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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个不停。
他们踩着泥泞的小路一脚低一脚高的往前走。
晴社俨然成了一个寸草不生的一毛不拔之地:潮湿的空气传来阵阵腐臭味,烂了根的枯树死气沉沉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开始没有人,后来到处都是人。人们像一窝一窝老鼠一样挤在湿漉漉的地上抱团取暖,随之而来的是晴霁心中最大的困惑被解答——为什么一路上的树没有树叶也没有树皮?因为能吃的都被吃了,树根都被挖出来和着泥土,放火上烤一烤就着雨水就能吃下去。能吃的都被吃了,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被放在锅里反复煮,煮完了抓一把泥土就开始吃,骨头都被掰开后吃干净骨髓,没骨髓了就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嚼着骨头。晴霁没多想,也不想多想。看得出来宿临哪怕有心理准备,但这里的环境还是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一开始是他带着晴霁走,随后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竟然成了晴霁带着他走。
铁皮做的屋顶泥巴做的墙体歪七扭八的挤在一起,没有纸板的,因为刚刚有一个把当做屋顶的纸板拖下来一块一块分给家人,刚咬了一口,旁边麻木的人们都齐刷刷的朝他们看来,他们的眼睛全盯着那家人干巴巴的、一上一下的嘴,他们突然一拥而上,一顿哄抢过后那户人家只剩下了巴掌大的纸板。随后街道又变成死一样的寂静,每个人把自己抢到的纸板塞入口中就不再说话,只剩下那家的妻子愤恨的锤着自己的丈夫,责怪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敢把全家唯一的口粮拿下来吃。
人们瘫坐在地上,呆滞的目光盯着墙壁发呆,没有人在休息,没有人在说话,所有人都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他们的身影如同枯树般又细又瘦,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妇人远远地就看向了晴霁,她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大概是认出来了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又移开了。
这条街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所幸只有这一条街,因为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凸起来的——估计是他们挖出来避免被淹没的。雨越下越大,晴霁开始怀疑宿临是否真的知道路在哪里,但他也说不清这个所谓的路是不是到处都是。他们沉默着,相互之间没再说过一句话——晴霁帮不了他们所有人,恐怕那个名为大祭司舍己为人的也早已死在过去了。突然,有一个人直接抓住了宿临,宿临吓了一大跳,转身想把她的手推下去,可是那人的脸让他犹豫了——比起其他人崎岖不平的脸,那张脸简直饱满的很,眼睛有神,全身上下完全没有那些病怏怏的感觉,整个人的气质和周围灰蒙蒙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甚至还在他说话前就更先开口:“宿临,跟我来。”
原来这家伙沿着这条路走是因为有引路人。
她麻利的起身,一个转身走进了那个黑黢黢的小巷子里。她刚刚说话的音调有些奇怪,不过也许是她的母语不是这个语言——毕竟也有不少人的母语仍是通用语的分支,也就是方言。
“你是哪里人?谁派你来的?”但宿临居然问出来这句话,说明这家伙不知道有引路人。
她没有说话,她皮肤黑得反光,金色的眼睛只是瞥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会有什么派的人会让人到到晴社啊?”宿临不解地望向晴霁。晴霁自然回避了他的目光。他也搞不懂——这人肯定是法格蒙特的,但任何一个区都应该不会派人去……不对,看她的样子是能自由出入晴社的,难道是被主神社批准的?要是放几个像他们守口如瓶的人进来监视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她又给宿临引路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主神社安排的吗?意图是什么?难道是放心不下自己,还要安排别人监视一下吗?但监视自己为什么要引路啊?横竖都是死,总不会安排一个人专门把他们引进什么陷阱吧?
“你不知道干什么跟着她走啊?”早知道晴霁也不跟着他了。他看宿临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她手上有我妹妹的手链……”哦,所以刚刚让他犹豫的是手链。晴霁多看了那姑娘几眼,好像柏雨再怎么晒也没法有这种肤色,他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但我妹妹也不可能找到什么人啊?总是有人派她来的吧?”
其实还有一个柏雨出事的可能性。但可能性并不大,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替死人做事的——除非有别的原因。
这么说来的话,如果和柏雨有关就不可能和神社区有关系了,难道是至晓安排的?但是至晓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秋霾瞒着我?没意义啊。他知道我会来这里没错,但是放人在这里干什么?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我大费周章的排人来监视我,现在拿捏我还不简单吗?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拿着枪抵着晴霖我就肯定屁滚尿流的回去了——毕竟秋霾是绝对知道他们确实是要好的姐弟的——所以大费周章干什么?因此也不是他。那也绝对不是他们的,这两帮家伙不可能大费周章的派人过来的。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这个大的两派下的其他小派别干的事。
那就没必要想了,那么多派别,顶多就又是想把晴霁抓走研究一个长生不老的——但在神社区被其他人抓走前,神社会更先出手,那些小的分支大概率无处可逃。晴霁突然感觉自己释然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巷子尽头时她才停下脚步,她的手不知道在口袋里摸着什么。晴霁注意到她金色的瞳孔出现了神印,但只有一边的眼睛有。尽头那个高大的土墙震动着,轰的一声震出来了一个窟窿,在他们目瞪口呆之下,她往旁边侧身后一站,向前微微俯身,像餐厅服务员一样毕恭毕敬的说道:“Nek Pxuo dou ioes, et syn-enasipen Uywan. Xie dishen ene.(这条路比较近,并且不需要繁琐的手续也能进入,请进。)”
是拉诺西拉语中的文读拉西亚语。他们傻了,这孩子看上去可能就十一二岁出头,法格蒙特的孩子早当家倒是司空见惯,但是这孩子为什么一开口就是拉诺西拉语?毕竟这是除了神社没人用的死语言。而且他们也没想过这么多代稀释下来的神力,这个孩子的神力看上去还是那么纯——要知道现在的小孩平均绝对神力只有0.04%,一般想要打破这一面墙是要花很大的力气的——是蛊吗?那为什么只有一只眼睛有神印呢?他没有问,因为他的注意力又被墙里的世界吸走了。
可以说阴霾的云层笼罩着这个被遗忘的世界。土墙却像守卫一样将它们与外界隔离,尽管屋舍如古老的墓碑,尽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同被这片灰暗的雨幕笼罩,面容黯淡,失去了昔日的生机,尽管他们的眼神仿佛是雨滴在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虚弱而失望,尽管环境说不上好,但至少是可以活人的地方,如果要对比起墙的另一边,那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Yi ei daiko sou Lanocira?”晴霁试探性的想问一问她是不是只会说拉诺西拉语——那她一开始说出来的话为什么又不是?音调奇怪是因为不会说吗?
“Yin. Tyn daiko sin sou?”她很爽快的承认了,她的语法流利,发音几乎能用完美来形容。这下晴霁彻底迷糊了,和柏雨有关的人为什么会是神社的人?不是神社的怎么会说拉诺西拉语?拉诺西拉是用来祭祀塞特的语言,现在会这些语言的人少之又少,有时候地方神职人员也只会用滑稽的发音来念祷文,根本不会用这个语言来交流。这种流利程度至少是主神社主巫女旁边的附巫女的级别还要往上吧?有这一号人在吗?
晴霁装作不在乎的怂了一下肩,没有先回答她询问的“你为什么也会说这个语言”,他先反问了一句:“Tyn sin sou?”
“Tyn in? Ina Qione eaud shin.”她先前脸上的冷漠直接一扫而空,满脸都是找到老乡的喜悦感。
“Shin?”我们?难道还不止她一个人会?晴霁感觉自己聪明的大脑被挤在地上摩擦,怎么自己活了一百多年也不知道这群能说出来一口流利的拉西亚语的人啊?
“Ein ha! Kimberley, Zoe!”她突然很兴奋的朝着空气大喊了几声,好像是人名。因此在墙内行走的人们把注意力全部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那些人远远的站着,晴霁看不出来是谁。他正准备看清楚些时,他身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两个小姑娘。她们的皮肤也是像黑洞一样黑,眼睛的颜色却十分明亮。其中一个径直走向身后的大窟窿,手在口袋里掏着,一只眼睛出现神印后又把那个窟窿给堵住了——为什么又是一只眼睛?正常的神力持有者都是双眼啊?难道这群人集体基因突变?——虽说有谣言被注入神力的人只有单边眼睛……但目前还没有人的神力能纯到分给别人吧——不不不,当务之急是不能站在这里了,那群人只要把晴霁认出来……
“Yi pohil into sy-asue Skeni!”那个把窟窿堵住的小女孩非常生气的推了引路的那个姑娘,责怪她回来时却没堵住她凿开的墙,“Qione sonoko zhaki ao yi’na.”随后她还瞟了晴霁一眼,她皮肤黑得像夜空,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而晴霁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和她们一样,但是眼睛是紫色的小姑娘——他们被这群小家伙无声的包围住了,在不知道她们具体是什么人的情况下晴霁有些束手无策。
“这是拉诺西拉语吗?”宿临在晴霁下一次开口前抢先开口了,他只听得懂一点问候语和其他简单的词汇,他急了,“大哥你快问一下金色眼睛的那个人,问问她我妹在哪里。你刚刚都在问些什么?那群人都看到你了,要是有人认出来我是柏家那个去主神社的小伙子不得把我生吞了。”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眼睛十分不安的向外瞟着。
Qione,拉诺西拉语中年龄最大的“哥哥”的意思,这两个小姑娘都提到了这位哥哥。但是晴霁来不及多想,就被宿临的话给叫醒了,宿临还补了一刀:“不对,不光是我,你也得遭殃。别忘了在大多数他们的眼里,是你抛弃了他们投靠了至晓。”
确实,尽管未曾关注过舆论走向,但用脚指头想想也能知道神社后来如何抹黑他们两个“到嘴边又飞走的肥肉”,况且宿临作为神社的人都这么直白的说了……晴霁瞥了宿临一眼,俯下身问了那个金色眼睛的小姑娘,然而那个姑娘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俩,宿临听着,从她流利的拉诺西拉语中好不容易抓到了几个懂的词,而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分明在说:“不知道,有个人把手链送给我了,教了我那句话,让我把长得像这个人的人带进来。”说罢她指了指宿临。
晴霁问不下去了,向着宿临耸耸肩,余光看到远处的人群逐渐向他走来,他脸色一沉,躲也躲不了逃也逃不掉,这个地方总共才这么小。当着面翻墙就跑也是属实偷鸡摸狗不体面的,更是在加深他们“我们大祭司做贼心虚”的心态,况且那名为信仰的力量已经被衰减了那么多了……——不对,一切逃避的行为在信徒面前都不该成立,想都不该去想。因为怎么说大祭司的身份还在他的身上,该面对的总该还是要面对的。
可他们正缓缓向他靠近,再不走就没机会了。他们正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再不往前走就是被逼着站在原地了。他们似乎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有人抿着嘴,呆呆的看着他。他突然感觉自己现在活得不真实,上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是什么时候了?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是什么时候了?他现在才意识到刚刚走过来的他根本就是一具尸体,麻木到感受不到这片土地上发生和经历的一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的脚却也像灌铅了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小步,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举动给吓住了,其他人也渐渐停下,他和他们之间有一段长长的距离。去吧,去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真的在朝他们走去,那些人的脸也渐渐浮现在他脑海中——这些人他都记得,一个都不落。每次晴霁都能在祭典中看到他们的脸,除了多出来了几个怀里抱着的,其他的他全都认识。雨开始逐渐变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可他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任何人,却像以前一样,这个伪善家,继续向着他们说道:“Layosa Zeit.”