们带走了。人们跟着他们走了很久,最后来到这里。那群精灵一般的孩子们使用神力筑起了高墙,而那个救世主一般的少年当即宣布道:墙内的是该被救赎的赛特的信徒,而墙外的则是忤逆赛特的叛徒。任何迷茫的信徒,只要仍是虔诚的,就应该被救赎,就像拉姆——空间之神——牵起悲剧之女的手,对她说道“苦难不再会延续”一般。说完,这个少年一个转身,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了。从那天开始,墙里的人们每天都有食物供应,而墙外的却仍是一片炼狱般的场景。墙内的人不能走出墙外,而墙外的人也没有机会进来。
这会晴霁听懵了,这是何方神圣啊?能瞒着神社区带着那么多人进到晴社?还造起来了一个高墙?怎么可能,至晓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做这种事的,毕竟神社不可能犯下这么大的疏忽。难道真的是法格蒙特?什么法格蒙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也不对啊,法格蒙特大多是被放逐的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根本没有神力,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有神力的呢?
雨开始逐渐变小,已经要中午了,快没时间了。宿临知道晴霁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帮助昔日的信徒,他还有别的事。好在在他的不断努力下,柏雨才终于开口了:“那个给你们带路的小女孩,就是给我送信的那个。怕她其实看得懂赫尔兹通用文字,怕她也是检察官什么的,所以才会在后面写隐形字……我把我手链送给她了,所以她才愿意帮我送信……她说这是不被允许的,要是说出去的话会有人惩罚她的……”她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那群人到底是谁?晴霁感觉他还能再问无数个问题,直至有个确切的答案。但是他已经没时间想了,透过薄薄的云层,天空已经亮起来了,匆匆戴上雨衣的帽子,对着宿寻点头致意:“保重。”
“等等!大祭司不留下来吗?大祭司不帮帮别人吗?不仅墙里有很多人生病,墙外也是啊!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在……”
“柏雨。”宿临对着她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等你能大度到把今晚的食物分享给外面的人,你再去要求他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神中带着一些不安。
晴霁知道他在不安些什么,但他帮不了他,他只能对着宿临笑了笑,走过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低声说道:“保重。刚刚突然有了些头绪,那群人一定不是赫尔兹的派别。你要是有能力,下次就能在主神社见面了。”
“法格蒙特……”
“是。”
“不可能吧?法格蒙特怎么会有这么多神力……”
“蛊。是蛊也说不定。如果足够厉害的蛊师可以这样制作大批的蛊。这种蛊可能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宿临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干烧了:“蛊?世界上现存的蛊师不该只有晴霖一个人吗?其他人要么三脚猫,要么就几十年前被灭门了。”
这会晴霁也懵了,放到过去是有趣的程度,但到现在他真高兴不起来。主神社究竟有什么底牌人物?他作为一个谋术使用者,过去从未看到过这种事情。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有人谋术比他用的还好,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事情。或者能到他的盲区去做事情——能有谁?现在神力稀释程度这么大,有谁的神力能比他大?除了秋霾,但秋霾的家族有蛊,他不可能使用神力来做这些事。晴霁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你们主神社有一个人会下蛊——或者不是主神社的,而是法格蒙特的人和你们主神社合作的。有人给我下过蛊,这就是为什么会多出来宿明抓到我的那出戏。你想得到可能是谁吗?”
“主神社?宿家人不可能,法格蒙特……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栾家作为过去蛊术大家,有一部分会蛊术的人给流放到法格蒙特了。”
听到这,晴霁皱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这家伙看来不是纯属靠好运气才活到现在的。能力应该算稍微有点……世面见少了可以慢慢加,但脑子不好使是修理不好的。加之这家伙居然能有赴死的心来看望家人和了解晴社最真实的情况……因为他本可以申请把家人接出来的,但主神社肯定要牢牢控制住她们的行为举止,不让晴社内真实发生的事情流出去一点……想必他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愿意赴汤蹈火的干这事……有趣,这小子和我是双向奔赴。我们最开始都用了对方才能回到晴社……这么看来,这小子不站我对立面。他要靠着我上任还真不是说说。他也不是主神社的舔狗,不乐意把我害死后讨主神社的好……不错,有脑子。加上小伙子为人目前看上去都挺规规矩矩的,不是什么会做人体实验的大变态。要是被稍微正确引导一下应该是一个好苗子……
真不愧是被我洗礼过的家伙,好歹不是一个白眼狼。
不对。人老了注意力不集中。
无论怎么样,目前的疑点太多了,法格蒙特不是最终的答案。晴霁也没时间陪他想到天荒地老。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时间不早了,他再次拍了拍面前那个正在沉思的、当今唯一一个来自晴社的主神社副大祭司、又恰好不如其他姓宿的徒有野心和冷血的少年。倒是他是否真的值得被青睐呢?于是晴霁向他抛出了一句像谜题似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保重。在你完全有把握之前不要出晴社,我损失不起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