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阳光作为最神圣的光辉，洒在大地上。是我神束住后送给孩子们最贵重的礼物。而在信徒的严重，那位晴大祭司正站在祭典的台上，宛如先知的化身，他的袍子流动如风，闪烁着金辉。台下，信徒们汇聚如海，来者的心中无一不充满了虔诚，每个人的眼睛都闪烁着希望的星辰。在这如梦如幻的一刻，他的声音如天籁之音，悠扬而庄严，他的言辞如同神谕，被万人传颂。他的手轻轻挥动，犹如指引着众人的命运，而信徒们则随着他的话语，心灵一齐振奋，奉献着他们的虔诚。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大地上，如同神的眷顾。信徒们的心在这光芒下理应得到了洗涤，他们的灵魂在他的领导下理应升华。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向他们说道，“Layosa Zeit.”。他本该继续说下去，告诉他们今天是人与神最接近的日子，现在一个充满信仰和希望的时刻。

而现实是，不仅他自己说不出口，甚至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潮湿的空气，密密麻麻的小雨，毫无生气的眼神，无不告诉他这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地方。

所有人都沉默的注视着他，眼神里都充满着不安、疲惫和怀疑。他们从晴霁的脚底一直移动到他的头顶，又把视线从他的头顶移到了他的脚底，四周鸦雀无声，他被他们注视到抬不起脑袋。十三岁生理年龄的大脑终究给了他一个十三岁孩童般会认错的心理。太卑鄙了，他有些说不出口诸如自己是来看他们的谎话，一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他自从逃出晴社后整个人都没挂念过晴社，相反，在夜晚想起来晴社信徒如何冤枉他和晴霖，还会感到憋屈，二是因为宿临大概率会知道他在骗人的。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否是别人口中“最忠于赛特”的存在，但也不想承认自己的“非神性”，非到极致——还是去了至晓后，他身上的神性都被洗净了？——都不重要，因为他更从不与谁说自己多恨那些将他推出晴社的人，恨他们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处境，他内心中可没那么宽宏大量，他和自己的神性始终是矛盾着的。可他的姐姐就不是这样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晴霖看得比自己更重，他没有对神那么虔诚，所以当那个没有走过一步错棋的男孩，故作镇静地走到他跟前，向着他们开口说道：“大祭司向神社申请，好不容易换来这一次机会，来看望大家。”的谎话时，他并没有去阻止。

宿临说完，对晴霁使了一个眼色，他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不明白一向精明的；他今天怎么这么木讷。晴霁瞬间从自责之中缓过神来，抬起头，脸上又挂起来了那个龌龊的职业微笑。他其实早就明白能干这一行的心都是黑的，尤其是他这种站在主巫女前面、和所谓其他人交涉的人，几十年下来他早就变得老奸巨猾、处事圆润，因此才能维持住他在别人心目中“最忠于赛特”的形象。朝圣赛特是对的，凡人越是靠近神明就越是正确。显然，他这辈子也休想触碰赛特的一根发丝。因此，他要守护的是站在他身后，那个冷漠无情、永远理智、永远正确又充满神性的主巫女。雨还在下着，而主巫女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她没睁开眼，一直在等待着需要她时的暗号。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蛊解除后，他居然还会主动去往神社区——走时手里拿的是什么？难道他真的一直在下一盘大局，瞒得过秋霾的眼睛还能博取他的信任？难道他一直在至晓的原因，其实是真想拿到什么机密到极致的东西，拿回去换回来一整个晴社吗？不，那样的话就说不通。晴霖握了一下手中的雨伞，而那个名叫白悠的臭小子此时正盯着他没见过的高级货不知道发什么呆。不，说不通，秋霾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告诉晴霖他预料到晴霁会做出这件事，而那些看似对晴霖和晴霁拉响警报的举动，实则只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看——否则雨伞就不该在她手中，白悠也不会在她身边。白家曾和晴家有过契约，晴家作为晴社唯一可能出现神职人员的人家，为了防止晴家子嗣将来在晴社一家独大，便用了拜托了当时的蛊师对双方家族下了一次蛊。只要民间有人对晴社神职人员心怀不满，就可以用白家儿女的一滴血让蛊生效，到时候受到蛊影响的那个晴家子嗣就会一命呜呼。

不过。

她其实早就明白能干这一行的心都是黑的，尤其是她这种站在大祭司身后，一个摇头几乎就能否决一切提议的存在。因此她知道在她成为主巫女的几十年前，晴社的神职人员就在压制这个能杀死他们的消息，而自她成为主巫女起，她更是把这个消息守的密不透风。神职人员应该将生命奉献给所有造物的，应该是心怀大爱而且公正无私的。但显然她根本不是，她只是表面像，但曾经做过的、无比自私的、大部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擦边球可多了去了。她知道做这些类似的事、或者比她更过分的神职人员多了去了，因此她也开始变得皮糙肉厚、做起这些事脸不红心不跳了起来。而她的弟弟，就显然要比她更配得上神职人员这个称呼，这也是为什么她把晴霁看得比自己更重——朝圣赛特是对的，凡人越是靠近神明就越是正确。显然，她这辈子也休想触碰赛特的一根寒毛。因此，她要守护的是站在她身前，那个大爱无疆、永远感性、永远正确又充满神性的大祭司。

不，扯远了，其实现在的一切只是证明了秋霾和晴霁相互信任——尽管这个信任是建立在完全不信任的等价交换之上。估计晴霁是为了最开始能套取秋霾的信任，才会故意告诉他究竟有什么能轻而易举杀死他。否则他也不会故意和至晓的人透露自己的软肋。而此刻，秋霾只是在以这种无声的方式降低晴霖的警惕并主动后退一步。

“所以前兆大洪水就是这么来的？”他仍在盯着什么东西发呆，视线迟迟不敢移到晴霖卷起的袖子下、那条手臂密密麻麻的“雨”字上。

晴霖把袖子放了下来，没再说话。她透过窗子上玻璃的反光，看到了白悠迷茫的脸。或许他在思考要不要相信她的话，或许他已经相信了并在反复咀嚼。晴霖正观察着他的反应，观察着他是否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白家子嗣……罢了，扯远了。只是自那一日从未挺过的大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从来没有停过。雨点拍打在积水中泛起一圈一圈涟漪，所有人站在原地，难以置信的看向晴霁。

晴霁举起双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捧起雨滴的男孩。他清了清嗓子，大祭司，大祭司，巧舌如簧能轻易激化任何情绪的大祭司，祂的信徒们，你们的双目为何变得如此呆滞了呢？这场大雨就如此冲走你们的信仰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不就在你们的面前吗？神明的恩惠离我们远去了吗？不！没有，从来没有。那些存在的被我抚过就获得了祝福，那些疾病经过我手便能痊愈，那些痛楚与我对视就会烟消云散，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毫不吝啬的将我审视吧！我们活在夜莺泣血铸造的星球之上，天生是悲剧和希望交加的！睁开眼吧！我们是被神明宠幸的！若非如此，神明为何要救下被寒冰裹挟的我们？祂的信徒们尖叫着，痛哭着，呐喊着，向着那个名为希望的男孩伸手，将他簇拥了起来，他们大声祈祷着：“将我赦免吧！将我赦免吧！带我离开这里！前往最空白的地方！”而大祭司，大祭司，四清六活，故意省略几个问句，故意钻进逻辑的漏洞，故意反问几句虚幻又不切实际的，恰到好处又要反问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击溃每一个疑问，人们泣不成声，在那么久之后他们终于再次活了过来，他们浑身酸痛，激动得睁不开眼睛。信仰是烈酒，能麻痹苦难中的一切苦痛，语言是铅杯，盛起烈酒，让苦痛还带着些许甜味——不必纠结是否有剧毒，不必害怕是否会上瘾！我在此便是最接近神明的造物，因而一切事物接近我便会渡上神圣的光辉！那你还在犹豫些什么？我们就将这个烈酒饮下吧！因为我今天就在这里，我就是为你们倒烈酒的人！麻痹自己，前往没有苦难的地方！这是你们应得的！旋转吧！快乐吧！狂欢吧！我视你们为我的孩子，我驻足于此是为了你们！大祭司！大祭司！人们尖叫着向他涌去，乌合之众从不在意谁在神化自己，他们只是被神圣的光辉冲昏了头脑，他们张大着嘴疯狂喝下他灌下的烈酒，仿佛是世间最解渴的蜜酿，他们的脚开始打颤，热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神明愿意为了你而停留于此，而你所做的只是要去相信、去相信、去相信，因为这是来自神明的、最高尚的旨意！神明予我存在，就是尚未抛弃你，因此在低谷时不必感到恐惧，神明正注视着你，正考验着你的耐心，正在磨炼你的意志！可看见我双目的神印？你怎知我如何获得这个宠幸？是因为那些衷心信仰赛特而应得的！你学到了什么？你也早该知道了：只有克服人类本性的，才有资格被赛特赦免！我在此就是告诉你们，在深渊从不要停止仰望，在黑夜也不要停止前行！而我，就是对你们考验之上的领路人！于是信徒们激动着，拍起手并大声欢呼，高举着手臂想要被晴霁赐福，所有人都被鼓舞了起来，无意义的祷告着。

宿临被吓着了——不过不同于其他人被他的话语如何振奋，他如今身为一个神职人员却是另一种无法抑制住的兴奋——他亲眼目睹了一个老奸巨猾的神职人员如何愚弄他人……不对，控场，对于晴霁这些心里有神明的顶多算控场——在此之前，他早就知道语言的力量，却未曾预料到它会势如洪流摧垮听众的每一个心理防线。若不是宿临知道晴霁来这个地方是因为他的请求，否则他也会听得热泪盈眶，若非诚心信奉赛特又怎能即兴说出这些？眼前那人微笑着，嘴里却能吐出最具攻击性的话，宿临第一次直观的看到他和经验的“距离”——虽然也说不清究竟是天赋还是经验，总之宿临未曾有一次公开祷告能达到晴霁这一次即兴的结果，究竟是哪一个语句能引导他们进入他的逻辑圈套？在遇到反问又如何反手把握自己的主场？这就是被誉为赛特之子的晴霁吗？既信奉着神明又不失处事的圆润，究竟如何做到的……这是天赋吗？若是天赋又该如此学会？想必只有学会后才好早日当上主大祭司，让家乡能脱离苦海……然而一张熟悉的脸很快将宿临拉回现实。

是柏雨。

而晴霁也注意到了那一张脸，他又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便在众人如痴如狂的祷告声中转身离去。那些痛哭着的乌合之众并没有意识到谁离开了，还痴迷在他灌下的烈酒之中。宿临都没反应过来，晴霁就拽起他，走到了柏雨身边。

柏雨的目光呆滞，她似乎刚刚才寻着声音出来，如果不是晴霁碰了碰她，她绝对还会朝着那群人哭喊的地方张望。她转过头，目光滑过晴霁直接落上了宿临的脸。宿临不敢开口，但是那姑娘先开口了：“哥哥。”她有些不确定，“哥哥？”

“走。别在这里。”确定没认错人后，晴霁又拽起来柏雨，往人群的相反方向走去，“停留越久越危险。你知道什么地方没有人吗？”

柏雨楞了一下，随后不再说话，低着头往土墙围起来的最深处走去。先前那群像精灵似的小姑娘们全不见了。

越往深处走就越是冷清，雨淅淅沥沥下着，渐渐的，他们再也听不清任何哭声。最后，柏雨停在了一个小屋子前面，推门进去，是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屋内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什么都没有了。此刻正有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到有人回来了，才慢慢的把自己撑了起来。然而那人还未转过头看宿临一眼，宿临就不忍心的背过身子去了——他的母亲此刻面容憔悴，瘦得不成人形。她和柏雨一样，丝毫不在乎自己面前的人是什么大祭司，目光就立刻瞥到了一旁的少年身上，“宿临？”她一定觉得不可置信，未曾预料过他居然回来了。

宿临依旧不敢回头正视他们，他也明白了自己和身旁那人的差距在何处——他接受不了自己哪怕不是如今但也曾经是主神社的神职人员，接受不了自己曾和摧残自己故乡的人们为伍，而他身边的人显然接受了自己，甚至还能发表那一场激动人心的公共祷告，这就是不与凡人为伍、绝对不会出错的神性吗？他不好说。他缺少了什么？可能一腔作为神职人员向着信徒的热血里，少了这位前辈口中的“干这一行的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